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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 第一個獨唱的靈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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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離騷》,這一人格特徵更加突出。《離騷》開篇讚美自己的出身和生辰後,接著一再申述對美質修能的不懈追求,一再表明對時光飛逝的焦慮。他的根本願望,就是為懷王、為楚國盡力,並能確立個人「脩名」。可是,隨著楚國政局的惡化,屈原越是堅持此人格追求,與楚王及朝中黨人的對峙便越緊張。怨恨懷王的同時,他強烈譴責黨人:「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國家即將傾覆的可怕局面就在眼前,「恐皇輿之敗績」便成為屈原心頭時時懸著的噩夢。

注重修身、自高自賢、以道自任,傲視王侯至少是平視王侯,包括孔、孟在內的先秦諸子皆有此氣象,只是程度、風貌各不相同。這是那個偉大時代足以令千古唏噓的特徵。屈原正具此氣象。《離騷》開篇介紹完自己後,即豪邁地說:「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為王者師的氣度十足。屈原總是比他人更極端。屈原一再申明:「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我是不可改變的,寧願死。屈原與楚王及黨人難以調和是必然的。

失意臣子屈原只能無路可走。越是絕望,越是把唯一希望投向君王。長期以來,他一直企圖以心目中的聖王尺度引導塑造楚王。屈原的「戀君情結」是強烈的,君卻不戀他。屈賦中處處交織著對懷王極戀又深怨之情。忠君如用情的屈原,所向往的君臣關係類似於親密無間的「情人」關係。忠君是他永遠無法醒來的夢魘。忠極則戀,戀極則怨,戀與怨正是一體之兩面。人最強烈的感情是愛情,雖然未必能持久。當其他感情達到一定強度時,亦會呈現「疑似愛情」的狀態。屈原這種「疑似愛情」既強烈又持久,堪稱亙古一人。屈賦中屈原反覆開始他上天下地「求女」征程,無不以失望失敗告終。但是,屈原卻將自己的「單相思」義無反顧地進行到底,大約令正宗愛情也望塵莫及了。面向君王的這一「婢妾心態」,有深刻的政治及心理原因。憂患極深、心事絕大的「失戀臣子」屈原,就這樣把浩瀚無際的詩意、至微至巨的意象與匪夷所思的「疑似愛情」融會在了一起。真是難煞了一代又一代解騷者。

後世文人臣子特別樂於營造「求女」意象的傳統,不能簡單以為是對屈原「求女」意象的效法。以婢妾心態對君王絕非屈原發明。只要存在絕對權力,臣屬對君王產生婢妾心態就毫不奇怪。極而言之,只要有人被賦予能決定你一切的權力,你就極有可能以婢妾心態款待他。多少人靈魂早就跪下了,卻並不自知。屈原以婢妾式的誠摯勸楚王,但他從未完全跪著。屈原的救國願望,只能寄託於最高統治者。忠君是絕望中的希望。擺脫婢妾心態其實很容易:緩釋愛國之情,出走他國。屈原不是不明白,只是做不到。

當代有些學者,以現代心理學、病理學解讀屈原,時有令人耳目一新之發明。但不把屈原放在楚國、放在那個時代,只就屈賦中的一鱗半爪,就得出屈原是戀物癖、同性戀、雙性戀、易裝癖、精神病患者等結論,實在比《天問》更具想象力。屈原長期身處逆境,備受磨難,身心俱疲,喪失健康,時常陷入病痛或神思恍惚狀態,是可以肯定的,其文之恣肆、迷狂、瑰異風貌應當與之相關。就是說,某種程度的精神異常在促使屈原精神能量的爆發、創作能力的強化上,可能起了作用。但屈子堅貞人格始終未曾分裂崩潰,心智未曾瞀亂失序,也是可以肯定的。屈賦為證。《懷沙》表明,屈原投水之前,徹底絕望,同時高度清醒。他之從容就死,就剩下捍衛人格或殉道、殉國這種作用了。屈子之死是屈子經營最久用情最深的一首詩。

屈原的「天」塌了。

《天問》系屈原晚年之作。全詩一百七十二問,疑至何處,問至何處,只問不答,問就是答。全詩不講文采,不事修飾,問天問地,問古問今,問他這痛苦的此生。屈原似乎是在宣佈他曾有的「天」塌了,類似尼采宣佈「上帝死了」。尼采瘋了,屈原賦《懷沙》後投水了。令屈原成為瘋子的壓力比讓尼采成為瘋子的壓力或許更大,但屈原沒有瘋。葬自己於楚國水土,屈原最終只能做此事了。《懷沙》,有情屈子寫給無情世界的絕命辭;死,絕望屈子唱給深情自我的歌。

屈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

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於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復與言。

——《漁父》

每個民族都有令人言說不盡的話題人物,屈原就是一個。並且,屈原剛死或未死之時,大約就是這種話題人物了。

《漁父》在楚辭裡別具異趣。作者不詳。應是屈原之後一位具有道家精神的楚辭作者所為,是最早透露屈原社會反響資訊的文章。司馬遷把《漁父》錄入《屈原列傳》,以佐證自己對屈原的評價。

《漁父》極具戲劇性,殊堪玩味,就似在澤畔上演了一幕二人短劇。屈原和漁父皆親切可感,只是作者反而讓漁父顯示了精神能量上的優越。《漁父》可能是屈子投水後,楚人對屈原最早的解讀。

這一短劇極富張力,是兩種道德精神的衝突與映照。在漁父那裡,這世界固然不怎麼美妙,卻是個可以將就可以和光同塵的地方。屈原則是西西弗斯式的反抗荒謬世界的荒謬英雄,偉大英雄。「漁父」是明白這一點的。曠達的漁父,執著的屈原,他們與其說是為了說服對方,不如說是各自進行了抒情式陳述。《漁父》可看作是對屈原內在矛盾的文學表達。這一矛盾在《離騷》等作品中皆有表現。莞爾而笑的漁父揚長而去,枯槁憔悴的屈原葬身魚腹。

屈原不僅醒目地存在過,重要的是他的存在一直深刻影響著後世。屈子之魂擴張了中國人的文化視野和情感深度。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

——《世說新語·任誕》

王孝伯是東晉末不成器的一個人物,《世說新語》的作者在這兒使用的當然是反諷筆法,從中卻正可見屈原在士林的影響。

自漢代始,讀騷解屈就被士林視為高品位精神活動。可是,解屈常常伴隨曲解。《離騷》就是供給中國士人的一罈烈酒,有人痛飲,有人淺嘗,有人不屑,有人乾脆將這壇酒一腳踢翻。

漢武帝令淮南王劉安編撰《離騷傳》。「旦受詔,日食時上。」(《漢書·淮南王傳》)可見劉安早就將《離騷》爛熟於心。司馬遷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引用劉安所論:「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司馬遷完全繼承劉安論點,並進一步評說:「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突出屈原應該怨,屈賦產生於怨。劉安、司馬遷是最早對屈原作出高度評價的人。

此後,圍繞屈原,歷代文人或褒或貶,或愛或惡,對壘分明,直至現當代。

西漢初賈誼、西漢末揚雄皆為有名辭賦家,都激賞屈原品格及作品,同時痛惜其遭遇,責其未能離楚,全身遠害,致遭螻蟻之輩欺凌。

東漢班固,青年時激賞屈原。自中年奉詔修史後,一改從前立場,激烈反對劉安、司馬遷觀點,在《離騷序》等文中全面否定屈原,指責屈原「露才揚己」「怨主刺上」「非明智之器」,《離騷》不合儒家「法度」。班固觀點的逆轉可視為屁股決定腦袋的古代版本。

東漢末王逸的《楚辭章句》是《楚辭》最早注本,對後世影響甚大。王逸反對班固所有觀點,視屈原為標準儒家門徒。為此,王逸不惜削足適履。例如,他這樣解釋《天問》:「何不言問天?天尊不可問,故曰天問也。」「天問」這種命題方式,在屈賦及諸子著作中甚為普遍,屈賦中尚有《橘頌》《國殤》等。重要的是,王逸的解讀有違《天問》主旨。《天問》正是昊天之下「日暮途窮」的屈原,對「天」的激烈發難。

班固與王逸觀點針鋒相對,其思想卻並無本質不同。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建議為漢武帝推行後,儒教迅速三綱五常化。班固因感到實在很難把屈原當儒家門徒對待,乾脆「打倒屈原」。王逸則煞費苦心「解屈」,務必將屈原修飾成標準儒家門徒。

漢唐之間是漫長的亂世。歷仕梁、北齊、北周、隋四朝的顏之推,在其《顏氏家訓·文章篇》中,歷數幾十位「輕薄」文人,屈原首當其衝:「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揚才露己,顯暴君過……」顏之推自嘆「三為亡國之人」,朝秦暮楚,卻皆為「忠臣」,騰挪躲閃,竟得善終。念此驚魂一生,必有深刻「心得體會」。如此評價屈原,可謂發自肺腑。

自唐代始,統治者不斷加封屈原,意欲將其打扮成忠君道德神。體制塑造適合它需要偶像的衝動是強烈的。南宋理學家朱熹作《楚辭集註》,努力把君臣大義從屈賦裡讀出來,無視屈賦顯露的沖天怨氣、如夢似狂的精神狀態,將「怨」全解讀為「忠」,以屈原作孔門太廟之犧牲。元明清諸朝,對屈原或褒或貶,並無超出前代新意。閃光點卻是有的。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將「忠君」解讀為「忠國」,同期的金聖嘆否定屈原「忠孝著書」說,立屈原「憂患著書」說。二人同歷明亡之痛,眼光毒辣,迥異於俗儒,屬非常之人的非常之見。

皇權時代,圍繞屈原的論爭,少有藝術批評意味,多有政治道德糾纏。根源在於,皇權專制二千年一貫制,了無新意。

那些真正的詩人、文學家對屈原是何心態?劉安、司馬遷之後,賈誼、揚雄、李白、杜甫、柳宗元、辛棄疾、蘇軾等皆厚愛屈原。他們甚少參與論爭,只是把屈賦精髓融入血液,融入詩文。「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杜甫《天末懷李白》)在杜甫想象中,遭遇冤屈奔波湖湘的李白會寫詩投入汨羅江,與屈子之魂惺惺相惜。「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李白《〈古風〉(其一)》真正的詩人,他們的確容易對屈原產生惺惺相惜之情。

詩人中竟也有憎惡屈原的。中唐詩人孟郊有《旅次湘沅有懷靈均》一詩,其對屈原評價之劣可說絕無僅有:「名參君子場,行為小人儒。」「死為不弔鬼,生作猜謗徒。」「懷沙滅其性,孝行焉能俱?」「如今聖明朝,養育無羈孤。」簡直類同詛咒,連屈原自殺亦被視為不孝。真是令人瞠目。上綱上線式的大批判,古人亦懂。上綱上線的作用就是,讓本不搭界的意思搭上關係後,會有特別驚悚的效果。詩最後歌頌「吾皇聖明」,社會福利好得很。一個很有成就的詩人,為何如此仇視屈原?孟郊又有《登科後》一詩:「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登科後狂喜至此。孟郊為「苦吟派」詩人代表,功名心重卻半生困頓,大約永存一個「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式的夢想,精神人格之蒼白乾枯由此詩可見一斑。已成標準「小人儒」,卻完全不自知。孟郊的心態就是完全建立在一己功名基礎上的徹底婢妾心態。

圍繞屈原,古代文人似可站成數列。一列:劉安、司馬遷、賈誼、李白、杜甫、王夫之、金聖嘆等。二列:班固、顏之推、孟郊等。三列:王逸、朱熹等。他們對屈原態度分別為:高度肯定或大部肯定、基本否定或全盤否定、高度肯定或基本肯定但曲解之。第三列雖只列出二人,實際追隨者卻是一支浩蕩大軍,一支拿「藝術」比附政治的大軍。推敲一下三列人物的思想、情感、個性及文化取向,大有趣味。

對屈原的解讀,至梁啟超、王國維等現代學者,始基本擺脫皇權陰影,置於現代理性陽光之下。可是,時至今日,屈原仍然可以繼續被荒謬、被塗抹。

一位詩人,如果能有讓歷代讀者百讀不厭價值,那麼他一定具備可以讓讀者「自我發現」的功能。解說不盡的屈原,就像一面鏡子,文人或非文人都可以拿來照一照自己。有人照見面具,有人照見肝膽,還有人照見的不知是什麼。

惟郢路之遼遠兮,

魂一夕而九逝。

——《抽思》

屈原之後,隨著以儒為主、儒釋道融合格局的形成,中國士人的人格、情緒得到馴化、平衡,少有屈原式的悲劇英雄了。

屈原代表了人類困境的一種型別。「魂一夕而九逝。」屈原說,在流放地,他的夢魂一夜奔往郢都「九次」。用「忠君愛國恨黨人」來概括屈原的精神世界,應該無大錯。君、國、黨人、屈原,形成一個無解的困境。他那「一夕而九逝」之魂,想的是存國,存國,還是存國。忠君?他不能不忠君,國家存亡繫於君王一身。君昏國危是逼到眼前的現實。他對君的忠、戀、怨、憤即婢妾心態,全部根源於此。

屈子的悲劇深刻又徹底。可以說,悲劇成全了屈原。當然,這是今天的解讀,而非屈原的自覺。屈原是自覺的犧牲者,而非自覺的詩人、自覺的文化創造者。這與前面所說「屈原標誌著中國文學自覺時代的到來」並不矛盾。所謂「自覺時代」是後世歷史的認可,屈原並無這種自覺。屈原追求的是楚國統一天下、楚國常存以及個人成就「脩名」這一「喜劇」,而不是做「偉大詩人」。人,不論偉大還是渺小,自覺進入歷史的可能性極小。

讀到餘秋雨解說屈原的文章《詩人是什麼》,文中有此一說:

在後世看來,當時真正與「國家」貼得比較近的,反倒是秦國,因為正是它將統一中國,產生嚴格意義上的國家觀念,形成梁啟超所說的「中國之中國」。我們怎麼可以把中國在統一過程中遇到的對峙性訴求,反而說成是「愛國」呢?

有人也許會辯解,這只是反映了楚國當時當地的觀念。但是,把屈原說成是「愛國」的是現代人。現代人怎麼可以不知道,作為詩人的屈原早已不是當時當地的了。把速朽性因素和永恆性因素搓捏成一團,把區域性性因素和普遍性因素硬扯在一起,而且總是把速朽性、區域性性的因素抬得更高,這就是很多文化研究者的誤區。

尋常老百姓比他們好得多,每年端午節為了紀念屈原包粽子、划龍舟的時候,完全不分地域。不管是當時被楚國侵略過的地方,還是把楚國滅亡的地方,都在紀念。當年的「國界」,早就被詩句打通,根本不存在政治愛恨了。

作者將多種莫名其妙因素「搓捏成一團」,文意看似曲折,實則甚明白:秦亡楚,楚速朽了、區域性了,「政治愛恨」化為塵煙,所以屈原愛國說很荒謬無道理。這一思路如成立,人類將難以找到「愛國者」。宋亡於元,版圖擴張了不少,國界也被打通了,該也算「對峙性訴求」?與作者高見恰恰相反,「現代人怎麼可以不知道」?——具體的國家、朝代、黨人往往是速逝、速朽的,真正的愛國精神絕不會速朽。試問:古今中外哪一位真正的愛國者形象不是在某種「對峙」中確立的呢?屈賦楚辭的每個字都浸透著屈原鐘愛楚國的血淚。屈原正是因此才超出了「當時當地」,成了中國的、世界的。屈原不論生於何國,如果他抱持那種精神,進行了那樣的創作,不論其國家存亡,他都一定是偉大不朽的。或者說,與楚對峙的其他諸國,若出現了屈原式人物,歷史照樣尊敬他。再說,屈原愛國說怎麼是始自「現代」呢?自漢至明清皆說屈原忠君愛國。君權時代,忠君愛國難以區分。王夫之乾脆將屈原忠君說換成忠國說。

真正的文化一定是從泥土裡、血液骨髓裡生長出來的,不是嘴皮子吧嗒出來的。屈原無「文化」,頭腦很清楚,愛楚恨黨人,一點不含糊。「政治愛恨」一定是具體的、時代的,真實的「國界」也一定不是詩句所能打通的。「詩句打通國界」只能當一句詩來看。不可否認,屈原「愛國說」有後世包括現代人附會堆壘的成分,這是許多古人共同的命運。但他愛楚國卻是無法否認的。從餘氏話中自然可推出又一層匪夷所思的高見:我並不否認屈原愛楚國,但愛楚國能說是愛國乎哉?如屈原愛的是後來統一了天下的強秦,其愛國說才能立得住腳。嗚呼哀哉不亦樂乎!愛國與否竟然也以「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這一江湖原則來判斷,似乎又難以用走入「誤區」來理解了。

可以批評屈原的愚忠、婢妾心態,可以惋惜屈原沒有諸子的達觀,但一箇中庸玲瓏、朝秦暮楚、蹀躞有術的屈原一定不可能完成偉大文化創造。現實困境中的屈原,最強烈的嚮往一定不是靠寫詩「打通國界」留名青史,甚至也不是文化創造,而是存國、存國、存國。屈原偉大的文化價值是後世歷史的認可,若以這一認可來否認屈原為愛國者,或認為若承認屈原為愛國者就貶低了屈原的文化價值,這無疑極端荒謬。屈賦楚辭的偉大文化激情與其愛楚國之情密不可分,這兩者在歷史在現實中皆不構成普遍性因素與區域性性因素的關係。將其這樣劃分,不但很難說是理性思維,甚至可說是不通情理。屈原顯然扮演不來「文化蹀躞家」角色,蹀躞於齊兮,蹀躞於魯,蹀躞於秦兮,蹀躞於楚……

婢妾心態,曾遍佈歷史,遍佈朝野,當然亦可以遍佈現實。給你一個婢妾環境,你就有可能為婢為妾。甚至,已經有不必為婢為妾之路可走了,而有人卻仍甘願,甚至努力爭取為婢為妾為奴。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自古士人,心頭想的不過是把自己賣出去,交易即使成功,在重重黑幕後面坐莊的卻永遠是帝王。唐太宗看到新進士子魚貫而入,興奮地說:「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他的潛臺詞應該包括:我終於可以讓這些「英雄」為婢為妾了。交易從沒有以平等為原則。

婢妾心態,這一定不是屈原與生俱來的。

數千年間,屈原給了我們極寶貴的文化營養。這種營養不可或缺。可是,數千年間,王逸、朱熹們反覆欣賞玩味並企圖加以利用的實際是屈原的婢妾心態,以婢妾心態為主體人格的人看到的全是婢妾心態。婢妾心態不是屈原的主體人格,是屈原人格被扭曲掉的那一部分。婢妾心態為屈原走上自殺之路加了一把勁。屈子自殺,他該是想把那婢妾心態也殺掉吧?

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

——李白《江上吟》

李白這詩,榔頭一樣敲下來。在現實中總是吃敗仗的詩人,又用詩句打了一個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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