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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 第一個獨唱的靈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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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留給歷史的最後表情是委屈。

屈原被深深地委屈了。歷史完全承認這一點。

詩聖杜甫、詩仙李白,聖、仙之上就是神。中國的詩神是屈原。一個人、一個詩人,具有了近似宗教的意義。他那巨大的存在,從帝王到平民都難以忽視。在民間,他的確具有準神祇意義,人們卻將他區別於任何神,百姓對他不求不拜,只以一個獨特的節日來紀念他,紀念這個受了大委屈的人。

滿腔忠貞、滿腹委屈的屈原,行吟澤畔,行吟於遍生橘樹的楚國,走進歷史深處,走進一個水氣淋漓的節日。

這個節日就是端陽節。

端陽節在屈原之前早就存在。在古代,端陽被視為一個可怕的時刻。按夏曆,五月初五正處在小滿與夏至之間,此時陽氣極盛,疫病也最易流行。古人即取忌諱方式稱五月為惡月,五月五日更被視為惡月中的惡日。這一天出生的嬰兒甚至都不能讓其存活。戰國四君子之一的齊國孟嘗君就因生於此日,差點被父親扔掉。東晉名將王猛在這一天生有一孫,王猛的豪氣非同一般,不但拒絕他人將孫子送出去的主張,還為其取名「鎮惡」。王鎮惡後亦成為一代名將。直到明清,民間仍保持這一天不汲水、不遷居、不曝床蓆等忌諱。在古代,人們曾將端陽節先後附麗於介之推、伍子胥、屈原,並最終固定在屈原身上。三位古人全都性格奇倔、正氣凜冽,且皆死於非命。這個日子不可能與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好命」之人聯絡在一起。古人從來不把這一天看作平常日子,其投注的感情可想而知。我很懷疑屈原死於端陽節這一說法。我想,人們以之紀念屈原,最早必含有以正人鎮邪惡求吉祥之意。

從歷史來看,民眾將情感投向哪個人,還真不是宣傳教育的結果。

帝子降兮北渚,

目渺渺兮愁予。

嫋嫋兮秋風,

洞庭波兮木葉下。

——《湘夫人》

這是屈賦楚辭《湘夫人》首段。不看註釋,不求甚解,僅輕輕吟誦,異樣的天籟般的美感即無邊無際撲面而來——生命如花,神靈如雲,草木情深,人神相依。這與《詩經》給你的人間煙火氣太不相同了。這一切是怎麼來的,根源何在?

屈原(約西元前339——前278年),名平,字原,先後忠事楚懷王、楚頃襄王,秦破楚都後投汨羅江而死。他創立了「楚辭」這一文體,《離騷》等二十五篇被視為屈賦楚辭。

遲於北方在遠古南方文化發育,荊楚曾長期遭受華夏文明的歧視與征伐。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國風》未採錄楚風,原因或許就在這裡。至戰國末期,楚文化已相當發達,形成與北方並駕齊驅之勢,但文化邊界卻仍是清晰的。《詩經》記錄了黃河流域的文明形態。在《詩經》裡,不論是廟堂頌歌,還是田野風詠,都情感質樸、少想象。那是稷麥氣息,那是有時溫馨有時嗆人的人間煙火。而這時的楚地卻仍是神話沃野,巫風瀰漫,人神共處。作為楚國北部人的老子、莊子,正可看作南北過渡的代表,少了些質樸,多了些想象與浪漫。長江岸邊的屈原則純是南人了。屈原帶著植物氣息,帶著溼地沼澤氣息,從另一個方向來了。那牽掛與哀愁,溫熱與傷感,具有多麼醒目的強度啊。

屈子來了。他之來,不是為了加入已有的合唱,而是開始了獨唱,開始了水氣淋漓、芳香撲鼻、悽美絕豔的獨唱。似乎沒有任何徵兆,任何鋪墊,中國第一位獨立詩人橫空出世,大放悲聲,哽咽難抑,草木為之生情,風雲為之變色,神靈為之驅遣。《離騷》《天問》《哀郢》《懷沙》……一章章吟完,投江自盡。屈子死了,楚國亡了。屈子投江激起的這輪漣漪,漸洇漸大,很快,屈子便化為中國文化史上一根最敏感的神經。

吟詩,以詩為交際工具曾是《詩經》時代的日常生活。「不讀《詩》,無以言。」(孔子語)。那是一個詩像工具一樣被普遍使用的時代,卻並無獨立詩人。屈子來了,這實在非同尋常。

楚辭形式上與《詩經》迥異,句式、篇幅不拘長短,隨物賦形,曲盡幽情,詩的表現力得到大解放。孔門詩教:「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屈子卻是又怨又怒,氣吞聲悲,肝腸寸斷,大哀極傷。以北方諸子為標準衡量,屈賦真可謂不倫不類,不經不典,可正因如此,屈賦才具備了自為經典的品格。《離騷》是中國乃至世界文學史上最早最輝煌的抒情詩篇之一,亦成為中國文學的重要源頭。從此中國文人的傷感有了深度,有了參照,從此《詩經》《離騷》並峙,進而風騷並稱,成為文學的代名詞。

春秋戰國是華夏文明走向成熟的時代,是思想哲學的自覺時代,思潮激盪且主流已顯。這一大潮中的楚文化卻仍保持青春氣象,狂熱、純潔、生猛,並具原始氣息。屈原是這一文化的集大成者,又是它的極端代表。諸子之文皆可視為文學作品,但文學是以寄生狀態存在。屈原的橫空出世,標誌著中國文學自覺時代的到來。屈原帶著源自南方沃野的新鮮血液,猛然楔入華夏文明腹地。

中國第一個獨唱的詩魂痛哭登場——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八方有靈,四顧茫然,「東一句西一句地上一句天上一句」(劉熙載《藝概》評《離騷》語),自言自語,綿綿無盡。他似乎將我們帶離了歷史、生活現場,進入一個似真似幻、婉轉浩瀚、芳菲迷離、匪夷所思的世界。而這一切竟是因為他承受著超常的現實重壓——君昏國危,黨人跳梁,朝政日非,宮闕日遠,他一再被疏被逐,無助絕望日甚一日。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離騷》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離騷》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離騷》

《離騷》作於屈原初被懷王疏遠或第一次流放之後。憂心如焚,纏綿悱惻,辭意哀傷而志氣宏放。這時的屈原希望未滅,心存幻想,切盼懷王悔悟,讓他重回郢都,為國效力。這數句詩,將屈原的人格主要特徵、困境意識表達得很充分。

屈原陷入困境,導源於楚國陷入困境。

屈原出身楚國貴族,主要活動於楚懷王時期。懷王為太子時,屈原曾長期侍讀。懷王即位後,屈原深得其倚重,位為左徒、三閭大夫,「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原儀表出眾,風度翩翩。古人是迷信相貌的。相貌或許是命運的一種形式。才華和相貌都會引起他人的嫉恨。屈原在作品中屢屢訴說他為嫉恨所困。

正當中國實現大一統前夕。迅速崛起的秦國,雄踞西北,虎視鷹瞵,有野心有實力有動作。對六國來說,存亡是逼到眼前的現實。國際關係錯綜複雜。有能力抗衡秦國的是齊、楚,齊國在政治上已顯頹勢,楚國疆域更廣更富庶。「橫則秦帝,縱則楚王。」天下不歸秦,則歸楚。實際上,秦國完成大一統之前,楚國先完成了中國南方的統一。

六國從未有過真正成功的合縱,秦國的連橫動作卻每每奏效。

已是風聲鶴唳的局面。天下大勢,屈原看得分明。他的焦慮緊張,由來已久。屈原始終力主聯齊抗秦。他屢次出使齊國,都是為了同一目的。可是他的主張與奮鬥卻一再受挫,楚國逐步陷入為秦擺佈狀態。屈原亦漸被疏遠,直至被流放。楚懷王三十年(前299年),懷王應邀赴武關會盟時被秦扣,三年後客死異國。楚頃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秦將白起攻破郢都。據記載,此時屈原絕望,賦《懷沙》,投汨羅江自沉。

春秋戰國之諸子百家,早就認可天下必將重新歸於一統,形成「新天下」。天下重於國家,是諸子的共識。到戰國時,「邦無定土,士無定主」,客卿制盛行,縱橫家走俏,朝秦暮楚竟無關人的品質評價。士子們有空前的活動空間。在一個愛國感情相對稀薄的時代,屈原卻把自己與楚國命運緊緊綁在一起。

不斷有後人這樣發問:憑屈之才能,何國不容?何不棄楚而去?屈原不是不明白,而是做不到。屈原並非不認可諸子的天下觀,但天下即使不是由楚來統一,也至少要長久儲存楚國,這是屈原政治、思想、情感的底線。他融合吸收以儒為主的諸子思想,稱道堯舜禹湯,主張仁政,其主導思想是北方的,情感文化卻是南方楚國的。作為楚貴族,世代與國家關聯極深,本人一度成為政壇中心人物。這一切決定屈原自覺地把個人命運與祖國命運綁在一起。楚國如為人吞滅,在他是不能接受的。舉目天下,無處能給他安身立命之感。不是天下不能,是他不能。若能朝秦暮楚,人間必無此屈原。這是解讀屈賦,理解屈原異乎尋常感情的基礎。

沒有任何一部作品能像《離騷》這樣,將個人情感、政治際遇、國家命運結合在一起。所謂長歌當哭,《離騷》是也。自成天籟,「自鑄偉辭」(劉勰語),《離騷》是也。

「不有屈原,豈見《離騷》?」(劉勰語)沒有楚國,亦難見屈原。楚國,屈原,《離騷》,三者可互印互證。「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韓愈《送盤谷序》)楚國之有屈原,不是偶然的。各國亡了就亡了,很快便塵埃落定,惟楚國國亡而「魂魄」在。「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楚人在懷王客死之時就喊出這一口號。六國中為何楚國、楚人特別能「記仇」,特別懷念故國?除了戰國末天下大勢這一原因外,恐怕還應從文化上找原因。不能不承認,戰國七雄中,楚國文化面貌最鮮明最獨特。歷史果然應驗。反秦鬥爭中,楚人最為踴躍,陳涉首事,以「張楚」為號,項梁從民間找到楚懷王孫重新立為「楚懷王」。漢高祖劉邦曾為項梁部下,還寫過楚辭《大風歌》。新興漢朝對包括屈原在內的楚人表示了特別的尊重。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

僕伕悲餘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離騷》

《離騷》收篇於一場白日夢般的飛昇遠遊。這類似莊子的《逍遙遊》。可是當屈原從天界一瞥見故鄉,天上的快樂等一切都不復存在,只有故鄉,只有魂牽夢縈的故鄉。《逍遙遊》在想象中完成了對現實的超越,屈原卻總是重重地墜落在地。從天空墜落,是屈賦楚辭中一再出現的意象。屈原那裡有中國最早最沉重的鄉愁。屈原之鄉,不是一山一水一村一城,而是蒼茫的遍生橘樹的楚國。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

——《橘頌》

世渾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

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

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懷沙》

屈子的人生,從明媚《橘頌》歡快出發,至黑暗《懷沙》痛苦而止。

屈賦楚辭,除《橘頌》《國殤》等數章外,大多篇什皆示人以眾芳蕪穢、日暮途窮之強烈意象,《懷沙》則是無路可走後的絕命詞。屈原對死亡有長久的預謀,死之意願貫串於疏遠流放全過程。對屈子來說,死是他最後可以使用的工具。「明告君子」中的君子指商代投水自盡的彭咸。在《離騷》等作品中屈原先後七次鄭重述及這位古賢,《離騷》最後兩句決絕地說:「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意思很明白:我必會效法彭咸。這個時候,他尚在壯年。屈子是作為自覺的犧牲者,走上祭壇的。

《橘頌》被視為屈原最早作品。屈原正當青春,受到與他同樣年輕的懷王重用。屈原以遍生楚國凌冬不凋的橘樹自喻,紮根祖國,自信豪邁,陽光明媚,與天地、諸神、君王及社會高度和諧,顯露出強烈的使命感。《橘頌》表明,屈子是一赤子,楚國的赤子。赤子面臨相對單純局面時會如魚得水,能按他既有的人格結構勇猛精進。當局面複雜化、異己化,則必會陷入困境。屈原此後的人生正是如此。他把赤子人格堅持到人生終點。

《橘頌》已顯露屈原好修求美、自高自賢端倪。同時,屈原有執著的「美政」理想,希望輔佐君王成為堯舜般的聖王。既深深地愛惜自己,又殷切地期待君王與朝廷,這可視為屈原赤子人格的核心內容。不能實現的愛惜和期待,最終只能是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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