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處「富貴安可求」字句無別,而旨趣大異。崔五信口拈來,說的是時光匆匆,豈可為了追求富貴而辜負佳約;而李白的命意,則必須參照下文的「仲尼七十說,歷聘莫見收。魯連逃千金,珪組豈可酬?」,這就直是慨嘆人世間根本不可能有追求而得手的及身富貴了。然而,正是這及身富貴之遙不可及,讓李白在與崔五初相見的這一夜,寫下了一首感傷奇特的《上留田行》。
這一夜,直到三更過半,崔五才在範十三接引之下,姍姍而來,排闥就席,互道名字,把雙眼睛直盯著李白打量。李白有些不自在,卻又從來者喜笑吟吟的神色中察知,他並無惡意,只是傾心好奇罷了。段七娘全不像前一夜那樣殷勤,侍坐陪飲,虛應故事而已。她遲遲不肯換妝歌舞,任誰也看得出,那是故作冷淡之態。
崔五卻似渾不在意,三言兩語之間,得知李白是前一日遠遊而來,隨緣巧遇,居然能得段七娘青睞,還為譜制新曲,一舉數章,這是孫楚樓向所未遇之客,也是門巷人家鮮聞少見之事。崔五當下慨然吩咐那報科頭人:「李侯賬目,並歸某處銷乏。」這就是將李白前一天的花費也包攬支付了去。
呼為「李侯」,更是把李白當士大夫相看,此為六朝以來官宦之家的風尚,施之於豪門貴姓子弟,本不唐突,可是對李白這般稱待,卻把他說得有些尷尬。
「豈敢?」李白一稽首,側身讓了讓。
「某接聞於範十三,說李侯吐囑非凡,」崔五道,「於今雖在布衣,然而器宇斯文,來日未必不能著緋紫,固毋須謙辭。」
李白聽他這麼說,反倒勾動思緒,喚起前情,忍不住將眉一蹙,嘆道:「某有一故友,曾道:‘此子讀書作耍二十年,也混充得士人行了。’看來,彼言不虛。」
這是自嘲,也是實話,與席眾人卻不明就裡,紛紛噱笑,說起平素往來生客熟客,某甲又復某乙,明明身在士行,卻不識書,儼然才是假士子。崔五原本也隨諸妓言笑,轉眼見李白神情黯然,想是那「讀書作耍二十年」的話中,還埋伏著些可說又不可說的身世感懷——試想,倘若一個人自幼操習墳典,卻不能登一科第,始終還是個白身,則若非考運蹭蹬,就是門戶低落。然而此人開口便熟用《列女傳》事典,作歌能蒙段七娘青眼相加,亦且於起坐之間,彬彬知禮,帶有一種遺世而獨立的風度,怎麼看,也不像是出身於微賤之家。崔五越想越覺出奇不解,只好轉作他語,問道:「儘教貴友是士族,卻也言出不遜。」
「他是匠作之子,與某同庚,多年來縱酒使氣,蹉跎而死了。」
「噫!不及壯而夭,殊為可憾。」崔五未料及此,頗覺意外,一時無詞以應,只好舉觴三奉,虛應了句:「彼言語倒是豪快!」
李白也酬應了三觴,轉身復對段七娘道:「向晚在芳樂苑溪舟之上,遠瞻青冢歷歷,七娘子曾告以‘生不留情,死不留名’之言,某實感愧不能自已——吾友指南,死於雲夢澤畔,藁葬而已,某時時懸念,不能為立一墓、撰一碑、留一名。是某之過矣!」
「毋乃貲力不足耶?」崔五問道。
「非也、非也!」李白不住地搖頭,好不得已才道:「白也何人?不能自成立,焉能揚我友之名?固不敢倉促其事。」
崔五一聽這話,為之肅色改容,道:「得友如君,合得一死!」說完,又自連引了三觴。
「若立一碑,終須有句,始得留名。」段七娘似也為李白之語所動,終於瞥一眼崔五,開了口,仍舊是話中有話,「李郎既不能忘情,便不能無句;莫似有些人,留句遣情,就算是勾賬了。」
段七娘此言一齣,瞽叟應聲而低嘯,輕舉手上阮咸,打了個商角調,只一音,四弦齊發共鳴,蓄勢欲動。李白抖擻了一下前襟,對崔五和範十三橫裡叉手一擺,道:「起更時某與琴翁商量歌調,說起《上留田行》,某便以此作一歌罷。」
這一回,是段七娘親執版紙,蔥指揮毫,逐字錄寫李白的口占之作:
行至上留田,孤墳何崢嶸。積此萬古恨,春草不復生。悲風四邊來,腸斷白楊聲。借問誰家地,埋沒蒿里塋。古老向予言,言是上留田,蓬科馬鬣今已平。昔之弟死兄不葬,他人於此舉銘旌。一鳥死,百鳥鳴。一獸走,百獸驚。桓山之禽別離苦,欲去迴翔不能徵。
這首詩,日後的面目並不止此,但是最初所作的末句,就是落在「欲去迴翔不能徵」這一句上,自有典語可依;出於《楚辭·九思·悼亂》:「鶬鶊兮喈喈,山鵲兮嚶嚶。鴻鸕兮振翅,歸雁兮於徵。」這個徵字,就是行的意思。李白反其本義,刻意強調他面對故人新死,不應離去、不想離去的心思,恰恰也是在掩飾他不能不離去的事實。一旦寫到這銘心刻骨之處,考驗的是他修辭立誠的艱難——以此日之景況視之,他畢竟只能先將吳指南的屍骨暫厝於霜天寒湖之側,說是拂袖而去,亦不為過。如此反覆糺思結念,愈益自責,他更不能斟酌字句了。
瞽叟一仍撥弄著琴絃。他在等待,從他的耳中聽來,此詩並未作罷。以聲曲度之,七言的段落還少了六句,才算充實,收煞之處也該另有一章四言或六言的鋪排,但是他並不知道:李白在此刻一語不能再作。他無法面對也無法忘卻的是:吳指南和他並未真正分離。
不只是瞽叟,崔五與範十三也只能剝落片面的字句,猜測詩中片面的情懷。崔五道:「句句皆是典語,可見二十年讀書入化精深!」
的確,此作除了借用上留田當地那個「棄弟不養」的故事以為借喻之外,前八句還靈活地鎔鑄了古詩十九首裡《去者日以疏》的「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以及《薤露歌》的「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接著,「蓬顆馬鬣今已平」一詞則出自《禮記·檀弓上》,子夏為孔子造墳,築成直長上銳而簡樸的斧狀,俗稱「馬鬣封」,取其形狀薄狹,葬器簡約之意。全句意會,即是塊土生蓬日久,自然也不免遭踐履而為平夷。不過,這些各有來歷的字句,雖然共同指涉了生死永隔,草草別過,皆不及「桓山之禽別離苦」切關意旨。
那是既見於《說苑·辨物》、復見於《孔子家語·顏回》的一個故事。孔子在衛國之某日,天色未亮即起,顏回隨侍在側,聽見遠方有婦人哭甚哀。孔子問:「汝知此何所哭乎?」顏回對曰:「回以此哭聲,非但為死者而已,又有生離別者也。」孔子再追問緣故,顏回答以:桓山之鳥,生四子,待其羽翼皆已豐滿之後,便將要分別散飛四海,於是「其母悲鳴而送之,哀聲有似於此;謂其往而不返也」。顏回模擬鳥鳴與人哭,以為音聲相彷彿,其情亦差堪近似。孔子派人問其哭者,果然得到了答案:「父死家貧,賣子以葬,與之長訣。」
這是從「死別」再轉向「生離」之苦。拂曉悲啼者正面臨著孩子們「散飛四海」的情境;在詩人來說,不僅桓山之鳥與衛國孀婦的哀傷相同,連他自己也陷入一樣的處境——他,猶如羽翼已成的禽鳥,或是死者已經年長成立的孤兒,翱翔於外,是不能重返故巢的。
一個隻身在外的遊子,若非困於資斧無著、衣食不繼,為什麼不能回家?李白似乎在崔五等人臉上看見了這樣的困惑,於是他向眾人舉杯,平揖一過,仰飲而盡,道:「出蜀之日,某師趙徵君備酒為餞,曾諄諄告以鍾儀、莊舄之事。」
「楚之鐘儀、越之莊舄,《傳》記分明,彼等身去故里,為異國顯宦,卻能念念舊音,」崔五道,「這是勖勉李郎得意而毋忘故土——」
「某師偏以此為下士之證!」
「下士?」範十三大惑不解,道,「遠遊之人,眷戀閭里,樂聞鄉音,這是人情之常啊!怎麼說是——」
話還沒說完,崔五卻會了意,一面拊掌大笑,一面向李白舉杯,道:「我知之矣!既溺於常情,則不足以言四方之志。令師之言,恰是勉汝以馳騁縱橫之心。不意李侯而今真是兩難——若即此歸葬故友,以安亡者之魂,則不得不返鄉;固已泥於下士之行也。」
範十三搶道:「歸葬舊友,返鄉復出,不過是旬月間事,一來一往耳,又何難?」
「一來一往是不難,難在居心是否入道;而道之所繫,究其極,不外是太上忘情。」崔五不自覺地回眸望了段七娘一眼,又怕迎回了幽怨的目光,遂趕緊向李白再舉杯,「某所言,庶幾是乎?」
「某師行屐萬里,放身浮世,所過處曾不回頭,真絕情人也。」李白也飲了,不住地點著頭,苦笑道,「某擔簦結囊,湖海覓訪,求道於四方,然於‘絕情’二字,不能及某師遠甚。」
在崔五之前,還沒有任何人能如此言簡意賅直指李白心頭的矛盾,這是足以困擾李白終生的難題。自離開大匡山以來,每行一程、赴一地,初到或將離某處,他便像翻檢行囊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溫趙蕤那「身外無家」的訓誨;他知道,趙蕤的用意不只是勸勉他莫受「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的俗情牽累;更要緊的,是要徹底迴避、掩藏甚至割捨、拋棄他作為一個行商之子的身份。否則,他永遠不能憑著一個像是借貸而來的「李」字姓氏而改換門第,飛黃騰達。
崔五這時眉一揚,腰一挺,玩興忽發,擊掌道:「李侯去來兩難,我等何不行一令以佔之?」
「五郎久未來,孫楚樓還真是三年不聞雅令了呢!」段七娘聲調依舊透著些刻意的慵懶,可是顯然對行酒令是有興味的,隨即道:「行個什麼令呢?」
範十三道:「既然李侯秉承師教,慨然有天下之志,不肯瑣瑣為下士,我等何不以‘天下士’為目,指一物,舉一人,賦一詩,且用典語明一志。」
「酒令軍令無二,貴在嚴明,還宜稍事範圍。」崔五忽然轉向段七娘,像是刻意討好似地拍打著她的手背,道,「七娘子是主人,便任此令‘酒糾’罷?即請指命一物為題。」
段七娘別有心思,略一躊躇,便道:「眾口齊詠一物,豈不乏趣?範郎騎馬來,便以‘馬’為題;李郎今日與妾等作滌路塵之戲,便以‘鞋’為題;至於崔郎麼——此去西京赴任,明堂軒車,掙一副進賢冠,從此青雲直上,恰合以‘冠’為題。三物皆‘天下士’行腳海湖,出入郡縣,閱歷風塵之證。」
範十三揎拳擄袖地笑道:「七娘子非難倒天下士不以為快,還有什麼令章,一併宣來!」
段七娘仍一派慵懶無著之貌,款款道:「妾識書不多,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