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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宮沒鳳凰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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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與張子容在鹿門山隱居,彼此戲為主考和舉子,互命一題,相應一策。張子容不逾一時而完卷,孟浩然卻在三天之後交出了一首根本離題的詩,亦即那一首結句在「睹茲懷舊業,攜策返吾廬」的《尋白鶴巖張子容隱居》。

張子容當下回了一首詩,調侃他凝思遲散:

巖棲挾何策,詩卷覓亡羊。眉斂三條燭,思空一篆香。

山深留野客,句老校書郎。事業皆如此,迷途不問臧。

這一首五律交錯運用了兩個典故。

中間兩聯,是嘲笑孟浩然詩思遲滯。由於唐人進士科可以延長至夜間完卷,許燃燭三條。斂眉即皺眉,自然是苦思模樣;孟浩然眉毫天生稀疏,自己卻常說是由於苦思求句所致,故張子容一語雙關,既用「三條」來狀述眉稀,復以夜試給燭指其文思遲緩,不能急對。篆香菸散,滿目空無,可謂深謔矣。其下的「山深」、「句老」也都是承繼、發揮此一噱笑。

至於頭尾四句,遙相呼應,取材於《莊子·駢拇》,原文:「臧與谷,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策讀書;問谷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

張子容從孟浩然的「攜策返吾廬」著意,用兩個好朋友的隱居生活開了玩笑,但也寓藏著深刻的自嘲和自嘆。他把孟浩然比作莊子寓言中的「臧」,因為讀書失神而走失了所牧之羊;而即將上考場拚搏的自己,則像是寓言中因賭博遊衍、疏於放牧,也走失了羊的「谷」。

那麼,姑且將「羊」視為兩人最初隱居求道、不問世事的初衷,整首詩的意旨便是:無論進取或退縮,實在沒有高低尊卑之分;而其喪失了對神仙世界的嚮往、專注與追求,則是一致的。無論用語如何詼諧,這首帶著玩笑趣味的小詩,都道盡了孟浩然不敢輕易赴京就考的緣故。可是,從另一面說,縱使是走投匭那樣一條路,由於種種機緣,投獻之文不能獲知音者之青眼而沉落,仍屬枉然。

驛亭之外,一彎眉月不知何時已經自江頭升起,傍著微茫的月光散射,滿天星斗也一一陳列著了。沿岸取直而展向東南兩天涯處,穿透竹牆上的窗孔看去,尚有平坦而反映著天光的六朝古馳道,就像是另一條平靜無波的長江。而江邊巨木蒼蒼,彷彿碧玉雕琢而成,且看它萬葉翻騰,有如不甘在此佇立千古,經秋風鼓舞挑唆,便振起不計其數的小小翅翼,亟欲向天飛去的一般。

儘管孟浩然思潮洶湧,近二十年來的浮沉往事閃熾心頭,不足以為外人道者,仍不可道,他反覆咀嚼著那一句「若知貢舉,非取此人為狀頭而何?」,幾乎要淒涼地笑出聲來。

崔五、範十三固然不明白他從未應試,實出於膽怯;而此時的李白,則直楞楞盯著孟浩然的幞頭髮傻。那是一頂俗稱軟腳幞頭的巾帽,外觀上漿挺爽俐,堪知裡子襯了皮革,這是從太宗朝平頭小樣的款式逐漸改變而來,根據趙蕤的描述,是武周時期換了花樣,幞頂加高——有說是為了包覆假髻;中宗朝以後,不知什麼緣故,頂上甚至分成兩瓣,若蓮花然,也謂之「武家諸王式樣」。

幾乎就在「武家王樣」廣為流傳、人人仿效的時候,原本幞頭後下垂如帶、接頸過肩的兩隻扁細腳帔也屢變新姿,那是由於庶民開始大量頂戴幞頭,看來與士人略無差等,而士人相當厭惡這情景,遂刻意將垂帶剪短,並彎曲朝上,插入腦後繫帶的結環,以與俗流區別,這正是士人行中不約而同的趣味。

孟浩然所戴的幞頭,便是這種曲環幞頭。李白絲毫沒有懷疑孟浩然作為一個士族之人的身份,但他也不明白:像這樣一個年近不惑、風雅卓絕,似乎文才亦頗受貴幸子弟推重的前輩,為什麼沒有一份功名在身?不過,李白卻未曾料到,孟浩然對他也有著相似的不解:此子既蒙崔五嘉許,復為司馬承禎禮遇,俗謂「後進英發,前途佳好」之流,可是為什麼看上去也還不過就是一個白身呢?

幾乎是同時,也只除了彼此稱謂不同,李白與孟浩然衝口而出,問了對方相同的一句話:

「尚未赴科舉乎?」

他們互相望了一眼,也立刻沉默著迴避了對方的目光。這卻引起了崔五和範十三的好奇,不約而同地,範十三對李白、崔五對孟浩然,也各自搶了一句:「何不?」

「史稱‘後進之秀’,向無‘前輩之秀’,前輩者,受謗而已!」孟浩然苦苦一笑,搔了搔他那已經近乎全禿的眉峰,將此問推給了面前的李白,「文皇帝收天下英雄入彀,當以少年得意為可喜——以某視之,李郎銳志英才,如應一舉,高第可期。」

他的話,綿裡藏針,乃以李白為盾,屏擋了崔五和範十三的追問。東漢時代大儒孔融有那麼兩句名言:「今之少年,喜謗前輩。」一語流傳,唐人常常摭拾了來發牢騷、成感慨,以興時不我予之嘆。說到後半段,孟浩然語氣一轉,再抬出唐太宗來,就更顯得振振有詞了——唐太宗有一次私訪御史臺,行過端門之時,正巧遇上新科進士們頂著頭上的七尺焰光,魚貫而行,皇帝於是躊躇滿志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此時眾人目光齊集於李白之身,豈能另有他論?這少年儀表堂堂,有如傳說中北魏宮廷裡那面對缽水持清咒而燦生青蓮的佛圖澄,人人都不免要問:「汝何不逕取彼一進士耶?」

平生未遇此問,卻也是遲早必須面對的質疑。李白若直言:「某,賤商之子,不合應舉。」則不免會招致士族的驚疑與輕慢。然而,他也確實不知道該如何捏造身份,而後謾語應對。就在這一轉瞬間,他彷彿回到了大匡山,想起臨行之前,也是在一席酒宴之前,趙蕤問過他:為什麼他的父親為他這一趟遠行所備辦的,是一匹馬,而不是一副車駕?接著,趙蕤語重心長地說了一段話:「鍾儀、莊舄之徒,下士也!不足以言四方之志。一俟風埃撲面,即知胡馬噤聲。汝自體會,乃不至忘懷。」

他必須徹頭徹尾地拋開身世家園,就像那在湍急的江流之中噤聲不嘶的五花馬,而決計不能是身為囚虜卻仍為敵壘君侯演奏故國音樂的鐘儀;更不能是偶於病中吐囑鄉音、洩漏念舊之思的莊舄。從這一刻起,他揮下了斬絕閭里之情的第一劍。

李白不期而然冒出一句:「神仙!」

他是在向幾千里外不知所在的趙蕤求救嗎?顯然不是。他知道:今後的處境無論如何,便是一心所生、一身所造;若非本我之所有,終必不能應對。此刻,他舉盞到唇,仰飲而盡,指望著亭畔那株看似直想沖天飛去的蒼蒼古木,笑著答覆諸席主客:「某恰有一詩橫胸,不吐不快,勉可誦之,以答諸公之問。」

蒼蒼金陵月,空懸帝王州。天文列宿在,霸業大江流。淥水絕馳道,青松摧古丘。臺傾鳷鵲觀,宮沒鳳凰樓。別殿悲清暑,芳園罷樂遊。一聞歌玉樹,蕭瑟後庭秋。

為何不應舉?李白根本不必回覆這一質疑,他還有一席可以滔滔雄辯之言,要讓天下人明白——縱令更不明白也無所謂;他自是一品神仙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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