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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攜手林泉處處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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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東下廣陵的這一天,李白依禮回訪龔霸之家。龔霸殷殷留客,情意款洽。若非在宅中朝暮開筵招飲,便是邀約城中耆老士流,四出遊衍,設帳歌饌。其間不免賦詩,《金陵城西樓月下吟》即作於此時:

金陵夜寂涼風發,獨上高樓望吳越。白雲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沉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解道澂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另有一首《金陵白楊十字巷》,也是在出遊時且行且吟,口占而成,堪令一座歎服的神情,千古以下亦不難想見。龔霸非但將詩稿傳之後人,還在這一首詩後留下了簡單的跋記,聊注詩人操法:「白落落高古,自於曲折時調處見之。」這句話是理解李白作品不泥於時尚所趨的管鑰;而《金陵白楊十字巷》是這麼寫的:

白楊十字巷,北夾潮溝道。不見吳時人,空生唐年草。天地有反覆,宮城盡傾倒。六帝餘古丘,樵蘇泣遺老。

這首詩可以作為龔霸那簡短一語的例證。

所謂「時調」,即唐人承襲自南朝而來的「近體」,最明顯的表現就是用平聲字為韻腳,而李白這一首頗似律體的詩,卻全用仄韻,並不常見。此外,「時調」也就是唐人形成其五七言格律之所依——八句之作,中間二聯必作對句,此其一。四聯之間各雙數字之平仄,固須相同;而除首字外、單數字之平仄,則須參差相映,此其二。後世議之論之者,稱此為「黏對」,已道盡矩範。

然而正當其時、力行其法、踐其實而不識其名的盛唐詩人,尚不知「黏對」一詞,龔霸所謂「曲折時調」四字,恰是在說李白於當「黏」處作「對」——讀此詩可知:「生」字平而「地」字仄,「城」字平而「帝」字仄,皆刻意不守「黏」法,如此成誦,卻形成一種反本於前代古詩的格調。

不只是聲律上的「曲折」,也有命意和用字上的講究。詩題作《白楊十字巷》,可知為當地一景,然全詩中可數的現實之物,僅一「草」字;其餘者,如「北夾潮溝道」,潮溝乃是三國時吳大帝孫權所開,引江潮、接青溪,而入秦淮。

再如「天地有反覆」,乃是東漢時韓遂與敵將樊稠陣前接馬,交臂相加時所說的一段豪語:「天地反覆,未可知也。本所爭者非私怨,王家事耳。與足下州里人,今雖小違,要當大同,欲相與善語以別。邂逅萬一不如意,後可復相見乎?」由此可以看出李白所善用的古語,也同他個人的器宇性情相彷彿。

又如「樵蘇泣遺老」亦然。「樵蘇」即砍柴刈草,語出《史記·淮陰侯列傳》的廣武君李左車:「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無論如何,這不是尋常字眼,顯見也是著意雕刻,讓全詩始末一貫,洋溢著一片漢魏風調。

然而,「樵蘇泣遺老」的悵惘不甘之情,偏是令壯氣噴薄的李白再也不能佇留金陵的緣故。

就這樣飲酒作詩,盤桓了不知幾日。他人無所知覺,李白始終惦記著孫楚樓。他一直好奇著、猜測著,那封為範十三收進懷裡、將攜遠行的信箋上,段七娘究竟寫了些什麼?然而,離開龔霸的宅院,來到孫楚樓前,他才發現,不只段七娘芳蹤窅然,連瞽叟也不在了。

再三問訊,才從那一身窄袖薄羅的小妓口中聽說:前幾日向晚時分,樓前妝彩牛車一駕,載著段七娘等二三人,輕裝就道,揚長東去。李白可以想象:那一柄硃砂色的拂塵,偶或在夕照中探出珠箔晶簾,揮別傷心之地。伊人行方如何?是否脫籍?一時不得查考,所能於回味中惆悵而了悟的,也就是那一夜「布環」一節,的確信而有徵。李白悻悻然撲空而返,頓時覺得金陵已無可眷戀佇留了。

這一天,陪同李白往孫楚樓的,是龔霸的家僮,名喚丹砂。這童子看不出確切年紀,說他十一二,已經世故精明得很,說他十三四,聲語還帶著小娃腔調。其耳目聰明,手腳伶俐,真不尋常,既能作吟嘯,亦頗善俚曲,於筵前隨口放歌,也不遜歌館中人。由於龔霸長年修習道術之故,總是將這丹砂打扮成一小道童的模樣,金陵城方圓數十里,遐邇皆知,亦不以為怪。這童子出入市井,走串人家,總是開顏喜笑,與人不稍忤犯,很討龔霸的歡心。

李白在孫楚樓大失所望,神魂嗒然,丹砂卻給出了個主意:「既然說這七娘子車駕向東,城東歌館所在多有,笙笛亦繁密非常,某便隨李郎往城東踅去,信步探看,或可訪得些許行跡。」

「彼布環就道,拔出風塵,豈能再事管絃?」李白苦笑著說,「應須是訪不著了。」

「遮莫七娘子不見人,那八娘子、十娘子,城東也自不少。」丹砂道,「脂粉門巷,豈有他哉?不外就是‘你若無情我便休’麼?」

李白任令一雙拖沓的腳步,隨著丹砂往城東漫走。一客、一奴就這麼且行且說,又將金陵踏訪了一回,偶於門巷人家近旁,聽得琴聲泠泠,箏聲嫋嫋,丹砂忍不住話,便道:「此初學小娘,工尺尚未嫻熟。」或則:「此傷情之人,捻挑之間,真個苦雨悽愴。」或則:「此曲將愁作歡,不欲人知他心事耶?」

「汝好生識得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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