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可說是中國文化裡幽靈味最足的人物。
「說曹操曹操到。」
沒有哪位國人不知這句俗語。每個人大約都經歷過此種情景:大家正談論著一個不在場的人,那人恰巧來到了。這時,有人可能就會來上一句:說曹操曹操到。每次使用這句俗語的情景必定是獨特的,不可重複的。重複的只有「曹操」。俗語中的「曹操」,不能換成其他任何一位古人。只有曹操具備這種可以無處不在的幽靈氣、詭譎氣。
為何是曹操?
歷史中真實的曹操,集豪俠氣、英雄氣、文人氣、帝王氣、江湖氣、奸雄氣於一身,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物。可是,他進入了被簡化的過程,最後被簡化為徹頭徹尾的白臉小丑。弔詭的是,他又總是十分有趣。白臉奸臣曹操一出場,空間似乎就被一下子放大了。我們似乎需要一個永遠心懷鬼胎的曹操,以證明我們沒有心懷鬼胎。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說人生如朝露一般脆弱短暫可憐。曹操這滴朝露落下來已一千八百年了。這相當於曹操六十六歲人生長度的二十七倍。這滴朝露到底有些特別,它落下來,砸進歷史,牽動一代又一代人的神經,一直蔓延至我們。
生當非常之世的曹操,把自己打造成現實和歷史中一種巨大存在的曹操,遵循的路徑肯定不是簡化。他與時代的深度關聯,與後世世道人心的異樣糾葛,在中國歷史上堪稱別具一格。
曹操「述志」
曹操登場時,舉目皆是末世景象,龐大漢朝正崩潰為風波詭譎的江湖碎片,一個悲慘世界。漢靈帝死去那年(189年),袁紹起兵,董卓進京,外戚、宦官同時瓦解,血汙狼藉之後,漢朝廷唯遺一副殘破軀殼。
曹操很早就橫身站了出來。面對這個蒼黃的世界,曹操要找一個怎樣的立足點?
很多年之後,用了無數心計之後,打了無數仗、殺了無數人之後,曹操統一了北方,做了漢丞相。
在這個額外野心、額外企圖瘋狂滋生的時代,在這個殺戮主義橫行的時代,曹操十分驚險地活了下來,並站到了高處。這個不易結束的亂世,真是一個展示人性的大舞臺。在普遍的生存恐懼壓迫下,人人讓心靈成為黑洞。擔心他人不擇手段,所以我要不擇手段;擔心他人先下手為強,所以我要先下手為強。曹操手段殘忍不落人後,否則一百個曹操也會被其他梟雄或準梟雄搞掉。
建安十五年(210年),曹操五十六歲,起兵作戰已二十餘年,「挾天子而令諸侯」已十五年,做丞相已三年,赤壁大敗已三年,「天下三分」局面此時已形成,統一夢想更加渺茫。政敵攻擊他為漢賊,內部擁漢派亦心存狐疑,還有很多人巴望他趕快稱帝。曹操整理他此時此地心事,創作了此人此生最長「公文」《述志令》(又名《讓縣自明本志令》)。曹操已成為這樣一個人物:他的心事,就是天下事。天下有窺測曹操心事慾望,曹操亦需向天下交代。
述志令(有刪節)
孤始舉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巖穴知名之士,恐為海內人之所見凡愚,欲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譽,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濟南,始除殘去穢,平心選舉,違忤諸常侍。以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
去官之後,年紀尚少,顧視同歲(指同年被舉為孝廉者)中,年有五十,未名為老。內自圖之,從此卻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與同歲中始舉者等耳。故以四時歸鄉里,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絕賓客往來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後徵為都尉,遷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慾望封侯作徵西將軍,然後題墓道言「漢故徵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眾。……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今孤言此,若為自大,欲人言盡,故無諱耳。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評,言有不遜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論語》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也。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前朝恩封三子為侯,固辭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復以為榮,欲以為外援,為萬安計。
孤聞介推之避晉封,申胥之逃楚賞,未嘗不捨書而嘆,有以自省也。奉國威靈,仗鉞征伐,推弱以克強,處小而禽大。意之所圖,動無違事,心之所慮,何向不濟,遂蕩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謂天助漢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
理解《述志令》,要從曹操出身說起。
大人物往往有大困局。曹操的第一個深刻困局是其出身。
曹操父親曹嵩是大宦官曹騰養子。宦官比外戚的道德基礎更為薄弱,不論其權勢多麼煊赫,社會輿論都永遠視之為令人不齒的「濁流」。曹操如系一平庸之人,必安於享用父祖的餘蔭,無意也無能計較出身的不光榮。可是,曹操對這一齣身相當敏感。曹操自二十歲被推舉為孝廉,接著不論任洛陽北部尉、任議郎,還是任濟南相,皆採取不避險惡與宦官勢力對抗的態度。這樣做,需要勇氣,需要正氣,也需要遠見。既要成功地表達自己,要站出來,站到醒目之處,還要保證人生航船不致傾覆。曹操在人格和政治上都成熟很早。
青年曹操帶有理想主義色彩,這和任何時代的青年一樣。
青年曹操心目中早就有一個他期待成為的曹操,並願意為之奮鬥。在曹操的一再強求下,清議名士許劭說出了他對曹操的評價:「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三國志·武帝紀》注引孫盛《異同雜語》)曹操報之以大笑。許劭的話似褒似貶,大有深意。一言似能說盡曹操正反兩面,托出一個「潛在曹操」,點中曹操本人亦模糊的「潛意識」。對此,曹操只好報以大笑。生命早期的這番大笑,是一次在後來時光裡不斷有迴音的大笑。這一大笑表明,曹操有能力讓「他的曹操」在世上站住。——曹操很早就接納了「曹操」,青年曹操靈魂裡已有一個深邃又複雜的曹操。他將要用全部勇氣,主動、生動地回應這一個殺機重重、血光瀰漫的世界。
曹操能基本衝破「出身」這一困局了。「挾天子」是他主動或被動進入的另一個更大困局:對天下,他是口含天憲的第一漢臣;對漢室,他是具有最大可能性的篡位者。這是一個關聯更加深廣的困局。曹操破拆此困局的唯一途徑,就是統一天下。天下統一了,勁敵消滅了,做漢臣,做「周文王」,還是廢漢自立做皇帝,那就要看曹操的「意志」了。無奈,曹操終身不「自由」。
曹操已登至高處,但未完成他所期望的自己。面對這一切,曹操的確需要這篇《述志令》。
《述志令》系露布天下公告,卻堪稱千古奇文。有人視為通篇謊言,有人視為完全真話。這都有違《述志令》真實意蘊。《述志令》是「曹操水平」的政治宣言與外交辭令。在這王綱解紐之季,社會呈一種怪異狀態的「三國環境」式言論自由。曹操不會糊塗狂妄到欲以一文盡欺天下。《述志令》是傲慢的謙虛,是霸氣的辭讓,是心事重重的誠懇。《述志令》裡的曹操,是一個有怕有愛亦有擔當有胸襟的曹操,是自信又無奈的曹操。曹操知道自己的無奈,別具一格的是,他自信世人對他亦無奈。
《述志令》上半部分(開頭至「幾人稱王」),曹操自述大半生心事與遭際,類似一低調自傳。曹操最想說的話卻是這個:「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這話榔頭一樣敲下來,由低調一下子轉為高音。
這話有深遠的歷史、現實背景。
秦始皇奇蹟般把無邊江山拿在了手中。始皇宣佈:歷史終結了,終結於他一家嬴姓。這大約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歷史終結論」。出乎始皇意料,歷史毫無終結之意,他要傳之萬世的皇位,他的還沒捂熱的無限江山,竟然迅速又血腥地轉移給了下家。從此,後世帝王再無人敢像始皇那樣企圖終結歷史了。可是,歷史終結論不露痕跡地轉化為「道德終結論」——謀反是天下第一罪,篡位是天下第一惡。皇位成為天下第一「禁臠」。與統治者的願望相反,第一禁臠,卻極易成為第一誘惑。「皇帝輪流做,明日到我家。」皇位要安放在江山上。「江山夢」曾是國人第一大夢。劉邦就以打下的江山為無量家產,向其老子炫耀。按說,有資格做江山夢的人是極少的。問題的複雜性在於,每當天下騷亂,皇位動搖,江山夢馬上就會被啟用,甚至馬上就會冒出不止一個窮兇極惡的「皇帝」。你的「天」塌了,我的「天」要接班。天下就是不乏這種膽量的人。並且,誰把皇座搶到手,誰就搶佔了道德高地,誰就有權解釋「君權神授」。184年,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為口號的黃巾起義爆發,標誌大崩潰的到來,標誌禁臠異香一下子瀰漫天地。亂世既釋放大批「過把癮就死」的蟊賊,也催生滿腔救世情懷的英雄豪傑。
建安元年(196年),在腥風血雨中壯大起來的曹操接受毛玠建議,成功迎獻帝至許縣,立許為都,開始「挾天子而令諸侯」的新篇章。曹操撈起漢室這片風雨飄搖中的浮木,讓獻帝成為生命安全有保障的傀儡。
曹操在軍事上、生活上犯了不少嚴重錯誤,屢次差點喪命。但在事關皇位問題上卻向來謹慎。怎樣對待皇位當然是最大的政治。曹操羽翼漸豐後,成為各種勢力拉攏物件。中平五年(188年),王芬等謀廢立之事,約結曹操,曹操嚴正拒絕。第二年,董卓擅立獻帝,任曹操為驍騎校尉,曹操隱名埋姓逃跑。第三年,袁紹謀廢立之事,拉曹操,曹操嚴正拒絕。這類事,參與一次,就可能徹底失去未來。在曹操眼裡,董卓之流,是無未來之人。
獻帝可以天天象徵性地上班了。這多少能給天下一些安慰。袁術卻按捺不住稱帝野心,迫不及待稱帝了,卻旋即為操所敗。更多的稱帝可能,亦為操所抑制。所以,《述志令》中那話,曹操是要天下來感受來掂量的——我現在這個樣子,是時勢造成;我沒什麼野心,卻是儲存國家(漢朝)、穩定天下的重器。
有無野心,野心大小,當然不能全聽曹操的。
《述志令》下文,完全以「忠」為陳述主題。
曹操歷數自己心目中的榜樣:齊桓公、晉文公、周文王、樂毅、蒙恬。他們皆為天下人讚賞的忠義聖賢或英雄。曹操以前三位古人皆「兵勢廣大」卻忠事其主來自況,以後兩者表明自己累世忠良。眾所周知,齊桓公、晉文公後來稱霸了,周文王不代商,其子武王卻代商了。這三個「榜樣」可真有力量。歷史上更多的是名將重臣死於功高震主,比如蒙恬。曹操讚賞蒙恬,但蒙恬的悲慘命運卻是曹操一定要避免的。曹操後面說道:「意之所圖,動無違事,心之所慮,何向不濟……」沒有我曹操想辦而辦不成的事。這是明明白白在敲打震懾天下了。曹操有亮劍能力,有亮劍慾望與必要,當然可以亮劍了。這與當今世界普遍的耀武揚威行為,基於同樣的人性與國家性格。
曹操說,我不放棄兵眾,是因為首先考慮子孫及身家性命,而這又與國家安危相連。又說「江湖未靜,不可讓位……」曹操不說為了國家不顧身家性命。他知道人家不信。話說到這份上,真話假話,可以見仁見智,誠懇坦率,卻難以輕易否認。但就深邃複雜的曹操來講,他顯示給世界的,仍然只是冰山一角。
已成霸主的曹操,期望成為一個什麼樣的曹操?
曹操常宣示以周文王、周公為人生榜樣。他們一個是聖人聖王,一個是有「元聖」之稱的賢臣。曹操的自我期許是清楚的:有生之年做漢室「周公」,身後則期望成為「周文王」。在這一選擇中,現實妥協,道德自律,自身期許,都包含其中了。文王姬昌縱橫捭闔開疆拓土,為周朝奠基,卻不代商。
《述志令》面上主旨是陳述「忠」,深層動機是向天下這個血腥江湖表明自己的巨大存在。但曹操不能無視皇權道德緊箍咒。清楚這個時代,明白自身的能量和侷限。這就是曹操。曹操的態度或許可以這樣說:我本人至死不稱帝,就對得起漢室,對得起天下,對得起歷史了。曹操有俯視皇位的胸襟,皇位並非曹操的最高追求,不像董卓之流只知做皇位大夢,「聖人聖王」才是他的理想。這是曹操的過人之處。亦表明他的人格骨子裡是儒家人格。而歷史並不買賬。聖人聖王註定當不成,小丑卻與之糾纏不休。
《述志令》表明,曹操不是聖人,卻有聖人追求。以當代眼光看,聖人追求或許不值得肯定,但卻是曹操雄偉氣象的來源之一。曹操以《述志令》向當世喊話,那時該有不少人能聽懂。後來,聽不懂了,無人聽了。未來社會塞給人們一個完全與《述志令》中的曹操無關的曹操。
小丑與聖人
曹操之世,社會已徹底叢林化。這個叢林並非始自曹操,而是在漢末乃至在漢中後期就形成了。叢林,自然就實行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道德的招牌幌子味更濃厚了。
曹操的聖人聖王情結,不僅流露在《述志令》中。
曹操死前一年,孫權來信自貶為臣,勸曹操稱帝,曹操營壘內也有大股勢力盼他趕快稱帝。他把孫權信向部下公開,說:「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三國志·武帝紀》注引《魏略》)身邊的人卻不屈不撓,已經說成曹公不稱帝天理難容了。豁上性命追隨的主子不肯稱帝,導致他們也做不成名正言順的功臣、名臣及忠臣了。曹操這樣打消他們的念頭:「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三國志·武帝紀》注引《魏氏春秋》)曹操的意思是明白的:稱帝之事讓子孫去做吧。對漢室來說這難道不算「不遜之志」?曹操對來自獻帝周圍哪怕十分微弱的反叛,都予以血腥鎮壓,不但董承、吉本、魏諷等被斬殺無遺,連皇后、皇子、貴妃亦照殺不誤。為曹操「打工」的獻帝難道會認為曹操並無「不遜之志」?
曹操一直鬥志昂揚,企圖一戰定乾坤,無奈赤壁之戰後已無此可能。誰打仗最厲害,誰就能贏得統一和平,誰就是潛在的開國之君。曹操能看透,孫、劉等不會看不透。除了孔融、荀彧這類憨直士人能真正心存漢室,試想梟雄們是以何種眼光、何種心情打量江山與皇位?梟雄們之所以皆惦記那個名存實亡的漢室,原因在於不論皇冠以何種方式降臨,總是來自漢室。劉備既有帝室之胄這一金字招牌,似乎怎麼折騰都不會被當作亂臣賊子,但令他激動不已奮鬥不惜臉皮一厚再厚的根本動力,還是自己做皇帝這一美好前景。孫權無牌可打,就盼著有人率先稱帝,他好搭順風船。
風口浪尖上的那個梟雄,只能是曹操。
曹操的「聖人追求」實在是玄之又玄。在皇權道德的天羅地網裡,曹操註定成為一個大怪胎。
歷史基本按照曹操的設想推進了。操死後,漢室與曹魏之間通過上演一場煞有介事、高尚到似乎不感天動地就誓不罷休的禪讓劇完成易代。曹丕登上帝座,像周武王追封其父為周文王一樣,追封曹操為魏武帝。孫權、劉備相繼「問心無愧」地稱帝。據記載,曹丕在勸進的洶湧浪潮面前,面對帝位,仍然誠惶誠恐。他靠一而再、再而三的辭讓表演來掩飾道德恐慌。孔子奠定了在道德上仰望並效法堯舜等古聖王的傳統,曹氏父子或許以為自己就是這麼做的。他們把戲做足,羞羞答答弄了個帝位,後世卻視他們既無堯舜禪讓的高尚,更無湯武革命的光榮。
曹丕主導的禪讓或許難免虛偽,但多少有些政治協商意味。不殺人、不殺前朝皇帝,這是不小的功德。可是皇權道德最痛恨最恐懼的,正是曹氏父子導演的這種羞羞答答的「禪讓」。皇權道德只認打江山搶江山。刀把子裡面出皇帝。你打得越狠,越有說服力,越有合法性。反之,則無合法性或合法性不足。陳勝、吳廣是帝王公開的敵人,曹操則是帝王揮之不去的噩夢。「只要提起曹操,皇帝們就會感到自己的皇冠有滾落地下的危險。」(翦伯讚語)這大約有點出乎曹操預料。
對以江山為家業的帝王來說,最悲慘最可怕的事當然是易代。董仲舒君權神授理論,用之於易代,就成了得天下是天命,失天下亦是天命。假若曹操打仗更兇一些,手段更狠一些,統一了天下,索性奪了帝位,並傳祚足夠久,後世恐怕還得照例給這位「開國之君」奉獻頌歌。就有勇有謀有趣有文化來講,皇權時代大約還沒有哪位「開國之君」能與曹操相媲美呢。皇權作為專制權,其道德系統會隨時調整自己承認強權。強權有時候就等於「天命」。刀把子能出皇帝,就能出天命。
曹操成為小丑,似乎是歷史宿命。
道德路徑越來越僵化狹窄。
宋朝之前,對曹操的褒貶,基本尊重歷史事實。《三國志》作者陳壽給出的「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傑」這一評價,得到廣泛認可。唐人稱曹操為「曹公」,評價甚高。至南宋,偏安局面令統治者氣虛膽怯,無力打量天下,便視蜀漢為正統,視曹魏為篡逆。帝王們越是感覺到自己苟延殘喘的狀態,曹操便越是一個噩夢。到明清,皇權體制更趨僵硬,隨著《三國演義》及三國戲的流行,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丑曹操便代替了真實的曹操。
與其說《三國演義》反映了三國時代生活本質,不如說呈現的是作為皇權末世的明清社會生活本質。它曾是說書人的底本。所以,它除了要政治正確,還要有足夠的娛樂價值,以保證說書人貢獻薄技而不觸犯時忌,還能穩住聽眾屁股賺取幾個銅板。罵曹操就是政治正確。明清特別是清代,普遍的奴才已造成。奴才即使什麼也沒有,卻有「忠」。這是足以傲視「奸臣」曹操的本錢。越是奴才,越需要某種道德優越感。
羅貫中欲表忠孝節義為充塞天地之道德價值,劉備、曹操為其正負兩極。不過,讀《三國演義》,從曹操奸詐裡常讀出可愛,乃至讀出忠厚,從劉備忠厚裡卻常讀出虛偽。魯迅看得分明:「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中國小說史略》)羅貫中在塑造劉備等「高大全」典型時,顯出較強的外在操控性,在塑造奸詐的曹操時,有時則不知不覺進入自由創造境界。奸詐的曹操,成了面具相對較少的人。誰能說明白劉備、孫權等人的真面目?羅貫中可能自己都意識不到,他其實是喜歡曹操的,在曹操身上,他的偉大創作才能表達得最充分。
清統治者對各類小說,大都是取排斥乃至禁絕態度,唯對《三國演義》例外。不僅如此,清統治者還命大臣將小說改編成長達一百二十出,名為《鼎峙春秋》的連臺本戲。戲中「尊劉貶曹」成為絕對理念,曹操成了與歷史事實甚少關聯的漫畫式固定丑角。以異族入主中原的滿清,對「篡逆」格外神經過敏,既怕天下視自己為篡逆,又要防範針對自己的潛在「篡逆」勢力,特別需要一股忠孝節義的混沌氣氛。
一個僵硬腐朽的容器,難以裝下鮮活偉岸的靈魂。簡單奴化的頭腦,無法感受深邃的事物。補天需要英雄,娛樂需要小丑。一個未經醜化的曹操,是缺乏娛樂價值的。既然無力仰見大英雄的光輝,就把英雄簡單醜化到能給奴才帶來娛樂。無環境無條件養成較高精神境界的芸芸眾生,在《三國演義》及三國戲營造的忠孝節義濃厚煙幕裡昏沉度日,只有這樣才能體會「太平犬」的幸福生活。皇權體制為求自己的長治久安,把人們拉入一個龐大的道德泥淖,當然不許誰站在泥淖之外。道德路徑越狹窄,越熱衷於樹立榜樣和打造小丑。曹操被選擇成為道德譜系中首位丑角就不難理解。
一個偉岸深邃的曹操,最終成了小丑曹操。這固然可視為曹操的悲哀,但又並非曹操的悲哀。
作為詩人的曹操
有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梟雄曹操,有一個憂鬱、冥想、深情、柔軟的詩人曹操。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蒼苔落葉的無邊悲涼。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柔若無骨的繾綣深情。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一個廣漠無垠的風雲宇宙。
與異常險惡的現實疆場對應,曹操有一個蒼茫廣闊的精神疆場。
曹操是詩人文人悲壯自覺第一聲。
在這個文化氣質轉變生成的時代,曹操成為轉變風氣第一人。超群絕倫的詩才,生長於末世。曹操及建安文人面對的是一個血腥荒原。世界潰敗至難以收拾,其間卻有勃勃生機,這生機凝結成風神特異的建安風骨。曹操就是建安風骨裡那根最硬、最有味道的骨頭。亂世沉重,人命危淺,憂生傷世,刺激強烈,由此導致建安文學觸景傷情的悲歌氣質。那裡有志在千里的慷慨,又有樂極生悲的虛無。曹操以寥寥二十餘首詩,登臨審美絕頂,我們從中能讀出那個時代的萬語千言。
曹操顯然無意與任何人比詩才,他經營的任何一件事都比寫詩重要,卻又是天然的文人領袖。豪傑的熱情,王者的霸氣,詩人的逸氣,生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審美大氣象,大格局。不論曹操曾經操縱了多少不可告人的陰謀,其靈魂的詩情畫意卻完全可以大白於天下。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步出夏門行·觀滄海》
建安十二年(207年)秋,五十三歲曹操帶兵北征烏桓,得勝回師途中創作了《步出夏門行》組詩,此為其一。征途迢遙,戰事殘酷。初夏出征,深冬才回到鄴城。回想起遠征的種種險惡,曹操不禁後怕。他做出了一個特別舉動:賞賜了那些出征前極力勸他取消此次行動的人。
詩人在刀叢裡滾來滾去,詩中卻似乎沒有一絲戰爭的影子。
幾行詩便容納了一個風雲宇宙,一個與這宇宙相吐納的生命。中國古人少有寫海詩文。古人走到海邊就沉默了。曹操站在碣石山頂,他望大海,望日月星辰的出沒,他還努力看那看不到的一切。在滄海宇宙面前,誰還能以霸主、梟雄自居呢。可是,不是霸主,誰又能吟誦得出這樣的詩呢。
有一個不停徵戰殺伐的曹操,還有一個愛山愛水觀滄海的曹操。詩句直白勁健,跳躍頓挫,浩蕩雄渾,山海似巨靈,詩人若赤子。曹操以朦朧而宏大的宇宙為生命尺度,無需雕琢,娓娓道來,即力抵千鈞。曹操的生命激情,瀰漫滄海宇宙。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易讀出他胸藏雄師百萬,難讀出他面對滄海宇宙的冥想、憂鬱。這是曹操的秋風,沒有淒涼的秋風,又淒涼到無邊無際的秋風。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