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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宮沒鳳凰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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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初入三清之門,頭頂平冠,身著黃帔,大約是一般服制。從東漢五斗米教傳延而成立的天師道,又名正一道,也就是潘師正上推三代所受於陶弘景、下傳一代而及於司馬承禎的這個教派;其裝束就比較繁複。身為道者,頭戴芙蓉玄冠,下著黃裙,外披絳色粗布。若是假以時日,潛修上進,則服飾更為精麗,有的玄冠四葉,瓣象蓮花,褐帔三丈六尺,不以粗布,而用紫紗,且有青羅作裡,光鮮明麗。到了三洞講法師的位階,法服上還飾以紋繡,加九色章黼,如諸天雲霞,其燦爛華美,難以言表。

修習上清派《大洞真經》、《靈書紫文八道》和《黃庭經》等上清派原始經典,蓋因直承自魏夫人華存,須特示禮敬,道者入室之時,就有「以紫為表,以青為裡」的規矩,有鹿皮之巾,則著之;無鹿皮之巾,則以葛巾代之。總之,冠袍披戴,極盡繁瑣之能事。

席前諸人都不能道:這一襲外紫內青的長袍——或稱之為紫綺裘者,究竟在玉霄峰白雲宮中有著什麼樣的地位,但知絕非等閒服色而已。李白從未受籙為道士,無端收受如此華服,自然著了些惶恐,低聲問龔霸:「恕某學疏識淺,不能解此中緣故,然未敢以身為溝壑而受之,謹以奉還。」

李白不由分說便拒絕了這一襲紫綺裘,看得眾人目瞪口呆,唯獨孟浩然的神情不同。他知道李白那一句「未敢以身為溝壑」的用意,遂不待龔霸回答,搶道:「憑君一語,而知士行,天下有何貴物不能受納?」

原來那是出於《子思子》和《說苑·立節》篇的兩段記載,被趙蕤取用於《長短書》,作「是曰」、「非曰」之辯,又是個矛盾相攻、莫衷一是的論題,正反皆以子思的言行為根據。趙蕤曾以此題令李白釋其所以然,而李白不能解。

《說苑·立節》上曾經提到:子思居留在衛國期間,過著極端清貧的日子,一身粗麻袍,連外裹的罩袍都沒有,二十天之中僅僅吃了九頓飯。魏文侯的國師田子方聽說了,派人送了一領白狐裘給他,又擔心他矜持不受,還特意吩咐:「吾借物與人,隨即或忘;贈與之物,亦如拋棄,故不必掛懷。」子思的答覆倒也爽快:「伋(子思名伋)聞之,妄與,不如遺棄物於溝壑;汲雖貧也,不忍以身為溝壑,是以不敢當也。」

然而,在《子思子·外篇胡母豹第五》上,另有一則文字,敘述衛公子交要饋贈四輛馬車給子思,溫言相勸道:「交不敢以此求先生之歡,而辱先生之潔也。先生久降於鄙土,蓋為賓主之餼焉。」子思的答覆是:「伋寄命以求,度身以服衛之衣,量腹以食衛之粟矣。又且朝夕受酒脯及祭膰之賜,衣食已優,意氣已足,以無行志,未敢當車馬之貺。」

趙蕤所挑釁的是,既然子思在衛國所受到的待遇是日夕皆有酒及祭膰(熟肉)之類的賜物,以及量身訂製的衣服,又何至於「縕袍無表,二旬九食」呢?

龔霸也許不明白這「未敢以身為溝壑」的典故;也許是明白的,卻根本不在意。但見他拈起二指,翻開紫袍光滑的表被,露出亮青色的襯裡,嘆道:

「某乃江津小吏,身為賤胥,而傾心慕道數十年矣;一向聞彼玉霄峰天下名山,道法嚴明。此物確係上清派道者法服,未著之前,必以函箱盛護,置於高淨之處。既著之後,起坐須時時拂拭,勿使漬染。雖暫解離身,更不得與常服俗衣相鄰。縱是同修同契,亦不許相假交換。尤有甚者,絕不許賃借俗人服用。其矩範之森然,萬萬不得逾越。而尋常為下座者,實亦不能著此紫袍。然而,正因如此,李侯更不該峻拒所貺。」

「何則?」這倒是眾口一聲的疑惑。

「此必出於司馬上師之厚意,豈容吾輩妄臆?」說著,還是將白綾包裹覆蓋妥當,推還於李白手中。

話說至此,眾人都沉默了,倒是那驛卒怯生生地移膝向前,湊近几席,從袖內摸出一角紙封來,道:「尚有此物。某將袍至亭前,遇一女子,付某此箋,說是要面呈崔、李二郎君。」

崔五和李白相顧一眼,大約料到了這紙封的來處,卻都躊躇至再,沒有取看的意思。範十三一把將紙封掠去,搋入懷中,放聲大笑,道:「不外是加餐相憶之語,丈夫長策未揮,不必寓目了!」

也像是有意不理會那信箋所載,崔五依士人拜禮,長跽挺身,向孟浩然舉盞近額,道:「某後生,向不及親沐夫子雅教,但接聞於長者,謂夫子曾獻書宰輔,有鴻猷遠略以致朝廷——」

不待崔五說完,孟浩然卻搖起頭來,也略一舉盞,隨即擱下,道:「也沒什麼,俱是十年前的往事了。某野人獻曝,不察輕躁而已。」

然而一來一往的簡淡之言,卻勾起了李白的無限興味。在他聽來,十年前孟浩然似乎曾向當局獻策,上達宰相,而以崔五這般身份的公子也有所知會,應該是影響非凡了。隨即興奮地問道:

「某亦聞之於業師,投匭之制,廣開言路,俾壅塞自伸於九重,聖人親覽而知四方之事,果其然乎?」

投匭進狀,與書策文章,是武氏則天首創的奏事之例。她在垂拱元年,設定匭使院,屬中書省,以諫議大夫及補闕、拾遺一人為知匭使。命匠人鑄造四隻銅匭,旁側四面分別塗以青丹白黑四色,以應東南西北方位。每日暮進晨出,列於署外,任人投遞文書。

雖然天后始意,不免欲以風聞之言,借作搜獵異端之據;然水能覆舟,亦足載舟,的確如趙蕤所說的,一時「廣開言路」,凡能屬文者,或者是懷才自薦的人,有「匡政補過、申冤辯誣、進獻賦頌者」,都可以暢其議論,令天下事彙集於內廷。其所施設,大凡如後來憲宗朝李中敏《論投匭進狀奏》所追述的情狀:「(銅匭)每日從內將出,日暮進入,意在使冤濫無告、有司不為申理者,或論時政,或陳利害,宜開其必達之路,所以廣聰明而慮幽枉。」

久而久之,難免也出現了冤濫誣控、詭異譫妄的文字,只好另謀權宜,先謄錄副本,呈之於專職的「匭使」,再三檢核,不讓那些顯而易見的惡札煩擾御覽。可是,這似乎又違背了當初設銅匭以獎勵投文的本意。

匭使亦分兩層,由御史中丞、侍御史、中書舍人等兼任「理匭使」,以諫議大夫、補闕、拾遺一人充「知匭事」。也是這些職官,對於非由科舉、制舉出身的人才,知之最先亦最多。

開元初,太平公主之黨誅戮一空,薛稷瘐死於獄,崔日用復拜吏部尚書,一方面基於任用、考察官僚為其職守,另一方面也因涉及與太平公主一派勾斗的畏忌,崔日用特別留心二事,一為舉才,一為物議。此二端都不免要留心「投匭」,遂時時徵詢於理匭、知匭諸使。

孟浩然上書是在開元四年,彼時朝廷看待投匭故事,已多援例收納,專使批閱,虛應而已。可是崔日用卻從獻策的文字之中,看出此子文才識見,不同俗流,經常誦述其策論文字,不徒是讚賞,也以之教誨子弟。

「某不敢僭越,然口呼‘孟夫子’,自有緣故。夫子策論之文,某猶朝夕在心,是不敢忘家大人之言耳。」崔五眄一眼李白,當下隨口便誦出了一段當年在崔日用耳提面命之下強記的文字,那正是孟浩然投匭之作:「‘詩書禮樂,大化流行,故舉寰區之人,莫不各安愚賤之分;文武成康,世澤敷衍,故盡素王之聖,而不敢有慕殷夏之心。’此何等豪越之言?家大人嘗言:若知貢舉,非取此人為狀頭而何?」

這番話不免讓孟浩然激動了。他知道崔日用大起大落,雖然身後榮顯畢至,偏偏在仕宦生涯之中,沒有主考舉士的機會。但是,孟浩然實則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隱衷——但凡作詩、行文,他必然是隨視聽之官,觸目接耳而浸假會心,始能徐徐落筆。這是因為由作詩入門,形成了鋪敘景語以為構思之本的積習,到了應考關頭,了無遊目騁心之資,遂難以在限時之內,依論題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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