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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空餘秋草洞庭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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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滌之死,時當隆冬。他與司馬承禎、丹丘子在孟春時節與李白一晤而別於江陵,還沒來得及撞上這一樁婚媒因緣。匆匆握別之際,崔滌若有心、似無心地問了李白一句:「此地一別,卻不知日後何處相逢了?」

李白的答覆很妙:「某家昌明故里,閭門外有紫荊一,可十圍,華蓋濃深,以蔭公侯車駕。」

此番李白之所以汲汲登程,則是為了吳指南的兩句半癲半醉之語話:「汝同某過洞庭去罷?某好至彼處死去,汝便了無罣礙!」

此前一日,司馬承禎在天梁觀升壇講「服氣精義論」。這一套道法都為九論,以養生持體為宗旨,分兩日成一通說。前一夜掌燈燃燭,講慎忌論和五臟論;次日自晨至午講療病論及病候論;午後至暮講五牙論、服氣論、導引論;入夜之後,再講符水論與服藥論。來聽講的,俱是前一日在擲甲驛苦候多時、來自臨州近縣的道士、女冠。

李白早年在大匡山隨趙蕤讀書,趙蕤就曾授以「舍淮南而就句曲」的大判斷。句曲者,句曲山也,亦即齊、梁時陶弘景隱居的茅山。陶弘景號華陽隱居之所隱,正是此地。隱伏句曲四十年,除了《真誥》一書之外,所撰《效驗方》、《補闕肘後百一方》、《陶氏本草》、《藥總訣》等,皆是趙蕤一向所稱道的「實學」。司馬承禎為陶弘景嫡裔三傳弟子,「服氣經義論」則恰為發揚陶氏之學的一部整合之說。

久聞其名,未詳其情,李白自然俯首下心,專志聆教,司馬承禎對這「仙風道骨」的少年青眼有加,不只令其踞列前席,還吩咐厲以常為添幾硯紙墨,並松油短檠佐書,堪說格外禮遇了。

司馬承禎以五臟論開講,指畫囊軀,譬喻五行,雜以星辰執行、周天環動的道理,數以百計的道者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雜以讚許嗟嘆之聲。唯獨吳指南聽講不過片刻,就不再能辨識字句了,但覺腹中空洞,飢餒難當,霍地自站起身,甩開大步,穿越人叢,朝大殿之外揚長而去。

由於水運利便,近年來的江陵已經逐漸追步長安、洛陽,形形色色的行市熱絡,交易蓬勃,商店侵街的情形也時有所見。在鄰近水陸碼頭之地,出現了許多為迎迓不時往來的旅客而開張的酒食鋪子。相較起來,京師尚有朝開晚閉的宵禁,江陵在地的律令反而寬弛得多,居宅、商家、逆旅、酒樓更無坊牆的囿限,隨處可見。

吳指南信步遊蕩,東家食罷西家飲,醉飽之餘,高歌迤行,漫無南北。走得口乾唇燥,復見有炊煙爐火之處,便一頭搶入,解下腰間錢囊,聽任主東估值,呼酒不歇。

如此行醉,沉酣至再,直落得夜色由暗而明,天色復由明而暗,到了次日昏暮時分,迷離茫昧間,他只覺此廓此垣熟悉得無以復加,眼中所見之人、耳邊所聞之語,竟與他所出身的昌明縣城並無二致。就這麼一面趔趔趄趄地走,吳指南一面環顧周身越發不清不明的光景,一面疑道:「嗚呼呼呀!某卻如此一路回家了麼?」

「可不?」忽地一人在身後應道。

回頭一眼接著,倒教他通身上下的酒氣猛可間散去五分。但見身後站著個蒼髮盈尺、散亂披覆的漢子,身上條縷襤衫,百孔千瘡,肩頭站著一隻鸚鵡。他影影綽綽記得這人,彷彿見過的——

「汝是那天上的、不不,是那墮水的——」吳指南無論如何再也想不起來了。

此人正是文曲星張夜叉。

張夜叉也不遑同吳指南寒暄,只一勁拽起他的衣袖疾行,邊走邊叨唸著:要尋覓一處火家,沽得上好「水邊賣」來共飲。「水邊賣」又名「芙蓉酪」,也叫「容城春」,是當地古傳五百年的佳釀,自三國時代荊州南郡容城鎮漁市販者手中初創而得名。

此酒當得楚地一寶,由來也十分意外。原本酒之另名為春,多以產地相號,如劍南春、羅浮春者皆是。釀造容城春亦然,凡溢產穀米,即取以為釀,耕家自飲有餘,添為買賣。久而久之,釀者自有體會:但凡碾磨愈精而細者,其出釀愈香而存愈久,然量亦愈稀,價亦愈昂。耕漁之徒,逐漸以此圖利,江陵之人遂多販之於行商估客。

《容城爨錄·水邊賣》有載:「漁市一愚婦,見灶上一鐺,中有濁漿,誤作稀粥,乃添薪火沸煮,移時而不記,復令自沸自涼,如是者三。無何,忽憶鐺中有粥,舉以食,瞿然醉矣。審其餘瀝,清澈如水,蓋容城春也。酒用餾法存聖甚秘,始此。」

張夜叉此時神情愉悅,與大半年前在江船之中倨傲輕慢的樣貌,迥不相侔。他極口稱道那「水邊賣」的滋味天下無雙;其佳處還有來歷,端在釀造之時,以芙蓉葉為曲池鋪墊,盡得國色天香之美云云。這話說得吳指南舌底生津,又醒了一二分,筋力氣血登時暢旺起來,歡歡喜喜與這萍水相逢的丐者痛飲。直到戌時前後,肩頭的鸚鵡突然撲打著翅翼,高聲喊了兩句:「空餘秋草洞庭間,空餘秋草洞庭間。」

就在這一刻,張夜叉臉色忽地沉了下來,凝眸直視吳指南,擎杯道:「芙蓉葉,盡化為糟泥,形軀泯滅,而於酒瀝之中留得些許簡淡餘香——此物,便是汝子了!」

醉意可是被張夜叉的神色驚得十分全消,可他話裡的玄機,吳指南卻怎麼也參不透,只隨手朝那鸚鵡指畫,漫口問道:「這鳥說些甚話?腔字好似李十二呀。」

「信然!」張夜叉微微一頷首,道,「李郎日後當有此句。」

「他尚未作得?」

「汝尚未死,彼豈能作?」

吳指南若有所悟,籲聲囁語著:「空餘秋草——?」

張夜叉灑然一笑,道:「洞庭間。」

吳指南當夜趁著一天的爛星明月,奔回天梁觀,正逢司馬承禎講服藥論將罷,吳指南旁若無人,大步闖入,逕至李白席前,朗聲道:「汝同某過洞庭去罷?某好至彼處死去,汝便了無罣礙!」

李白既羞且窘,簡直無地自容,搶忙向壇坫之上的司馬承禎匆匆施了一禮,拽住吳指南的衣袂,箭步奔出殿門,仍極力按耐,咬牙切齒低聲道:「汝隨某遊山玩水,訪道求仙,一行無羈無絆,身作載酒之船,浮沉煙波而已。有什麼罣礙?鬧什麼生死?」

「某受汝父之託,為汝兄汝弟接濟錢財,但此事不了,便合得一死。」

吳指南的憂忡焦急固有其義正辭嚴之理。自從離開綿州,李白一意漫遊,涉納溪、下渝州、經巫山、過荊門、到江陵,秋去春來,似乎從無一時片刻著意於完遂李客所交代的事。道途之間,吳指南一旦略微清醒些,總忍不住要探問:何若直放九江,再返棹上三峽,且將錢財與李氏兄弟交割分明,也免得牽掛?然而李白總是亂以他語,或說:李尋、李常向不缺錢,何必為他們的不急之需而辜負大好山川?或說:沿途未見與李客往來交兌契券的櫃坊,也就不能持「便換」提取通寶。

可是吳指南「合得一死」四字出口,李白卻愣住了,彷彿不能置信,當下虎起一雙圓眼,注視著吳指南,仔細打量他的臉,似乎將吳指南看得陌生起來;而吳指南被他這麼凝神看著,不由得一凜:李白的臉,竟然也在這一瞬間變得不可捉摸甚至不可辨識。兩人就這麼對望了不知多久,李白忽然縱聲長笑,笑罷大袖一拂,道:「那麼——明日同道君辭行便走。」

「去洞庭?」

「去洞庭。」

「洞庭——」吳指南怯生生地又問了一句,「究竟是何地?」

「撫以湘兮扣以沅,回按夫夷兮挾以赧,澧水來伏兮廣波瀾,併為我作雲夢之觀。」啟口四句,原無作篇之意,不過是把他從古書古文上讀來的洞庭之地,略加指點,說的是自南而北注積成湖的四條河流,分別為湘江、沅江、澧水與資江;資江復有二源——在南為赧水,在西為夫夷水——是以為辭。

李白吟著吟著,興致來了,便忍不住以較為誇張的聲調縱聲唱了起來:「古之有大澤兮,乃在楚宮之東南。八百里展臂乎扶桑兮,一掬朝日於沉酣。帝之二女處兮,是常遊於江源。旦暮而發雲雨兮,以營蒼生之精魂。咸池之樂,張於洞庭之野。其聲震震兮,凡耳不能假。姑且酌之滿腹兮,毋乃以此湖為三雅。」

這是他出蜀之後的第一篇賦,《雲夢賦》。此賦從「撫以湘」到「三雅」,是開篇第一章。這一章脫口而成,文不加點,可謂神授。而當時他並未親即湖山之觀,是以縱橫時空,所描寫的物件,純屬想象中的大澤。其中(堪說是相當節制地)只用了兩個典故。其一是「帝之二女」,這個詞就是「天帝有兩個女兒」,此二女被封為江神,也就是《列仙傳》上所說的「江妃」二女也。證之以《離騷·九歌》聲稱「湘夫人」者便是。

可是後人附會多端,必欲將「湘夫人」歸宗為帝堯之女,是極大的誤會。這個誤會,顯然也與秦始皇身邊的博士有關。據聞:始皇浮江至湘山,逢大風,於是問博士,湘君何神?博士曰:「聞之堯二女舜妃也,死而葬此。」後來劉向作《列女傳》,承襲了這個說法,並且說:「二女死於江湘之間,俗謂為‘湘君’。」漢代的經學大家鄭眾也以訛傳訛,舉證舜妃為湘君。此後「帝之二女」就變成了「帝堯之二女」;「湘夫人」也就成了「湘君」。甚至還增添了「舜陟方而死,二妃從之,俱溺死而湘江,遂號為湘夫人」的枝葉。

李白在此處用「帝之二女」,主要的用意是點明地理,不涉於神話枝蔓之說,同時也經由這兩個帝女之登場,鋪墊稍後「咸池之樂,張於洞庭之野」的文句,因為下令在洞庭的曠野中演奏《咸池》樂章的,正是「天帝」,也可以說是昊天上帝——而決計不會是帝堯——此語,出於《莊子·天運》。

另一個典故「三雅」則切切與吳指南這酒鬼有關。曹丕《典論》雲:「劉表有酒爵三,大曰伯雅,次曰仲雅,小曰季雅。伯雅容七升,仲雅六升,季雅五升。」從此文問世以後,人們便常以「三雅」泛指酒器,而且是豪飲、劇飲、狂飲之人所用的、容量極大的酒器。「姑且酌之滿腹兮,毋乃以此湖為三雅」就是將東、南、西三洞庭比擬成當年劉表的三種酒器,那豈不喝得太痛快了?

吳指南聽李白解說時,不由得笑了起來:「如此喝死亦值!」

後人可以如此設想:《雲夢賦》首章之文,已經預先埋設了「飲湖而醉,釃酒臨江」的壯闊之情,即使不免附會穿鑿,也可以說成是為吳指南一奠神魂的草蛇灰線。這開篇第一章,就寫在天梁觀南院的塞門內側,字如拳大,墨瀋光鮮,根骨勁挺,筆趣酣暢。題壁當時,為李白捧硯的是厲以常。書畢之際,詩人與厲以常口頭相約:洞庭罷遊歸來,必有續章完篇,將會回到天梁觀來寫就。

即將登程的時候,崔滌朝李白一頷首,問道:「此地一別,卻不知日後何處相逢了?」

李白笑道:「某家昌明故里,閭門外有紫荊一,可十圍,華蓋濃深,以蔭公侯車駕。」

吳指南先一步催趲著新僱的騾車,揚長而去,但見他捧著一壺容城春,信口哼唱的,還是那些傳唱於綿州的俚曲雜謠,歌聲越發遠了,李白也不得不攀鞍跨馬,朝眾人拱手,道:「握別、揖別而揮別,終須一別,自此去了。」

「十二郎緩緩其行。」司馬承禎一面說,一面衝丹丘子點點頭,使了個眼色。

丹丘子隨即拔步趨前,為李白一帶韁索,順手將一柄油紅晶亮的傘順手給插在李白鞍韉之旁的囊鞘裡,低聲囑咐了幾句:「雲夢大澤,雨霧繁滋,十二郎珍重。此天台山玉霄峰白雲宮中之物,向不外傳;只今道君所貺,必有其用。某奉道君、崔監於此略事盤桓,亦將南訪,後會有期了。」

司馬承禎注視著李白的背影,神情不像是送行,倒像是滿心滿眼在迎迓著什麼似的,沉聲對一旁的丹丘子道:「卻不知這華蓋之下,究竟是誰家公侯了。」

李白的背影,即此直下復州,再渡江到嶽州,走進了《雲夢賦》的第二章——

鄉人告予兮,此水古渺茫。洞庭之山惝恍兮,西望裁彼楚江。憑飆風而臨高,極雲海之蒼蒼,何餘心之縹緲?寄相思而飄揚。大澤何以為名?禹書狀其漭泱。歷十萬載而成泥沼兮,又八千紀而漫汪洋。陂陀縱橫而卑溼兮,若有雜處之陰陽。魚龍交陳而出入兮,寧無啼笑之虎狼?然而高士安在?霸王何方?楚君田獵九百里,猶不得翻覆滄浪。雲夢之水看無際兮,唯子虛、上林之荒唐。江淵渟以待風起兮,子何為而彷徨?

欲詳洞庭,須先解李白稱之為雲夢的故實。

在李白那個時代,雲夢、洞庭名異而指同,只是一個約略的統稱。直到數百年後的北宋元豐年間,有郭思其人,能知古代漢沔間地理,才下了一個定論,認為:「亦謂江南為夢,江北為雲。」這是根據《左傳》的記載而推斷出來的。《左傳·定公四年》:「吳入郢……楚子涉睢,濟江,入於雲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奔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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