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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攜手林泉處處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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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野想,其樂也無窮。」丹砂呵呵笑了,道,「奴看李郎,也是其樂無窮之人;只這兩日席會連番,直出落得倦怠,可是為思念那七娘子否?」

李白大笑:「小奴無禮!果然胡思野想!」

訪段七娘而不遇,有著難以釋懷的棖觸——這已經是他生命中第二個忽然之間不告而別的女人。丹砂看人眉目,猜人肚腸;雖然看得分明,卻猜錯原委。李白之不愜,更是對金陵這一方天地感覺到無比的憂悶。

六朝金粉盡去,空餘江山,這種人事代謝的悲涼,本來是其他名都大邑所少見的。多少可歌可嘆的凋零,片時而興、片時而壞,本來最易勾動那些「樵蘇遺老」個人身世的傷懷。斯人也,不及聞達於世;斯人也,不及驅策於君,人過強仕之年,或者是知命而不服命者,蝟集於白下之城,真是不可數計。

這些人垂垂近老,夜以繼日,一一來到龔霸門下,扶策感傷,勸杯進盞,嘶酸太息。久而久之,也令李白益覺不忍,復不能忍,連連懇辭邀宴,到頭來也就不便借枝而棲了。終於在得知段七娘一去絕蹤的這天,他向這位溫厚長者告別,託辭與孟浩然相期再會於廣陵,不能不離去。

臨行時,李白大筆親題於舟發之地,地名徵虜亭。此亭地理,異說紛紜。初於東晉中為將軍謝石鳩工興建,也有說在石頭塢的,也有說在青溪而地近秦淮的。大唐立國之後,臨水處唯餘方丈片石數起,殘礎雄峙,昔日規模可見。裡坊中人指點為遺蹟,過客自也不能爭辯,李白在此地所賦之詩,題曰《夜下徵虜亭》,聊為贈別,可惜的是龔霸未曾及時抄錄完整,只記了前四句:

船下廣陵去,月明徵虜亭。山花如繡頰,江火似流螢。遊苑冠添紫,滌塵山更青。金陵一留別,孤劍寄飄萍。

倒是在這首詩的頸聯裡,李白深藏了另一樁本事。

頭、頷兩聯,即事即景,無甚敷陳。第五句說的是初抵金陵那日,夜遊芳樂苑,他借用段七娘的紫紗披,盤頭裹成官帽形狀,惹得諸妓噱笑,呼為「孫楚樓的風月之主」;第六句則寓兩事:一是在蘭舟上脫靴「滌路塵」,二是滿目所見,歷代為「好因緣」所苦而抑鬱以終之妓所埋身的墳丘。然而浮觀詩句,也可以理解為對金陵山川形勝的描寫。尾聯既是留別龔霸,也是暗自銷魂,惆悵段七娘萍蹤難覓。

金陵舊俗,贈別須有贐儀,在徵虜亭前執手相祝之際,龔霸送給李白一匣六隻「蓬萊盞」,是時稱金扣玉杯的巧工之物。李白不敢推辭,正想著此去廣陵,也就是託辭遠走而已,其實遊方不定,前途未卜,日後會不會重逢?又該如何約期再會?都還沒有主張。未料龔霸又絮絮叨叨,道:「李郎身為天下士,舟車在途,關河險阻,想來不免勞頓。某老而憊,驛職不能卸肩,責務瑣瑣,也就難以侍從左右,貪玩山水了……」

李白搖指江流,道:「彼自是一去不回之物,白也心目猶在,眷思不已,去去復來。唯公宜自珍攝。」

龔霸微笑著搖了搖頭,回身招那正在抄寫詩篇的家僮丹砂近前,又對李白道:「此童能文字,堪使喚,姑且遣之奉君一行。日後所過林泉巖壑,如有吟詠,亦可付他作書。李郎再返金陵時,攜之歸宅亦可,令其自歸亦可。但莫忘能有幾軸詩卷,聊慰我一雙老眼,常作江湖盼想耳!」

說時,龔霸一字一句,皆流露著不捨。他眼眶潤溼,相執之手顫顫不能已。丹砂則一派天真,揚聲道:「翁莫哭,李郎說去去復來,奴便去去復來,當非虛言。」

驀然天降一奴,李白自不免吃驚,但更多的還是迷離惝恍。他想起那一柄紅傘,想起那一襲紫綺裘,轉念之際,還有眼前這一個身著道服的童子,隱隱然覺得將有揮之不去的什麼,即將揭露於眼前,依依隨身,直到天荒地老。然而,這就是他將要上下求索的嗎?

回顧江流,此水彼水,脈脈不絕,萬事又何嘗不同於斯?來處歷歷,月娘、趙蕤、吳指南,乃至於匆匆數面的崔五、範十三以及段七娘和瞽叟……蒼茫間,盡是那些與他錯身而過,並且在轉眼間消逝於莽莽洪流之中的人,彼形彼影,看似只能就夢魂牽繫,虛訴重逢而已。

龔霸卻長吁一氣,對丹砂道:「汝將遠行,且為翁作一嘯,以為留別罷!」

丹砂毫不遲疑,隨即長嘯一曲,曲名《鳳台操》,其音如笙,清峭幽拔,直入雲中。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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