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又傳來了吳指南的吼聲:「李十二!太白!門外有虎!」
這一回李白瞿然而悟,先前吳指南夢中囈語,說什麼「龍君人馬萬千,排山倒海」、「山路蜿蜒,道士、女冠行伍上下,有如蛇行」未必虛妄。當下與之面面相覷的,果然是一頭身長丈許、赤口尖牙的吊睛白額虎。
那虎微昂其首,像是在仔細嗅聞著風中訊息。李白閃念過心,當先所及,竟是司馬相如《子虛賦》中形容九百里雲夢大澤時所描述的:「其上則有赤蝯蠷蝚、鵷雛孔鸞、騰遠射干;其下則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窮奇獌狿。」
果然有虎!然而卻不是他想象中一身毛色有如皎月的白虎。此際,他尚未想起虎將食人,但覺其紋章華麗,神態端嚴,古衛風詩中所謂「雄狐綏綏」之從容,大約如此;彷彿這郁郁青青的茂草之間,藏有無數玄機微物,任那虎環觀上下,流眄八方,此一剎那見此,彼一剎那見彼,觸目無不動心,但亦無所居心——李白彷彿只是那眈眈虎視中的一株朽木,或是一方頑石。
然而,對峙既久,雜念旁出,面對如此獠牙巨物,賞愛其姿容曼美之未愜,恐懼之意也漸漸萌生。李白記得當年從趙蕤學過控蛇之術,其咒語猶刻骨銘心,但是放眼所及,近身之處並無蔭扁草、絲茅子或是沙星草之屬,沒有這些草本作三四環活結,徒口訣仍不能畢其功;更何況控蛇之技未必能施之於虎,此刻一旦動靜失了節度,說不得便要勾動虎吻了。
說來也不知是否人獸靈通,李白忽而心生畏懼,那虎也像是頓悟了什麼,緩勢垂下頸項,伏肩落草,好大頭顱卻不偏不倚朝著李白努了努,把雙鈴兒也似的眼眸直往上吊,還低低地吟歎了一聲。
李白左臂上仍繫著短匕,想來卻毫無用處。這虎若有撲噬之意,則不消彈指之頃,他便要身首異處的。這時,他當然可以回身竄走,推門而入,可是窳屋斗室,戶闥破損,看是無可抵敵,若魯莽奔竄,驚動那虎衝撞上來,一擲跳間,便須是摧枯拉朽,豈不連榻上的吳指南都要遭殃?
想起榻上的吳指南,李白的心神忽然安定了下來——既然「門外有虎」是此子先前昏瞀之所見,居然成真;那麼,「龍君人馬萬千,排山倒海」、「山路蜿蜒,道士、女冠行伍上下,有如蛇行」甚至「紫荊樹下一那女子,也誦得汝詩」,不也是一樣的「前知」之事嗎?倘若吳指南所言有實可徵,必將應之於來日,若然,則此刻一劫,理當渡得。
然而那虎卻沒有這麼些千迴百折的臆想,他眼中有了獵物,氣息新鮮,肌血暢旺,活潑潑地在面前招搖,但只一攫而獲,裂骨析肉,恰可飽飫飢餒。虎頭伏得更低,口涎零落如絲,雙肩則抖擻了一陣。偏在此時,屋內猛地傳來一聲震天惡吼:
「太白!」
這一吼,直吼得樑柱欹搖,粉塵顛撲,室宇上下豁浪浪戛響。吼聲可謂出鬼神之不能料,連那作勢欲躍的虎都為之一驚,驀地撐起前肢,高聳肩膊,坐直了身子,張皇顧看。吳指南還不只一吼,他繼續聲嘶力竭地喊道:
「汝心事只向詩說,便是自絕於天下人!只今非某將死,卻是汝已死了!」
李白也決計不曾想到,吳指南臨去之言,對於詩竟有一種仇讎敵愾之感。「其言果善哉?」這是在李白心中迴盪不已的一個疑惑。他一時忘了眼前有虎,入神地回想著客秋以迄於今夏,出蜀旅次之間瑣碎紛紜的經歷、見聞、風光、歌吹、容顏,甚至氣味,每及於一人一事,皆有詩句相佐。
無論是歌行或騷賦,那些串結聲腔、勾合韻律的文字,彷彿是他和天道人情之間僅可通窾之孔道。相對而言,剝落了這些詩句,徒餘一片茫然,幾乎無從記憶、無從思索、無從進退行止。吳指南吼得淋漓,問得犀利:他李白似乎並不是立身於天壤之間,反倒只是詩句的附庸,藉由那些與古人接膝而交以古語的詩句,他把自己化身成屈原、宋玉、司馬相如、戴逵、謝安、謝朓……無數在煙雲中交織錯寫的逝者。那麼,吳指南的雷霆之問倒問得既簡陋又透徹:詩之於汝,究竟是在傾吐呢,還是在隱藏?能言之言,雖千古以下而待知音,未必可以會意;不能言之言,雖父兄朋友不堪傳語。詩,果然寂滅如一死?李白真個無辭作答,不覺也吼嘯以應,帶著些悽愴而強詞奪理的況味:
「李白在此!」
那虎,當即跳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