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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朝飛騰為方丈蓬萊之人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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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子點點頭,勉持鎮定,答道:「生小即在漁家,算來也有三十年開外了。」

「是則容某請教,」老者道,「今歲天候若何?」

「三年外秋前大澇,田沉池沼,江湖滿溢。然而客歲則大旱,一冬無雨雪,經春層雲不積,滴水未落。」舟子抬起手,遙遙指著湖面與君山相銜一線劃過。此時雖非白晝,仍依稀可見那已經沉落了好幾尺的水線,水線以上,是禿黃泛灰的山壁,可以想見的,禿壁之處原先浸在水中,是以草木不能叢生,而今湖面退得如此寬闊,則旱象可知了。

「一冬盡無雨雪?」

「春日亦旱。」

「三十年來有諸?」

「未及見。」

這老者正是畢構仙身所化,當下沉吟了起來:祝文窾竅之一,乃在「時雨及」三字。雨不來不可謂之「時」,久旱而來,堪稱及時之雨。此外,若將「時雨及」和「浮波來送謫仙人」連讀,更有「時雨及浮波,來送謫仙人」之意,那麼,雨和謫仙的出現,實相關涉。

還有,雨中既有「散遊人」,遊時豈能無傘?故散、傘一音之轉,也作意思。至若玉霄峰道者遍行天下,向以手持紅傘為認記,如此豈司馬承禎的焚香祝文全然可以流轉自解,豈有他故哉?轉念及此,畢構衝那舟子笑道:「不日之內,若逢疾風驟雨,可將紅傘人來此處尋某。」

「紅傘不多見。」

「可見即是。」

「總須有名姓。」

「李十二。」

說完,畢構所化之形忽地碎成繽紛如流星一般的片段,接著又變作不計其數千萬的寸長銀魚,旋起旋落,潑潑剌剌都回到湖水中去了。顯然,這舟子不是唯一領奉仙旨者——一日之內,湖濱四圍的舟子、漁人遍傳開來:仙人訪覓紅傘之客,此人叫做李十二。

舟子為李白道明來歷,垂面低眉,不再言語,連蕩槳之歌也不唱了,直顧著將船搖向君山西側草灘之處。但見疾雨漸歇,月輪復出於東山之巔,李白一抬頭,見峰頂一瘦長老者,背月而立,不時朝這湖上扁舟輕輕揮幾下袍袖。此時眾鳥紛紛,各歸木巢,水面尚餘三五閒鷗,有如追隨著自己反映于波光之間的形影,徐徐翱翔。

吳指南忽然睜開他那茫然無著的雙眼,惶惶四顧,道:「有人?」

李白不及察覺他這伴當忽而失明,只收了傘,笑道:「或許是仙。」

「嗚呼呼呀!仙人也作人語?」吳指南側耳向東,皺起雙眉,百般狐疑地諦聽了一陣,竟然像是一字一句、依聲隨調而轉述著:「‘屈平辭賦如懸日月,唯太白可以規橅之。’」

這是一段無論如何不至於出自吳指南之口的修辭,語意所涉,隱隱然是他這些時日所作的《雲夢賦》。李白聽著,看一眼山巔老者,一面抬手止住舟子行船,一面興致勃勃地揚聲呼問道:「仙人知某,何不同某言語?」

吳指南頓了頓,耳中傳來一陣比之於微風細浪還要輕悄的話,也就順口學說,道:「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李白聞言,不覺大樂,但是一時有些摸不著頭緒,他忽而轉向吳指南、忽而又轉向月下老者,兩般忙亂,急道:「天上果有人耶?」

吳指南仔細再聽了片刻,搖搖頭,道:「那仙不說此事。」

「承仙人附某於屈子之後,可是——」李白復問,「斯人被髮澤畔,憔悴行吟,說是‘露才揚己,怨懟沉江’,古來定評是耶、非耶,兩端如此。仙人召李十二分波而來,仰此君山,乃欲以屈子儆我哉?勉我哉?」

月輪微微上舉,山巔之仙在夜風中亦似有飄然之勢。但見他矯首東瞻,過了好半晌,又回身西顧;天涯兩端湖水,一平如鏡,無何異狀。李白雖然看不見那仙的五官神色,卻似乎可以感受到一陣蒼涼與落寞之情。久久,吳指南才啟齒,依然刻意壓低了聲,道:「錢塘、涇陽二龍釁戰,時往時來,不能或已。此局,唯賴星君作解人。」

接著,吳指南喃喃而語,歷述二龍起釁因果。說時非但聲腔不似本身,有些吞吐不清的字句,居然還帶著些李客訓子的口氣。末了,語音更悄,猶似殷殷叮囑:「汝且齎書一帖,猶似當年,號令天下,無有不服者。」

李白不免困惑了:「某一介凡軀,如何弭戢龍天之戰?」

「汝稱意行文,麾令止爭,無論作何語,都是太白星官的墨跡筆意,神龍受詔,如奉上旨,自然偃息旗鼓。」

仙人所請,原來是要借他這凡胎之手,冒為前身星官,偽作天帝的詔書,弭龍戰於無形,看來的確是樁功德,但是,李白不免猶豫——

「此非欺天乎?」

「星官謫身下民,戲作天書,偶合龍天際會,既無干於天道;復無悖於人倫,其誰能懲?」

李白越聽越覺悚然,而在這悚然之中,似又夾纏了無比的興味,像是要逾越了自己真實的出身,幹下一樁破格犯禁的大事。然而,他又著實為「太白星謫身」而亢奮起來,登時圓睜雙眼,高挑劍眉,不由自主地解下臂間匕首,一抽復一收、一抽復一收,滿心膨脝鼓盪,直覺著要作些什麼。匕首出鞘入鞘,清音乍鳴,在幽靜的山間回圜四合,吳指南側耳聽見,嘆了口氣,想說:詩鬼又來纏身耶?——可是說也奇了,喉舌齒牙只不聽使喚,有如被那低聲細語的老仙硬生生給奪了去,他自己想說的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李白躍躍欲試了,卻仍忍不住遙指那老者道:「儘教如此,雲夢浩渺無涯,數百里方圓之地,略無商牒可託,所書如何投遞?」

「只紙片言,燃以五穀莖秸,松柏膏脂,煙燎十丈,灰散洞庭,即畢此功。」吳指南一口氣說到這裡,把雙眼睛眨了眨,似乎略見眼前高處的微光,耳邊原本條縷清晰的萬籟之聲卻隨著視野漸明而退遠了,也沉靜了。

「只紙片言,竟作何語?」李白高聲又問。

山巔老者一拂大袖,傳來了讓李白聽得歷歷分明的話——這話,並未假借吳指南之口,其聲氣嘹亮,有若鐘磬:「但懷天下之心,無語不能動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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