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是在大匡山上受業,李白也從未受過長者這般的推崇,一時感激,不禁忘形,上前執手道:「夫子有以教我!結句如此更佳,結句如此才是!」
孟浩然不明所以,狐疑道:「結句如何?」
此詩,於是另有一抄,更易末句「蕭瑟後庭秋」如此:
蒼蒼金陵月,空懸帝王州。天文列宿在,霸業大江流。淥水絕馳道,青松摧古丘。臺傾鳷鵲觀,宮沒鳳凰樓。別殿悲清暑,芳園罷樂遊。一聞歌玉樹,千古不勝愁。
「千古之愁,愁繫於今,而託之於古耳!」對於進取與否,李白未置一詞,僅此轉眼間捷思六韻以對,眾人幾乎隨之拋開了原先所要追問之事,但是李白卻念念不忘,他要說的是神仙。對於神仙之道——也基於追隨趙蕤問學數年的親切體會——他另有別解,而且相當自豪:「古之為帝王者,欲訪大隗、呂尚之賢,豈其懸科名而釣之哉?」
在這裡,李白引用了兩宗古代帝王的事典,將天下共主求訪賢士的本質和手段隨口揭露,和大唐以科舉牢籠天下英雄作一對比。寥寥幾句,引得孟浩然心緒湧動,血脈賁張,這正是他時時懸之於心,卻難以訴之於口的想法,經此三言兩語,爽邁道出,孟浩然忍不住連連頷首,道:「李郎得此天地精神!」
之所以稱許他「得此天地精神」,亦非虛飾之語,而是呼應「大隗」的故事。
《莊子·徐無鬼》上的記載,相傳在上古黃帝的時代,有一神人,名叫「大隗」,能通天下至理,居遊無定處,只道經常在具茨山(亦稱秦隗山,日後屬河南密縣)出沒。黃帝聞其名而慕其義,專駕往訪。命方明為駕夫,以昌寓做陪乘,另遣張若、謵朋在馬前引導,昆閽、滑稽在車後跟隨;可是一旦來到了襄城的曠野,七位聖人都迷失方向。
偏在此時,道旁出現了一牧馬童子,七聖只得趨前問路,道:「童子可知具茨山何在嗎?」童子答道:「知道。」又問:「你知道大隗所居之地嗎?」童子又答:「知道。」黃帝不免有些驚訝,一時興起,開了個玩笑,道:「怪啊,童子!不僅能知具茨山之所在,又知大隗之所處;則可知治理天下之道乎?」
沒想到童子居然回答了:「治理天下,同牧馬應是一理,又何必多事呢!我從幼小之時,便獨自遊於天地四方之間,又有頭暈目眩之病,彼時便有長者教我:‘汝應乘白日之車,而至襄城之野。’如今我的病已經漸漸好轉,我還得再去天地四方之外遊歷。若所謂治理天下,也便如此而已!」黃帝聽童子說了幾句,益發奇其人,執意以之為傳說中的大隗,仍堅詞請教,如何治理天下。童子無奈而答:「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皇帝聽了這言簡意賅的推辭之語,立刻再拜稽首,連聲稱天師而退。
許多註解莊子的後學都以為童子所謂的「害馬者」為不良之馬,或「害群之馬」,實則大謬不然。童子以己身罹患瞀病,須「乘日之車」作喻,即是提醒面前黃帝等「迷路」的七聖,治天下沒有什麼奧義深思,但能像太陽一般照耀透徹即完足矣。
這一節,與《徐無鬼》篇前文所說的相狗、相馬之能,以及後文所謂「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精神上是一致的;無論所「相」的物件為何,遍照明察而已。尋訪大隗之不智,乃在識見不明,至於童子是否即為大隗,或大隗究竟存在於否,皆與「如何治理天下」一問相同,固非本旨。這遍照明察,就成為聖人訪賢的本分;賢者不自幹於聖人,聖人仍須察知孰為賢者。
呂尚的故事更清晰。那是周文王在出獵之前,先做一夢,請卜夢人為之佔解,佔者雲:此次狩獵,將有所得,其物「非龍非彲(按:同螭,音痴),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不日之內,周文王果然在渭水北岸遇到呂尚,相談甚歡,因而留下了「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周,周以興。’子真是耶?吾太公望子久矣!」之嘆;這是一個帝王期勉、禮遇臣子的事例,「太公」是周文王的父親、周太王的幼子季歷,「聖人適周」的預言出自太公,則太公之「望」意味對天下士有先見之明,顯示了求賢若渴的思慕,而非懸鉤以釣的用心。
「聖人既以神仙事賢者,某何不聊以待之?」李白笑了,轉向孟浩然一深揖,道,「想來夫子之自處,也無非如此。」
崔五這時舉杯向各席邀勸一巡,看眾人皆飲了,才問道:「李侯之意,乃謂赴進士舉便有損神仙之道了?」
「又不然!」李白徐徐答曰,「神仙之道,無所損益;其晦明參差者,帝王之道耳。牧馬童子自述其瞀,豈其瞀哉?固是諷黃帝不知眼前童子為神仙罷了;周文王稱太公‘望’子久矣,眼目自在他周室之人面上。某等,不過神仙自為,以待明時而已——這正是渭濱之釣,直鉤無餌食之謂也。」
倘若帝王不自昏瞀,必有尋訪之能;神仙人物如大隗、呂尚者,又何必趨時幹祿呢?李白採取了逆其理以證之的辯術,令崔五也啞口無言了。其中機栝,是將士人赴舉競試,視為干擾帝王耳目的手段,而舉進士、考明經以及應詔而就諸般制科的事,就徒然自暴其喧譁紛紜了。
「某飄然一身,匆促南北,明朝即赴廣陵,未料能逢今夕高會,得聞仙音如此——」孟浩然頰光泛紅,神采奕奕,話也多了起來,「某曾有雜吟一聯,謂:‘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沉吟再三,不能續作;今日聆李郎一席言,洵知音人也!姑舉以此聯佐觴奉謝。」
詩句往來,平添意氣,李白欲罷不能,停盞凝眸略一掃視,慨然再歌,這一度,作的是古風。他把前一首裡的「玉樹」信手拈來,重新佈置,轉採漢武故事。相傳漢武帝在宮外起神明殿九間,廣為裝飾,極豪侈之能,所施設者,「葺珊瑚為枝,以碧玉為葉,植玉樹之法,花子或青或赤,悉以珠玉為之」。命名就叫「玉樹」。而李白一向心儀、模擬至再的北周詩人庾信曾作《謝滕王集序啟》,文中即有此句:「若夫甘泉宮裡,玉樹一叢;玄武闕前,明珠六寸。不得譬此光芒,方斯照燭。」
不過,李白轉用事典、匠心獨運,雖然同用「玉樹」之詞,卻將陳叔寶《玉樹後庭花》的荒淫冶蕩,一轉而成就了帝王光芒燭照的意象——對於即將東行的孟浩然而言,未嘗不是一番明時可待的祝福:
一鶴東飛過滄海,放心散漫知何在。仙人浩歌望我來,應攀玉樹長相待。堯舜之事不足驚,自餘囂囂直可輕。巨鰲莫載三山去,我欲蓬萊頂上行。
「某知之矣!」崔五聽了,忽然撫掌大悟而笑,道,「仕,抑或不仕,固非丈夫所宜關心也;但看他聖人眼力如何耳!原來‘玉樹’之深意尚能有此。」
這一笑,引得範十三也興味昂揚,當下舉盞起身,一指李白袖口微露的匕首,居然深深一揖,滿頂白髮閃映著巨燭明月的光芒,道:「今夕一別,某等渡江而北,再會何期?李侯或能以一詩相賜,聊慰攀慕否?」
「固所願也!」李白道,「玉樹一歌,不能不有三嘆。」
石頭巉巖如虎踞,凌波欲過滄江去。鐘山龍盤走勢來,秀色橫分歷陽樹。四十餘帝三百秋,功名事蹟隨東流。白馬金鞍誰家子,吹唇虎嘯鳳凰樓。金陵昔時何壯哉!席捲英豪天下來。冠蓋散為煙霧盡,金輿玉座成寒灰。扣劍悲吟空咄嗟,梁陳白骨亂如麻。天子龍沉景陽井,誰歌玉樹後庭花。此地傷心不能道,目下離離長春草。送爾長江萬里心,他年來訪南山皓。
較諸先前贈孟之作,這《金陵歌送別範宣》更是有心為之的一首,分別採取了三個層次的鋪陳角度,益發細膩地對金陵的形勢、範十三的欣賞,以及江山與人物之際會的感嘆。雖然結語在「傷心不能道」,但是離離的春草所象徵的生機卻扭轉了灰飛煙滅的傷感。其下跳轉長江萬里之心,再添奇崛雄邁的祝福;最後,還拿範十三少年白髮的形貌開了個頗具推許之趣的玩笑,南山皓,所指當然是商山四皓,如此一來,李白非但還是重申了以張良自況的志意,也藉由那四位受到兩代帝王崇仰、信賴的國師而再一次洩漏了他自己對前途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