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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流浪將何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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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吳指南自己知道,每不過一二日,便忽然間雙眼一黑,片刻不能見物。彼時耳力卻不期而然倍增,無論是鳥叫蟲鳴、人語物動,也無分東西南北、遠近高低,聽來竟歷歷分明。尤其是酲醉已深,神困體乏,只道驀然間遁入一夢,不見形色,但聞聲響,還頗似孩提之童的捉瞎遊戲。

天地晦暗,萬物失蹤,他倒不覺得有什麼苦惱;只這盲症一發,吳指南就會想起天數不欺,大限已屆,那許多令他百思不解之事,就顯得促迫了起來。其中最令他迷惑的,便是李白。

李白四歲舉家徙居昌明,兩人同里為鄰,生小相伴,但是各自的境遇卻迥然不同。吳指南是匠作之家的幼子,長兄三人,各名指東、指西、指北,皆屬白丁之身,先後在二十歲上應府兵徵點,充任衛士;不料卻於開元四年十月間,三人先後在慶州青剛嶺和黑山呼延谷的兩場戰役之中,力戰殉身。這悲慘的死難臨門,卻保全了吳指南免於丁夫之役。從此混跡鄉里,無所用心。

至於李白一家,則全然不同。李客天下行商,頗識時務,所育三子一女,或承傳家業,或操習婦功——而獨令李白讀書。先是,李尋、李常都在十四歲的時候出門遠遊,分別門戶;閨女月圓也在十五歲上遣嫁同邑之子。

但是對於李白,李客卻始終聽之、任之,容他鎮日里呼朋引伴,率性使酒;縱使在結客嬉鬧之餘,逞其耳聰目明,雕章琢句,擬賦作詩,看來也只是少年遊戲而已。

畢竟任人皆知的,商家子弟,於律不許入士流,少年李白的前程,就十分模糊了。李客既然不使這兒郎自立,鄰里都看不過去,或問其故,他卻說得十分簡淡:「彼雖小兒,毋乃是天星種落,容徐圖之。」

「種落」二字,原本是晉、唐之間俗語,多用以形容夷狄部族。經常往來西域之人都明白,這不是帶有分毫敬意的語詞——即使李白自己日後也在《出自薊北門行》中寫道:「單于一平蕩,種落自奔亡。收功報天子,行歌歸咸陽。」——不過,仔細玩味語氣,也可見李客雖然半帶著低貶玩笑之意,對於太白星下凡的徵應,倒是極端看重的。

是以李白的《雲夢賦》第三章,立刻轉入了與天機地景相互契合的描述。這是緊接著前文的「子何為而彷徨」而來。「彷徨」二字,自古有之,《詩經·黍離》、《莊子·大宗師》,或雲徘徊不忍,或雲盤桓周旋,各有著意。李白並非空洞地學舌追步於陳詞套語,而有他真實、強大的矛盾之感。

他相信了太白星謫譴的神話,當然會時時對蒼天、星辰,以及無際無涯的浩瀚宇宙,產生難以遏抑的渴求。但是相對於另一個自己,這番渴求卻成了羈縻和阻礙。而這另一個李白,正是滿懷家國之志,寄望一展身手,作帝王師,為棟樑材,逞心於時局,得意於天下。

換言之:學神仙之道,如有所歸;成將相之功,如有所寄。依違兩難,實無從取捨。於是,他想起當年在露寒驛所接聞於狂客的那句話:「踟躕了!」

這踟躕,不只是出處大道的抉擇,還有少年的迷情頓挫。《雲夢賦》第三章乃得如此:

予既踟躕於中路兮,豈致捷徑以窘步?夫唯雲漢之前瞻兮,乃憂江山而後顧。謫身迷茲煙波兮,共徜徉之朝暮。豈獨耽彼洞府兮,忘匣鳴以延佇。是有不得已者乎,是有難為情處。晨吾紲馬於江濱兮,猶見顧菟在腹。夜光之德崇兮,遍照隅隈無數。啟明既出而已晦兮,何其情之不固?長庚將落而回眸兮,焉能忍此終古。

這一章的筆法忽然收束就範,完全仿效在屈原《離騷》,這是有意的——詩人要讓讀者明白他置身雲夢,一如行吟澤畔的屈子,不只地理相仿,心境亦同,故聲腔也要極盡相類之能事。其中。「豈致捷徑以窘步」就是翻改《離騷》的「夫唯捷徑以窘步」,原文說的是桀、紂之輩耽溺狂恣、貪圖捷徑,而導致步履困窘,李白則藉著反詰的語氣,顯示了歸法於騷體的格局。

「晨吾紲馬於江濱兮,猶見顧菟在腹」,仍舊脫胎於《離騷》的「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紲馬」和《天問》的「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兩句。紲馬,即是繫馬。顧菟,指月中之兔,顧菟在月的腹中,也就把來借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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