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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立談乃知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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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倒是興致勃勃,道:「既然約以典語明志,人不能盡同一志,也須分別則個。」說著,反身伏在一張隨時供備著筆墨的柵几上,分紙信手寫了幾字,吐息吹乾,將紙角折了,混入一盞核栗果棗之中。

段七娘身為酒糾,是發號施令的仲裁之人,從報科頭人手上捧了牙箸令旗,朝幾頭三點復一擊,向瞽叟道聲:「樂起——」

瞽叟得了意思,猛地一崩琴絃,這就算是起令了。

崔五隨即笑道:「某等賦性痴愚,不能忍事,便先驅一駕了。」先驅一駕,明明是在比較急促的情況下行令,這也是崔五親切的善意,好讓李白能略得片刻從容,徐徐明瞭這酒中之戲的規矩,不至於因為臨令急迫而意興困頓,神思枯窘。

說罷,崔五伸手往果盞中翻攪一陣,摸出先前埋入的一角紙,攤開一看,是「詩」字。論以典語,就是得在《詩經》三百篇中拈出一段語句,這組出自《詩經》的語句,非但要能覆按他即將吟唱的詩篇,還得吻合那個「冠」字的意趣,並且含有表現一己身為「天下士」的抱負。

也就在這一刻,報科頭人持錦幡揮舞著繞榻一過,表示酒令已然啟行,而笙笛琴鼓混奏的樂聲一旦停歇,崔五就得寫出或誦出他所作的詩句,以及出自《詩經》的典語。

可是這一道酒令之難,非徒具備吟詠的才華便足以行之;除了賦詩,行令者還須熟悉經籍文句。尤其是「明志」二字,說的是一生一世的襟期懷抱,何止酒桌邊一時遊戲,也就不能任性拼湊字句了。然而,崔五捧著那一角紙,細細讀著那個「詩」字,盡說些閒話:「李侯書字方正,清壯無窮。」又傾過身去,對段七娘道:「三年不見,消得花容未減,酒力亦不稍弱,七娘子大佳青春!」段七娘有些怨意,又有些喜意,喜怨之間,反而平添了拗氣,只是垂首不應。

一曲數疊,轉瞬而過,落拍餘音嫋嫋。這時崔五讓身起立,一揮大袖,朗聲道:「冠之為物,甚誤人;漢高知之者,七娘子亦知之者,某無以為報,僅持典語答之:‘庶見素冠兮,棘人欒欒兮,勞心慱慱兮。’」接著,他高聲吟出了所作的詩句:

大風歌一曲,猛士結同歡。海內尋溲瀝,天涯認素冠。寸心聊與子,尺帛勉加餐。歸路誰能識,抬頭向月看。

崔五的題目是「冠」,所用的人物是漢高祖劉邦,其事出於《史記·酈生陸賈列傳》。酈生即酈食其,陳留郡高陽縣人,年過六十,身長八尺,自詡為儒,卻為鄉人目為「狂生」。他曾經在沛公劉邦掠地駐留高陽的時候,囑託同里青年向劉邦舉薦,這個在劉邦麾下任騎士官的青年卻警告酈食其:「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

劉邦溲溺儒冠,固為粗鄙之事,可是將一溲字用在詩裡,崔五卻將之轉換為「溲酒」。《儀禮·士虞禮》有:「嘉薦曾淖,普薦溲酒。」溲酒,也就是醙酒,酒之久而白者。用意一轉,竟將臭不可聞的尿液,變成了陳釀老酒,足可見巧思了。

到了第四句上,「素冠」更點出了酒令中的典語,出自《詩經·檜風·素冠》:「庶見素冠兮,棘人欒欒兮,勞心慱慱兮。」微妙的是這幾句詩又與段七娘的心境有關。

《詩經》小序解說此詩的原旨,是「素冠,刺不能三年也」。意思是說:這首從檜國蒐集來的民歌,原意在諷刺國人不能為父母守三年之喪。可是,深究原詩辭旨,本無居喪之事,更無諷刺之情,「棘人」是瘠瘦之人,「欒欒」、「慱慱」則是憂心耿耿,苦於相思的情態。崔五刻意借「素冠」為喻,移取詩序諷刺不能守喪的說法,來影射自己守喪的現實——守喪三年、屢屢耽誤寒食日佳約,竟使段七娘憂勞盼望。所以在第五句中的「寸心聊與子」正是《素冠》第二章末句「聊與子同歸兮」以及第三章末句「聊與子如一兮」的轉語。換言之:崔五已經藉由酒令向段七娘表述心跡——所謂明「天下士」之志,竟然不是什麼偉大的抱負;盡崔五衷心之所願,乃是與段七娘相伴相隨,終其一生。所以在最後一聯上,暗示這遠行之人有思歸之心,而此日追隨著頭上的月色歸來,也恰恰是實景。

段七娘仔細聽了,淡然道:「崔郎的詩,典語艱深,恕妾力微,不能再任此糾。」說時眼眶鼻尖並一泛紅,簡直就是要哭的模樣。然而,倘若當真鬧起了氣性,在門巷人家而言,是很不得體的,但見她一揚眉、一抬眼,臉上暈紅乍褪,只款擺腰肢起身,朝裡間屋疾行,這就是要更衣換妝的意思,僕婦不敢怠慢,搶著拉開屏門,服侍而入。

從這幾句敷衍的說詞看來,段七娘雖明曉時樂俚詞,卻不通經籍,對於詩中千迴百折而委婉吐露的情思略無所覺,可是,看在李白眼裡卻另有一番情味,他認為段七娘怨悵經年,委屈深至,一時之間得此柔情撫慰,既不能豁然釋懷,又不能不有所感,唯恐失態,只好避席。

此時尷尬,崔五卻渾似不見,轉臉對範十三道:「十三郎的‘馬’呢?」

語罷,舉起幾邊的牙箸令旗,如先前段七娘處置,往几上三點一擊,瞽叟隨即四指崩弦,曲樂再度張揚,範十三順手從核果盞中抽取了另一角紙,展開一覷,是個「騷」字,捉得此字,範十三的典語便不能不向《離騷》中求取了。

範十三的名字與李白一向企慕的戴逵之師同名,也叫範宣,在日後李白為他所作的《金陵歌送別範宣》中,藉著金陵六代三百年帝都的繁華氣勢,寫下「四十餘帝三百秋,功名事蹟隨東流」、「金陵昔時何壯哉,席捲英豪天下來」之類壯闊的句子,多少也與此夕範十三的豪吟有關——他當下所作的行令之詩是這樣的:

誰雲可奈何?吾道先路者。氣壯拔名山,歌悲啼駿馬。凌煙入閣圖,勸駕傾商斝。千百太行秋,揮鞭謝天下。

也在瞽叟領奏的一曲終了時,範十三起身將詩作朗吟一過,接著念出了所用典語:「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果然是《離騷》開篇的名句。

這首詩追隨著先前崔五近體五律的形式,稍有不同的只在用「馬」字韻。起句已經點出了和馬有關的古人,是項羽。項王兵困垓下,以名駒烏騅與美人虞姬而作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範十三借用了項羽的句子,也借用了原文反詰的語氣,使之翻轉原意,再以屈原的話語作回答。屈原雖然放逐悲吟,但是馳騁以先導天下的抱負卻歷歷分明——這也是範十三為「天下士」這個題目所下的註解;他擷取了項羽的氣概、屈原的胸懷,卻領入了另一層野心,那就是「凌煙閣」、「商斝」和「太行」所指涉的雄心。

唐太宗晚歲,貞觀十七年二月,李世民追念昔年僚屬,命畫師閻立本在凌煙閣內描繪二十四功臣圖,故範十三借凌煙二字以為凌越煙雲而入高閣之貌,對句則是用商湯討滅夏桀、制訂「斝」為御用酒器的掌故,作為「定鼎」的借喻,堪見壯圖瑰偉。更進一步的,是「太行秋」三字。

這又運用了東漢末年曹操的故事。

赤壁一戰而天下三分之前數年,袁紹的外甥、幷州刺史高乾乘曹操北征烏桓之隙,派兵掩有上黨,並據守太行山壺關口,進窺中原,是為曹氏肘腋之患。建安十一年秋,曹操親征幷州,包圍壺關,至次年三月迫降。此役曹軍從鄴城開拔,經太行山峽谷,曹操因此而作《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樑絕,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悠悠令我哀。」

一詩中用「哀」、「艱」、用「蕭瑟」、「嘆息」、「怫鬱」、「迷惑」,更兩用「悲」字,皆非其實情,反而多的是假飢寒交迫之狀寫躊躇滿志之意。「太行秋」是以並不幽怨,反而顯得慷慨萬千。

李白正欲為範十三這首豪氣干雲的詩擊節稱賞,崔五卻一正容色,喝道:「違令!」

範十三不服,道:「有何說?」

崔五道:「‘太行’二字典語,直指曹家阿瞞,豈非以魏武與項王爭勝,此番酒令明言‘舉一人’,汝竟是‘舉二人’了。」

此言一齣,舉座大笑,範十三想了想,搔搔頂上白髮,也不得不點頭稱是,舉杯道:「認罰!某且浮一大白。」

酒令三官,還剩下李白未作。此前兩人皆以楚漢為背景,一個用事於劉邦,一個取意於項羽,天下風雲翻覆,莫非此二人,李白尚未起手,已然落於下乘。可是他渾不在意。

像個孩子似的,他凝神看著眼前這兩位意氣風發計程車子,一個玉面如脂,劍眉入鬢;另一個龍準高額,星目遠凝。他在書上讀到過些許——那個箋註過《論語》、《老子》的何晏,據說在炎夏之日食熱湯麵,而後「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皎然」,或許就是這等姿容罷?還有晉武帝時曾任中書令、封臨海侯的裴楷,「雙眸閃閃若巖下電」,大約也不外是這般面目罷?

這樣的人,與他青春相仿,談吐不隔,但是怎麼看都有一種侃侃如也,落落大方的氣性,都是他向所未見也無從設想的一種人物。李白有生以來第一次傾心賞看著面前兩個男子的容顏。這時,浮現在他眼前的詩句,竟與酒令無關,是一句「緬邈青雲姿」。「緬邈」二字,來自李白所熟讀,並擬寫過不止一次的潘岳《寡婦賦》:「遙逝兮逾遠,緬邈兮長乖。」「青雲」二字,也出自李白熟讀而仿作過不知多少次的顏延年詩:「仲容青雲器,實稟生民秀。」

構句築砌典語,是詩家慣常,本來無足為奇。但是此時天外飛來的這一句,並不是為了行令而打磨成就的,甚至還攪亂了他原本根據「鞋」字而作的佈局。李白非常驚訝,冥冥中似有神,一如先前洞庭湖上君山老仙借吳指南之口,囑託作文以勸錢塘龍君罷戰;或是幾個時辰之前的芳樂苑舟中,文曲星張夜叉借瞽叟之口,斥責他將詩句付於妓家——儘管看似荒誕,但身形聲色,歷歷可見,只這「緬邈青雲姿」五字,卻橫空出世,跌破洪荒而來。像是天上字雨飛花,紛墜臨頭,不肯消歇,亦令人無從遁避。李白忽然恐慌起來——難道心魂所繫,還有另一個我在?

他力持容色,滿引一觴,高高向額前舉起,環揖一過,對範十三道:「尊作壯懷豪語,惝恍不可及也!」嘴裡雖是由衷之言,心下所想的,還是「緬邈青雲姿」五字來歷。

誠若以理逆之,許是看他崔五、範十三士族大戶,昂藏模樣,而想到了傳說中俊秀不可一世的潘安。又由於段七娘匆匆逃席,而蔓生出潘安在《寡婦賦》裡對於任子鹹之寡妻——也是潘安的妻妹——的深切憐憫,以此而得「緬邈」二字。

至於「青雲」二字,顏延年《五君詠》詩之中的「仲容」,則是指阮籍之兄子阮咸——恰與瞽叟手中之樂器同其名。《五君詠》分詠阮籍、嵇康、劉伶、阮咸及向秀等五人。阮咸之詠列在第四,「仲容青雲器,實稟生民秀」是開篇語,「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根據《晉紀》所載:亦列名竹林七賢的山濤,曾經三次舉薦阮咸為吏部郎官,晉武帝皆不肯用;阮咸最後出任始平地方的太守,宦績不著,也談不上施展了何等懷抱。阮咸的故事裡包含了像山濤一般國之重臣顯宦舉薦隱逸之士的情節,才讓「青雲」這兩個字煥發出深層的意義,這就應該與《史記·伯夷列傳》篇末太史公的論斷有很大的關係。

司馬遷是這樣嘆息、感慨著:若非孔夫子光耀宇內古今,縱令伯夷、叔齊甚至顏淵等人之賢德如彼,又怎麼能夠彰顯其名呢?相對而言,那些處身於巖穴之間的人,如不能附身於驥尾,恐怕也就姓名湮滅而不能見稱於後世了。所以司馬遷才會有「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的結語。

「青雲」因此而絕非泛泛稱頌某人物「意境高遠,有如蒼穹」之言,更彰顯了能夠讓草芥一般的庶人得以仰望和攀附的身份。李白在這一轉念之間,發現自己對於面前這兩位世家少年的羨慕、渴悅,還夾雜著親溷其行伍的企圖;換言之,崔五、範十三正是司馬遷所謂的那種「青雲之士」,如果不能經由這樣的人識拔與提攜,我李白還不過就是在歌臺酒館自得自喜其鳳凰之聲的一個無名之輩罷了。

「緬邈青雲姿」僅僅五字,所說的卻這樣多——這些,不可告人,卻都在如傾如注的字句之中洩漏。而李白第一次明白:他的詩,會替他坦白自己最不堪的心事,對此,他無能為力。

這一刻,他緩緩解下左臂上的匕首,輕輕拉開銅鞘一寸,忽又收鋒,復拔之,再收之;反覆發出一揚一抑、金鐵鳴擊之聲。反覆數過,崔五和範十三也都聽出來了,拔鋒或收鋒是聲調上揚而微有些許差異的兩種平聲,合鞘則是急促、沉墜的仄聲。一組連續不斷的聲調,便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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