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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遙指紅樓是妾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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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跳不復來,李白潛遁出入,又戰戰兢兢過了兩日,才有朝美僧來報,說那荊州之巫已經將經卷旌幡紙錢木馬之屬整治停當,昏暮即至,不過,誰也沒有料到,吳指南根本撐不過此日亭午。他的臨終之言,更令李白困惑:

「不必歸葬。」

李白詫異地問道:「江陵數月遲散,汝直欲作歸計,一日不肯淹留,如今卻……」

「家無父母、無兄弟、無朋友,歸之奈何?」

李白想問他還有什麼未愜之意、欲辦之事,吳指南只一揮手,遙遙指著廣榻盡頭一幾,李白順勢望去,几上也還就是這廢寺之中的尋常筆硯,但聽吳指南勉強呻吟道:

「筆是汝家舊物耶?」

「非是。」

「某意亦然。」

說完這話,吳指南雙眼朝天一瞪,再也不肯瞑目了。

從此日始,李白有將近半年的時光,竟然沒有一句詩作。他再度秉筆書句,已是深冬天氣;他在金陵的妓家。

在旁人看來,或應是天候嚴寒之故,李白捧持版紙的左手不時微微地顫抖,執筆的右手則幾乎完全失去了觸覺——那是一枝徑不過三錢厚薄的細管兔毫筆,心柱為麻絲包束而成,質地堅挺,覆毛軟而薄,而筆腰之肥厚則倍於常制。

李白刻意把這筆往一雙魚紋荷葉杯中酒漿浸了,察其沉墜之勢,不偏不倚,全在垓心。再輕輕向下一抖擻,看筆尖如錐,仍然能夠將酒漿緊緊地收裹嚴實,不使滴漏——的確是一枝精工好筆,捏在指尖,渾如無物。然而,恰也由於渾如無物,他幾乎不覺得能寫出字來,只怔怔地望著毫尖出神。

「李郎當真擅用筆,」身旁那妓忍不住笑了,媚眼一圓,流露出慣家神色,道,「卻也看得出,久久不操弄翰墨了。」

李白沒聽見,他已經醉了,思緒凌亂顛倒地周旋在飄逸著酒香的筆尖,還有無數盤桓在胸卻始終未及書寫下來的詩句,以及吳指南之間。尤其是吳指南狂譫躁語而死的光景,令他久久不能釋懷。

身為商民下戶,他僅能用為平視士族者,便是長年模擬歷代詩家文宗的語句、聲腔、神氣、性情,而寫下的無數習作。也正是這些詩句,給了他一種朦朧的許諾,有朝一日,天下人都將要和趙蕤、月娘一般,見識他的才具文理,懷抱襟期。

可是,一句「筆是汝家舊物耶?」卻將他打入了另一個陌生的天地。

他忽然感到惶恐,發現舞文弄墨與撥刀使劍,或許同樣是兒時遊戲。原本自以為意氣颯爽、格調高明的辭章,看在那些王公大人眼裡——不,更直率地想:王公大人根本不會把他看在眼裡。

而所謂北溟之鯤、赴海之鵬,種種誇誇自詡,不外也是一個個既遼闊又幽扃的幻影。幻影就像那一日匍匐於草中的迫命之虎一樣逼真。在生死交關的瞬間,彼虎顛撲上下,施設無限狠戾,發人震怖,裂人肝膽,畢竟也在轉瞬之間望風而去了。那麼,此時反顧,居然還可以自問:那虎,果爾曾在乎?虎若是一幻,則十餘年間,他飛毫濡墨,遣興抒懷,狀物詠史,種種敷陳,又何嘗不是一更深透縹緲之幻?

「李郎捉管如撥燈然,會須是老筆。」那妓一面恭維著,一面換過那筆毫沾濡一過的荷葉杯,登時身後僕婦喊了聲:「換酒,領記科頭。」科頭,即開銷名項;意思是提醒來客:換酒,是要額外添發銀錢的。

李白渾然不以為意,索性拋了紙版,將那妓隨手拈捉的巾絹抖開,鋪展於案邊,提筆即寫,是「日」、「照」、「香」三字。香字始見初形,先前的「日」字已經漫漶不可復辨,酒漿忽焉浸透了絲帛,當下湮溼一片,字形也就隨之泯滅了。那是他在來到金陵之前登廬山香爐峰的一首口占七絕,信目所及,聊寫山形水勢,默志於胸許久,卻一直沒有抄錄過。只此時看著那字跡隱沒,在巾絹上留下微微的酒綠影色,他忽然扔下了筆,對那妓說:「不能再作。」

那妓苦苦一笑,似吟似唱又似百無聊賴間的自言自語:「能詩而不作,休道人情薄。不作更思君,薄情誰咀嚼?」

李白聞聲一驚,這妓所云,不就是一篇聲調鏗鏘的六朝小詩嗎?他正襟危坐,方才渙散的神氣立時提振起來,煥發於眸:「汝小娘詩才恁好!」

未待那妓答話,身外環立的僕婦們都嚷噪了,紛紛紜紜地說:「吾家七娘子好生詩名,郎君豈不曉?」

這娘子姓段,行七,人稱段七娘。僕婦們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生怕遺漏情節,將這段七娘的出身大略勾勒了一番。

此女源出北邊鮮卑後裔,於東魏、北齊年間內遷於洛陽,世代為樂籍戶人。七娘生年十一,即因「色藝精妙」而被薦選入宮,更由於家學淵源,不但善演奏,更能倚聲制字,翻作新腔,多演《幽州歌》、《燕歌行》及各體《涼州詞》,而有「搊彈家」之呼。

不數年前西北用兵,候近寒冬,開元天子召集宮人,為邊軍納絮結棉衣,這原本是一番俚戲,以宮娥紅粉之姿,逗引著穿上征衣的庶卒無限遐思,人人妄想:長安後宮某殿某女,連夜挑燈,密治針黹,箇中情致,隨人自想。不意有一小卒,居然在短袍破裹之中,覓得一紙短箋,上書一律:「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結取後生緣。」嚴以聲律繩之,此作頷聯失黏,格調不算上選,可是情思真切,宛然動人。

小卒平白有此豔遇,自然揚揚自得,屢屢示眾。傳到了軍帥耳中,以為這是宮中婦女極其失檢的行徑,遂於邊報中上奏皇帝。可是皇帝卻有不同的胸次和主張,他把這風聞公諸內廷,並敕發詩作,遍傳內苑各殿,懸示明令:「有作者勿隱,吾不罪汝。」

這詩的作者正是段七娘。皇帝果不食言,非但沒有加罪,還把段七娘許配了那小卒——只不意一年之後的開元四年,小卒被遣入張知運麾下看押大軍糧草,部曲在慶州之北、靈州之南的青剛嶺遭遇流竄的狄人伏擊,一敗塗地。小卒受到株連,以失職論罪,陣前問斬。而段七娘原本民間一妓,僥倖入宮、夤緣遣嫁、天命無常而守寡,最後還是流落到無邊風月的歡場之中,當是時,她年方十五。其間經歷福禍相倚相伏,的確非常人所能思議。自從在金陵鬻歌樂、賣容色,遠近馳名,皆呼之以「製衣娘子」。

正當僕婦們把這一段纏綿悱惻的情事娓娓談來之時,段七娘已經入內室更衣,粲然敷設新妝,稍後重張燈火,再開餚宴時,但見她纖指慢拈,拂弄古琴。報科頭的又唱了名項,謂之「新制曲子」——不消說,這是段七娘所作,而仍須李白會賬。

曲作三疊,詞中反覆堆疊者不論,是乾乾淨淨的三首絕句。報科頭人挑著織錦繡緞沿榻繞行,示以張貼曲目,分別是《感遇》、《留嘆》和《閨思》:

一曲焦桐付爾曹,飄零自寫逐愁牢。情多不作徵人婦,月夜寒江洗戰袍。

曾經卻扇悔姮娥,夜雨連朝溼綠羅。瓜字初分輕識恨,別郎幾度直呼婆。

細腰縛向掌中斜,婉轉詩腸伴剪花。咳唾琳琅笙笛絕,迴廊深處有初芽。

焦桐,古琴之名,一說出於東漢蔡邕,以燒焦的桐木造琴,其音清而厚,詩家因以焦桐二字代稱琴曲。較李白晚生八十年的苦吟詩僧賈島,以及清河公子張祜都有「焦桐」之句——「願傾肺腸事,盡入焦梧桐」(賈島《投孟郊》)、「焦桐彈罷絲自絕,漠漠暗魂愁夜月」(張祜《思歸引》)。

首疊曲詞才吐,李白已為之傾倒不已,他不曾料到,風月門巷,還有直逼人肺腑的身世之詞。這與他年少時在昌明故里與吳指南等輕薄少年遊冶的見聞大不相同。彼時庸脂俗粉,浪謔調笑,也可終日樂之鬧之而不倦;偶或唱呼土謠村曲,雜糅蠻歌,囀腔高亢入雲,也覺得是縱情之極,美不勝收了。然而撞上了這「搊彈家」,李白但覺在耳目之娛以外,還有從來未曾被撩動的心緒,在霎時間飛揚了起來。

李白初入金陵,闖入此地,原出意料。不過是當日亭午,逆旅門外的通衢之上忽然梆鈴大作,想是有催趲急行的車馬,李白趕緊側身避讓,再一回眸,但見堂皇過市的,是一輛妝彩牛車。車上珠箔晶簾高高打起,簾內一麗人也朝他凝神望著,似有若干言語將說未說,隨即揚起手中硃砂色的拂塵,朝前一指,端端指上了一起紅樓,便囅然笑了。

也就憑著這一笑,令李白追隨向前。他的步履趕不上輪轂,只好在道旁攀人相問,輾轉來到城西的紅樓,果然巍乎高哉——那是以一段古舊城牆為基址,在城垣之上覆疊樑架柱,披甍覆瓦而搭蓋的樓臺。樓體極其寬闊,應該是不斷擴建而成。然而樓高不過兩層,只因為搭著原先雄立於樓下的城牆,看來就有吞雲排霧的氣魄。臺閣廊榭之間,便益發顯得壯偉不凡了。而樓門之上,橫匾雕題三個大字——孫楚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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