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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鳳凰為誰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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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亭午,寒煙侵路,他在前往臺城的牛車上問身旁瞽叟:「老人家夜來所說,可是‘鳳凰臺’?」

瞽叟未料李白當時聽見了,也記得了,有些訝然,但是老江湖不動聲色,只淡然道聲:「諾。」

「鳳凰臺、鳳凰臺,」李白隨口笑道,「鳳凰為誰來?」

此語本非虛問,根據《韓詩外傳·卷八》有載。黃帝即位,施惠承天,一道修德,惟仁是行,宇內和平,但是古訓有諸,倘若能致萬物和諧,內外鹹附,應現鳳象。只今不見鳳凰,夙寐晨興,不免多所揣想。於是乃召天老而問之:「鳳象何如?」

天老提出了五個或現以形、或現以聲、或現以性的跡象。大凡如此:鳳的外觀,有「鴻前麟後,蛇頸魚尾,龍文龜身,燕頷而雞啄」之貌。其次,由於鳳凰有「戴德負仁,抱忠挾義」的德操,一旦鳴叫起來,「小音則金,大音則鼓」,絕非尋常禽鳥啁啾而呼之態。其三,當鳳凰現身時,「延頸奮翼,五彩備明;舉動八風,氣應時雨」,可見天地鬼神亦為之動容。此外,倘若鳳凰能夠在人前飲食,則是第四象,表示這高貴的靈鳥願與善祥之輩人共處而同群。所謂:「食有質,飲有儀,往即文始,來即嘉成;惟鳳為能通天祉,應地靈,律五音,覽九德。」

天老的說法很玄,但是層次井然,意思似乎是暗示:黃帝所施所為,根本還不及於見鳳凰:「天下有道,得鳳象之一,則鳳過之;得鳳象之二,則鳳翔之;得鳳象之三,則鳳集之;得鳳象之四,則鳳春秋下之;得鳳象之五,則鳳沒身居之。」

這一段記載末了聲稱,黃帝感嘆自己未能招來鳳凰,大慚恧,遂「乃服黃衣,帶黃紳,戴黃冠,齊(齋)於殿中」。不料鳳凰卻在這時來了,而且以其身長不滿五尺之軀,居然能「蔽日而至」,可見神奇。黃帝從東邊的丹墀上移身下階,以示禮敬,向西再拜稽首,拜道:「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鳳乃止帝東園,集梧樹,食竹實,沒身不去。這是古史上迷離惝恍有如神話的一則記錄,李白念茲在茲,執泥不休,無論如何,他都想看一眼鳳凰臺。

在李白而言,鳳凰臺三字有著全然無關乎輕歌曼舞的意思。他熟讀謝朓詩,常欣羨、玩味其《入朝曲》所詠「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之句,要旨不在佳麗,而在帝王。雖然段七娘說什麼「好因緣恰是惡因緣」,入耳固然驚心,勾引玩興匪淺,但是片刻間也就放懷一忘,李白念中無時或已者,卻是鳳凰臺。

但是與之同輿共駕的,是個瞽叟,若問這瞽叟鳳凰臺何在,就荒唐可笑了,他正猶豫著,空中猛可飄來一陣粉香,是另一輛牛車驅趕上前,但見紅拂塵打從珠箔簾中又向外一揮,同時聽見段七娘的柔聲細語:「前望便是永昌裡,李郎且佇車而觀罷。」

或許就是前夕臨別時察言觀色所見,就連李白心頭尚未道出的話,段七娘也像是揣摩得透徹了。原來永昌裡是個古地名,偏與那鳳凰來集有關,卻又不似黃帝、天老的記載那樣悠遠無稽,說的是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間之事。

據傳,有三隻頭小足高、五顏六色、鳴聲十分悅耳之鳥,狀如孔雀、外貌又絕不像開屏驕物的孔雀那麼張狂,一時之間飛來秣陵永昌裡王家宅園中,棲止在一株李樹上。

所可以稱奇的,不是這三鳥之來,而是跟隨著它們前來、比翼而飛的一大群鳥兒,為數從數十而百、數百而千,不多大辰光便令秣陵滿城翮影遮空,這是象徵太平盛世的景觀,一時間便震驚了滿朝君臣。當時秣陵歸屬揚州,統領當地的是揚州刺史、彭城王劉義康,他隨即下令,將永昌裡改名鳳凰裡,之後又千挑萬選,擇保寧寺後之山興建樓臺,以為祝念;斯臺即名鳳凰臺,彼山即名鳳台山。但是,李白隨車登臨之時,不過是一片稍稍隆起的丘原,雖有「大江前繞,鷺洲中分」的地勢,原來應該是茂草密生的地方,大約屢經遊人踐踏,又逢深秋枯糜零悴的時節,非但看不出欣欣榮景,也很難想象此地曾經有過什麼臺觀樓址。

「萬古茫茫,人來人往,登此臺者何止百千萬?畢竟鳳凰不入凡眼。」瞽叟哂道,「李郎不遠千里而來,未必即見鳳凰。」

「明目人不得見鳳凰,瞽目人亦見不得鳳凰。若從此意言之,則某與翁,實無別。」李白也笑了,「不過,請翁恕某誇詞大言——某,合是一鳳凰。」

「可憾老朽亦不能識面!」瞽叟指著自己的雙眼,說時與李白一齊放聲狂笑了。

才說到這裡,一陣寒風迎面而來,瞽叟面色一凜,朝駕車伕子喊了聲:「莫非老朽胡塗,起東風乎?」

才一問,兩相鄰車伕都應了聲:「是也。」

「啊!竟是冬寒食。」瞽叟朝李白一咧嘴,道,「李郎來得不巧,今日鳳凰不得火食。」

寒食本為冬至後一百另五日,至漢代朝令指為清明前三天,《荊楚歲時記》以為:「去冬節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禁火三日。」民間原本亦有以晉文公綿山焚殺舊臣介之推之事附會者,殊不知寒食禁火之令,遠早於齊桓、晉文之時。實則此禁甚古,商、周時代,城居木屋,櫛比鱗次,每恐火災牽連,故於飄風終朝之日,懸令不許舉火。一直到大唐立國之後,才縮減為一日,多在黃昏時解禁,故大曆詩人韓翃乃有「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之句。唯寒食不僅春日有之,夏、冬兩季亦偶有拂曉即發大東風之候,既有警於此,遂由州縣之守發閭里小吏擊梆鐸示警,凡城居編戶之民,例同春日寒食,總要等東風稍歇,才許生火吹爨。

瞽叟和李白卻都沒有想到,段七娘似乎早就知道這一日是冬寒食。當車駕來到鳳台山上一個名叫伏龜亭的去處,僕婦們隨即將預先備妥的餱糧擺設停當,看來仍然是琳琅滿目。主饌是煮豚肉,煮肉的露汁已經由於天寒之故而凝結成脂凍,施以姜豉,合以薦餅,柔軟香滑,風味殊勝。

除了豚肉餅,還有一味糯米合採蒻葉果,也是前一天先蒸就了的,米中雜以魚、鵝、鴨卵,另外還包覆著帶香的荷葉。佐餐的,還有以粳米和麥仁碾碎煮糊,混以醴酪而拌煮的杏仁粥。無一不是冷食,而入口卻無不帶有暖意。

李白在大匡山隨趙蕤學習割烹之術不下數載,齒牙何等靈俐?諸物才入口,便對段七娘道:「如此盛饌,當非一夜之功,某夜來不期而至孫楚樓,七娘子焉知此日乃有鳳台之遊耶?」

段七娘聞言不覺一笑,道:「李郎不來,寧知不有他處郎來?」

這不是十分討巧的話,但是段七娘說來卻如此率真,如此坦蕩,李白頓時為之一喜,又覺出這調笑之中隱隱然還含蘊著些許無奈、些許感傷,遂借用了她前一夕臨別之語,道:「或須是。」

「孫楚樓本非孫楚行屐所至——」段七娘望著山前大江流經之處,拂塵順勢西北一揮,沉吟道,「鳳凰臺自亦不在金陵,而須是在長安呀!」

所謂「鳳凰臺在長安」,是出自劉向《列仙傳》上的一則軼事。秦穆公時,有一人名蕭史,善吹簫,簫聲能吸引孔雀、白鶴,聲傳則飛集於宮庭。憑著這一點本事,讓穆公的女兒弄玉為之傾心不已。由於弄玉也好吹簫,秦穆公便把女兒許配給蕭史,夫婦日夜協奏,學作鳳鳴之聲,居處數年,雙簫合璧,果然有了不一樣的音色,還真招來了鳳凰。秦穆公進一步為女兒、女婿建造了一座鳳台,這對夫妻居止其上,竟然可以數年不下通於人世。忽然有那麼一天,兩人相偕隨鳳凰飛去。給秦人留下的,除了一座空蕩蕩的宮室之外,還有不時繚繞於樓臺之中的簫聲。

一般人稱述此事,總說蕭史、弄玉安閒眷侶,平淡婚姻,像是在昭告世人:最令人豔羨的夫妻,似乎並不該沾惹生死離別、勾動愛恨波瀾,只須一味諧調律呂,求其同聲,無驚哀、無悲愴,亦無嗔痴。

可是,李白滿心渴慕著的,還是那故事「不知所終」的情境。是錯落的簫聲、是遼遠的鳳鳴、是不言可喻的貪歡男女,是若有似無的綺色佳約;如果以鳳凰臺作為指喻,所謂旦夕儔侶,露水風情,一曲濡沫,終身涕零。誠能如此,則兩情悅懌,亦毋須朝暮相攜、天長地久,何必說什麼執子之手、道什麼與子偕老?

念及這一層,李白立刻想起,年少時曾聽鄉人說過趙蕤於明月峽捕得高唐之女所化之魚為妻的奇聞。他從來不知道、也未曾探詢過,月娘是否就是那「魚妻」;然而傳聞中的夫妻,畢竟在李白出蜀之前無端離散了。年少所聽來的傳聞中,魚妻辭別時還說過「情不可忘者,思我便來」的話。證諸日後的實事,月娘匆匆一別、去不復返,堪說「不知所終」。

可是,在李白的執念裡,「不知所終」恰恰是男歡女愛最美好的結局,畢竟如此一去,不使雞皮鶴髮,齟齬相對,也許還留下了「情不可忘」的感懷——而蕭史、弄玉,又何嘗不是「不知所終」呢?這時,李白不覺脫口而出:「鳳凰臺之合鳴,千古稱頌,詎非人稱好因緣者耶?」

段七娘卻也不答,逕自把原先未了的言語說下去:「江山、人物、宮室、風流,寧非盡在長安。李郎且再看——」她回身轉向西南,道:「舊縣之外八里,有勞勞亭,亭在勞勞山,山間是望遠樓,樓臺坐東南、望西北,隱約可見,而名之曰‘望遠’,李郎可知這‘望遠’果是何意?」

李白不知當地掌故,只能隨著段七娘的聲字唸叨了一句:「勞勞?莫非昔年古風《為焦仲卿妻作》所言‘舉手常勞勞,二情同依依。入門上家堂,進退無顏儀’之‘勞勞’耶?」

勞勞,或作「牢牢」,感憂愁牢不可紓解之貌。李白猜得出字句,卻悟不透段七娘的心思,段七娘蹙額強笑,說是也不是,說不是也不是,再旋身半幅衝北,讓滿懷無歇無止的東風揚起她肩頭、臂膀上的紗披,豁然一片丈許寬長的紫雲,便圍繞著她婀娜的軀體,彌天飛揚起來;紗織欲散不散、欲聚不聚,煞是壯麗。段七娘就置身在這一片紫雲之間,幽幽說道:「勞勞亭北,則是新亭,故跡也無處尋覓了——說起新亭,李郎應知四百年前東渡之客在此相顧痛哭罷?」

新亭對泣,南朝舊典,非徒金陵百姓家喻戶曉,即令普天之下,陬隅之鄉,也莫不知其緣故。說的是晉元帝司馬睿從王導之議遷鎮於建康,過江而南的達官士人,每於暇日相約,皆在新亭,眾人坐臥於茵錦一般的草坪上,愀然悲泣,憂思不已,所嘆者無他,莫非:「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

李白笑道:「而今四海歸一,新亭寧有對泣之人?」

「恰如此!新亭、勞勞亭,日日有對泣之人。」段七娘轉向那些個歌姬舞妓,黯然道,「小娘,是否?」

李白順勢朝群妓望去,果不其然,霎時間人人都止住了喧譁笑語,若有所思,亦若有所失。好半晌,夜來那擊小鼙鼓的姑娘才強作嗔笑,道:「客歲以來,每出遊觀,七娘子總愛殺盡風景,絮絮叨叨,儘教小娘們莫要枉拋情意,比之雞鳴寺說經念佛的老和尚還多牢騷。」

卻在此刻,李白卻隱隱然有所悟:「啊!某知之矣,是七娘子有以教我,樓名‘望遠’,說的乃是往來不羈之客,每居心於西北之望,時時繫念於長安,卻不免辜負了金陵紅粉——」

段七娘舉手攫著那迎空亂舞的紗披,刻意顧左右而言他:「偏在這侵秋似冬之時,起什麼東風?芳樂苑裡,應須更涼煞人;小娘們還是添些衣物了。」

瞿然之間,詩句已經隨著無端無著、倏忽侵臨的秋下東風撲面而至:

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為什麼柳條不青?固然因為節候是秋天,李白卻將之扭轉成春風不忍見離人愁苦,故風雖從東來,卻仍只一片枯槁蕭瑟。這是日後命名為《勞勞亭詩》的一首五絕。由於言未盡意,不能不再賦其餘——緊接著,當這一行人來到芳樂苑之後,登上游池小舟,李白更作了《勞勞亭歌》。

後人每聚訟此二作,以為修辭支離,節氣錯亂,說不清究竟是撰寫於春日或是秋日,甚且拘泥其不能協於實景,而堅詞以為必非出乎李白之手。持此論者不知道東風未必及春而發;不按節氣而至的東風,來勢就像愛情。

金陵勞勞送客堂,蔓草離離生道傍。古情不盡東流水,此地悲風愁白楊。我乘素舸同康樂,朗詠清川飛夜霜。昔聞牛渚吟五章,今來何謝袁家郎。苦竹寒聲動秋月,獨宿空簾歸夢長。

李白在版紙上飛毫疾書,錄寫此作,遞給段七娘,道:「某與汝,略同此情。」

段七娘反覆看了幾遍,大約體會得到,所謂「略同此情」,說的是李白也有那種悵然西北望長安的情懷。然妓家所思,是去不復顧的情人;李白所思,則是渺不可及的前途。段七娘看得出來,這意氣風發的少年的確有著滿襟棖觸不安的氣性,但是詩中用事,仍不全然明白,怕誤會了,遂問道:「妾識書少,略知康樂公故事,卻不知牛渚五章何所指,請教?」

「我乘素舸同康樂」的來歷,是謝靈運《東陽溪中贈答》詩「可憐誰家郎,緣流乘素舸」。然此處亦非直用本義,而是入夜過後,在芳樂苑泛舟之時,李白看見那一船的姑娘們把一雙雙白晰光滑的素足探到冰涼的水中,謔浪驚呼,拂鬧取樂,不免想起:「可憐誰家婦,緣流灑素足。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可憐誰家郎,緣流乘素舸。但問情若為,月就雲中墮。」所以,跟著「我乘素舸同康樂」的「朗詠清川飛夜霜」也是於張望群妓嬉水之際,朗誦他念念不能釋懷的謝靈運名句:「掛席下天鏡,清川飛夜霜。」

至於緊接著的這一聯,用事的確不常見:「昔聞牛渚吟五章,今來何謝袁家郎。」這是出自《世說新語·文學》。晉大司馬桓溫的記室袁宏幼年家貧,曾為人幫傭,運載田賦。當是時,鎮西將軍謝尚奉命到牛渚採集玉石製作編磬。清風朗月其景,江渚之間的估客船上傳來了詠詩之聲,情致雅不同於時調;而詩句聽來卻極為陌生,向所未聞。謝尚一邊讚歎、一邊尋訪,不多時,知道是袁宏自詠其作《詠史詩》,謝尚於是派遣執事人等正式相邀暢談,大相賞得,劉孝標註雲:「尚佳其率有勝致,即遣要迎,談話申旦。自此名譽日茂。」

李白空自望遠,卻得不到像謝鎮西那樣身在高位之人的緣遇賞知,所以末聯的「苦竹寒聲動秋月,獨宿空簾歸夢長」也不無以空閨自守的象徵,真把自己看作是失其所歡的小妓。

段七娘聽他說罷謝尚、袁宏的故事,追問了一句:「然則袁宏就因此而聞名天下了?」

「似如此。」李白道。

「這有何難?」段七娘笑道,「以妾所見,李郎詩天才卓秀,不同群響,多為孫楚樓留幾章名篇,教那往來士子交口傳誦,也消得天下聞名。」

說笑著,不覺時光流轉,再一回首,小舟橫身成東西向。李白縱目而望,但見半渡之外的溪流北岸,竟是一幅向所未見的奇景。連岸地勢看似平曠,倒是在月光滌灑之下,明陰分曉,一眼便看得出來,有無數五七尺見方的小圓丘,密生矮草如茵,直逼天際。其間偶有幾座高下樓臺,大多荒圮無燈火,說是齊、梁時殘存的宮室,也很難想象昔年風華了。

「某嘗凝眸視物,久之但覺其物忽然遠小,以此生造詞語,謂之‘翠微’,此語前人從未道過,便自以為獨得天地之妙,不意人間原本有此。」李白指著那密匝匝為數不下百千、連綿近二三里的小圓丘,訝贊不絕,「造化之奇,真真出人意表。」

「非也!非也!」段七娘搖著頭,連聲道,「那不是天造地化之力所成。李郎,還記得妾說:‘好因緣恰是惡因緣’否?」

李白為之一怔,道:「此行,莫不正是為看好因緣地?」

段七娘微微朝對岸的小圓丘抬了抬下巴,道:「彼即是了。自城西而鳳台、而芳樂苑,以迄於這‘翠微’之地,原為百年來金陵風月之勝場,至於那小丘之中——則盡是遠望傷心之人。」

段七娘脫下繡鞋,腳上仍裹著雙白綾襪,也學著小妓們沾探秋水,隨即抖擻裙裾,將身一矮,盤坐在船頭的一方錦席上,示意李白與之並身坐定,才指著臨岸的墳丘,一一為李白敘說:某處所葬,是某娘子,得年十幾歲;某處所葬,又是某娘子,得年仍是十幾歲。裡貫各有分殊,而遭遇無一不同,俱是在小姑居處,結識了有情郎君,先為之神色顛倒,繼為之意亂情迷,兩心繾綣,似不虛偽。然而久則經年,暫則數月,這些郎君都衝身一飛,西北而去,倘非赴試,便即就官,總之,無一踐守舊約,再續前緣者。

「愈是好因緣,愈是惡因緣。這便是門巷人家的天經地義。」段七娘道,「李郎知我,不敢隱瞞。」

李白聞言悄然。他本非士族中人,卻深懷熱中之心。說來與那些振翅高飛、登臺求鳳的人物並沒有多大差別。段七娘毫不隱諱地安排了這麼一趟遊觀,三言兩語就說清楚了她在孫楚樓買賣風情的絕望處境,用意至明:無論來客出手如何闊綽、作態如何溫柔、用意如何深切;妓家風物,皮肉生涯,一切都是鏡花水月,不必留情。

「一丘埋身,竟無碑誌,聊記名姓?」

擊鼙鼓的小妓岔口道:「埋在此地的,都叫金陵子。」

「妾等執壺賣笑,不外‘生不留情,死不留名’八字。」段七娘盼目倩笑道,「由此觀之,李郎尚能與妾‘略同’乎?」

這一問卻把李白問住了。段七娘反唇相稽,原本也可以是一句委婉而動人的奉承,說的是終究有一天,李白能夠完遂功業,聲震天下,決計不止於一隱淪無名之輩。可是她無論如何不曾料到,這一問,卻擊中了李白的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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