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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 那一團幽隱的光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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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裡的陶子常常就是那樣躁動不安的。

再看徹底歸隱之後。

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常恐大化盡,氣力不及衰。撥置且莫念,一觴聊可揮。

——《還舊居》,時陶子約四十七歲

風來入房戶,夜中枕蓆冷。氣變悟時易,不眠知夕永。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悽,終曉不能靜。

——《雜詩》,時陶子五十歲

夏日長抱飢,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遷。

——《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時陶子五十四歲

傾壺絕餘瀝,窺灶不見煙……何以慰我懷,賴古多此賢。

——《詠貧士》其二,時陶子六十二歲

僅錄數例。除首例詠大化無常、擔憂生年不永之外,其餘皆言及貧困。第二例還特別言及有志難伸功業無成的悲哀。陶子另有不少詩文亦言及此。徹底歸隱後,淵明的貧困逐步加重,詩人如實記錄了下來,讀之令人心酸莫名。儒家情懷與無功名之憾,求道之志與貧窮之苦,大化將盡與來不及「活」就死去的憂思,在世俗中實現超俗的願望,構成陶子田園生存的巨大壓力及張力。這是陶子的痛苦所在,也是其魅力所在。

單純從數量來講,陶子詩文寫田園之樂總體多於寫田園之苦。這是事實。不必列舉。這兩者共存於陶子身上。這兩者不能互相否定。反對的是那種把陶子僵化為「採菊東籬下……」的狀態。《飲酒》其五,達到了與自然與宇宙冥一之境。那種純然的靜穆和諧、難以言喻的喜悅,是瞬間體驗,既不可能長久,亦難以複製。按照馬斯洛理論,只有極少數修為境界特別高的人,才有可能發生那一巔峰體驗。

人們往往易見陶子的淡泊寧靜,而漠視陶子的孤獨、耿介、酸楚、躁動。我們不能因為喜歡一個靜穆的陶淵明,就無視他的矛盾痛苦。孤松寒柏的耿介之氣瀰漫陶子一生。魯迅就說陶淵明並非「渾身靜穆」,也有「金剛怒目」的一面。淡泊澄明怎麼來的?一腔熱血釀成。「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詠荊軻》)英雄與隱者之間的距離或許最短。「隱者多是帶氣負性之人為之。陶欲有為而不能者也。」(朱熹語)此語能見道,亦可證朱熹亦有趣。朱熹眼裡,陶子正是另一種豪傑。「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有持久的寧靜。」(叔本華語)這話是符合人性本相的。豪傑亦不例外。越是心智平庸者,對孤獨的耐受力越有限。具特操者,會有較強耐受孤獨能力,但亦非無限。陶子亦不例外。幻影般完全靜穆的陶子,是不存在的。

四十一歲時的這場退卻,是陶子人生的一個座標。

我低至泥土草根,卻可以心雄萬夫。有耿介之節,方有淡泊之懷。踏過了荊棘之路的陶子,方能到達他的精神「桃花源」。

他為人類做了一個夢

由田園抵達「桃花源」,是陶淵明的必然。

陶淵明由「人間」決絕退卻至田園。這顆田園魂沒有止步于田園。他那顆追求生長的靈魂,常常需咬緊牙關。身在仕途,「口腹自役」的生存令人厭惡;迴歸田園,迴歸陶子視為安身立命之所的田園,這顆田園魂卻又不時逸出田園。從追求存在深度這一維度來說,似乎是歸宿的田園,仍只能視為陶淵明的一個人生驛站。

陶子的田園之路是忠誠於生命之路,是荊棘之路,而非安逸之路。再深的貧窮,我都願意忍受,只是為了活出自己的「活」。人生這杯苦酒,我情願獨自品嚐。

從外在的東西看,退卻到泥土草根的陶子,關注豐歉、帶月荷鋤的陶子,把酒話桑麻的陶子,與農人無異。但他本質上顯然不是農人。他的精神疆域,也非有限田園能夠容納。他辭別「人間」,卻無法離開這個無道的世間。他一再回望歷史,呼喚先賢,也一再打量品味死亡,企圖張望死後及未來。一個人若對生麻木敷衍,不可能具備這種精神驅力與能量。

存在的孤獨是必然的。區別在於是主動孤獨還是被動孤獨。人們體驗到的孤獨幾乎全為「被動孤獨」,是不得不孤獨。而淵明是主動孤獨,他主動接納這份孤獨人生。最偉大的文化創造,常由主動孤獨者來完成。老子、莊子、司馬遷、陶淵明、曹雪芹、魯迅等,皆可視為主動孤獨者。這其中,陶淵明或許更典型,也更親切可感。一顆鬧鬨鬨的靈魂裡,難以生長高品質的事物。「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移居》)陶子得知有一些「素心人」在那個地方居住,就把家搬過去了。「素心」就是守拙之心、自求孤獨之心吧。「桃花源」這方淨土,只有一顆「素心」才能發現。

「桃花源」這概念在中國堪稱婦孺皆知。《桃花源記》則似乎是一篇能夠永遠生長的文章。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鹹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

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自古至今,人們不但爭論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是人間還是仙境,還爭論桃花源是在南方還是北方。大有膠柱鼓瑟之嫌。其實不必爭論。「桃花源」是從陶子靈魂疆域生長出來的,唯有陶子能讓它生長。它顯然是一個既非人間又非仙境的「烏有之鄉」。

人間——田園——桃花源,畫出了陶子靈魂生長的軌跡。

晉太元中、漁人、太守、劉子驥等等,你看,陶淵明言之鑿鑿,分明在呈現真實事件、真即時空,可是,他同時告訴你:那一切並不存在。

太元是東晉孝武帝年號,去陶子寫此文僅二十年。漁人,朝代更迭裡的草民、順民,皇權體系中一個最小的納稅單位。太守,統治者序列中的一員。劉子驥,實有其人並甚有名望,桓玄叔父桓衝曾請他做長史,固辭不受,一直鄉居。起初,漁人一派天真,先「忘路之遠近」,再「舍船」,一「忘」一「舍」,在完全無目的且完全不動心機前提下忽然到達桃花源。「土地平曠,屋舍儼然」「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漁人所見如此。桃花源人雖歷數百年,對暴政的恐懼卻如基因一樣代代相傳。乍見漁人,桃花源人的驚訝程度遠勝漁人乍見桃花源人。面對忽然而至又將離去的漁人,桃花源人作此小心囑咐:「不足為外人道也。」漁人轉臉就辜負了桃花源人,無半點負疚心理,離開時沿途「志之」,並馬上報官。這是由漁人作為順民的「工具性」所決定的,其天真具有暫時性。太守立即派人去尋桃花源,作為嚮導的漁人竟連親手所做記號都找不到了。「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漁人與統治者,喪失天真,不能「忘」、不能「舍」,尋桃花源必定是南轅北轍。故事到此完全可以結束了。陶子卻不肯結束。「高尚士」劉子驥可視為與陶淵明同類人物,或許能找到桃花源。陶子嚮往並創造了這個「桃花源」,詩筆一揮又讓這個劉子驥動心動念去尋找。「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陶子把漁人已眼見之、足踏之、飲其水、啖其雞的桃花源凌空架虛,懸於烏有之鄉,極逼真又極空靈。抱著尋找桃花源這一目的、從人間出發的任何人,都只能空手而歸。陶子就是這麼安排的。陶子真是厲害。

陶子說得明白,這個美麗新世界是他心中的夢幻泡影。心中有桃花源,世間無桃花源。它在人間,又不在人間。它不是人間,卻比人間更具人性、人道。無意求之而得之,有意求之則蹤影盡失。似乎是完全紀實,卻又是徹底的浪漫。真即是幻,幻即是真,非真非幻,非幻非真。作者喜悅乎?苦悶乎?迷惘乎?淵明這是在開一個什麼玩笑?

陶子做了一個大夢,藉此發出此生最深長最有意味的一聲嘆息。人性、人道、人與人、人與自然,若如桃花源呈現出的那樣就好了,人間卻偏偏不那樣,偏偏截然相反。人間與桃花源,是兩個不能溝通的世界。桃花源拒絕溝通,害怕溝通。這竟然是桃花源存在的前提。桃花源人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

人間——田園——桃花源,這是陶子用生命串聯起的一個非凡的意義領域,形成陶淵明人生求索、生命審美的廣闊天地。依從生命中那份「天真」的召喚,陶淵明從他厭惡的「人間」退卻至田園。田園的美好、艱辛與孤獨,他都咀嚼品味過了。肉身需地址,靈魂無疆界。田園不是他人生的終點,這顆「田園魂」常常飛昇至他心中的桃花源。

桃花源人僥倖地逃離了暴政,並從此逃離了殘酷的克隆一般的朝代更迭,進入了一個無統治者無王稅的「田園」新時空。陶子及芸芸眾生,卻不可能有這種幸運。桃花源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以如此口吻提及故晉,可證陶淵明對晉的眷戀即使有,亦相當有限。陶子無半點憤青式表達,批判性卻甚徹底。

中國古代,找不出哪篇文章比此文更富張力。

《桃花源記》是《桃花源詩》的序,卻遠比詩有名,詩反而像是對序的註解。「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荒路曖交通,雞犬互鳴吠」「奇蹤隱五百,一朝敞神界。淳薄既異源,旋復還幽蔽」。彼岸與此岸,理想與現實,桃花源與人間,一淳一薄,尖銳對立,雖靈光乍現,卻只能迅速「幽蔽」。桃花源人壓根就不相信外面會有「好」人間。詩如此結尾:「借問遊方士,焉測塵囂外。願言躡輕風,高舉尋吾契。」陶子並不願他人陷入「迷魂陣」,說得極明白:桃花源在塵囂之外,從人間出發焉能抵達?我陶子只盼踏著這一縷清風,去尋覓那與我靈魂契合的事物——桃花源就是我的虛構,它只在我心靈世界裡。不少注家把「尋吾契」註解為尋覓世間桃花源,那不成了陶子自打耳光嗎?在閉塞的古代,小規模的治外之地並非罕見,但皆非陶子筆下桃花源。陶子這一幻想、理想必有所本,但他把「所本」也虛化、幻化了。在漫長田園生活中,在對生命的審視與感悟裡,在與生存的艱辛抗爭中,陶子靈魂已到達存在澄明之境。《桃花源記》是陶淵明的一次精神遠足,靈魂放飛。在這樣一個悲慘人間,在他安靜寂寞的田園裡,他知道自己的喜悅、苦悶與迷惘。他嚮往桃花源人自由、自然人性,亦理解漁人及太守卑陋心機。桃花源自求「幽蔽」,正如陶淵明之自我退卻。桃花源是陶淵明深邃靈魂不容侵犯的象徵。表面上是此世棄我,本質上是我棄此世。

陶淵明之後,吟詠唱和桃花源成為歷久不衰的文化現象。找不出哪篇古文,受到過如此熱烈追捧。古代,不僅僅是士人,各級統治者乃至皇帝本人,對桃花源式「治」外之地亦常心生嚮往。古史中這種訊息不難找到。乾隆皇帝就寫有數首詠桃花源詩。陶子的桃花源,對統治者的人性、非工具性一面,竟然亦形成一種檢驗。不管是什麼人,只要他會念及桃花源,即可證其尚未被徹底工具化,尚存對非工具性的嚮往。歷代吟詠桃花源之作,可謂汗牛充棟,激我最深者乃王安石《桃源行》。「兒孫生長與世隔,雖有父子無君臣」「重華一去寧復得,天下紛紛經幾秦」。重華(舜)之世不可再現也,秦政非秦一代而終也,桃源夢千古大幻夢也。王安石詩境界闊大,思理邃密,深得陶子旨趣,不愧為政治家詩人。

幽蔽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桃花源,卻打通了人類的某種美好情感。古今中外不斷有思想偉人在幻想好的人類生活。從柏拉圖的《理想國》,到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再到聖西門、傅立葉、歐文的「空想社會主義」,可證對美好社會的嚮往,是人類前行的永恆動力。梁啟超則把桃花源稱為「東方世界的‘烏托邦’」。桃花源有儒家《禮記》「大同世界」影子,亦有老子「小國寡民」痕跡,但又與它們根本不同。陶子把桃花源人聲氣口吻呈現給了我們,看上去那是一個可以詩意棲居的美麗新世界。桃花源比所有長篇大論的「烏托邦」都有詩意,也更似夢幻泡影。陶淵明並不存為社會開藥方之想。面對永遠充滿苦難的現實,自古至今,自以為手中有靈丹妙藥的人真是太多了。

桃花源,這個婦孺皆知的概念,是陶淵明貢獻給我們的。婦孺皆知,可不是一件簡單事。桃花源,明明是陶淵明之夢,至今卻仍在撥動我們的心絃,它的意義仍在生長。

人類是個懷鄉團

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

——《歸園田居》其一

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

——《飲酒》其七

陶子田園生活的精髓,就是「返自然」「得此生」。《歸園田居》寫于歸隱第二年,《飲酒》則寫在歸隱十年之後。「得此生」之感的獲得真是來之不易。愛田園,源於愛自然;愛自然,源於愛自由;能夠自然、自由,才會有「得此生」之感,才能活在我向往的「活」裡。可是,田園裡的自由卻近乎泥水自閉式的自由。陶子常需咬緊牙關,對抗孤獨、寂寞、貧窮;陶子需要一個比田園更加廣大深厚的靈魂。他最終擁有了這樣一個靈魂。

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爾十分迷戀早他百年的詩人荷爾德林,《荷爾德林詩的闡釋》是他《存在與時間》之後重要著作。他的著名演講《人,詩意地棲居》,就以荷爾德林詩句為題。荷爾德林正是一位有強烈懷鄉、田園情結的詩人。海德格爾視荷爾德林詩作昭示著「存在之澄明」。他在闡釋荷爾德林《返鄉——致親人》一詩時說:「通過歡悅的明朗者,它照亮人類的心靈,使得人類的心情對田野、城鎮、家園的真諦洞開;通過高超的明朗者,它首先讓幽暗的深淵張開而得到澄明。倘若沒有澄明,深淵又會是什麼呢?」(見《荷爾德林詩的闡釋》)老實講,我對海德格爾這些話,亦如對海德格爾一切話一樣,似懂非懂。但我似乎總會從中讀懂、讀出另外的東西。他在闡釋荷爾德林,我卻分明感到是在闡釋他所不知道的中國偉大詩人陶淵明,或其他相關的東西。

海德格爾以晦澀難解著稱,他極力去闡釋或許永遠無法闡釋明白的「存在」。但他卻能實現「闡釋的深度」。以此來理解陶淵明,時有豁然開朗之感。偉大又易知易懂無疑是好的,偉大卻難知難懂的東西有時也會具別開生面之效。所以,我不避趕時髦之嫌,勉強用之。魏晉那股瑰異的生命審美思潮,是能夠與當代存在主義哲學相通的。陶淵明又堪稱代表。

海德格爾與陶淵明相通之處,除了自然、田園,還有「死」。海德格爾前所未有地把死從生存中突出出來,以對死之「親」之「畏」來逼出「生機」。「向死而生的意義是:當你無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體會生的意義。」(見《存在與時間》)生很少具備進行哲學思考的必要,死卻是最重要的哲學問題。存在主義哲學把死作為「動力」置入生,破除生存的虛幻、虛妄。陶淵明正是一位深度關注死亡的詩人,他始終把「死」懸置於生存之中,去抵抗生存的庸俗、苟且。陶淵明「畏」死,又囑自己不要「怕」。淵明一生,可視為一場「向死而生」的實踐。

今我不為樂,知有來歲不?

——《酬劉柴桑》

常恐大化盡,氣力不及衰。

——《還舊居》

家為逆旅舍,我如當去客。

——《雜詩》其七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

——《神釋》

餚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欲語口無音,欲視目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

——《擬輓歌辭》

不封不樹,日月遂過。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自祭文》

「任真自然」的生存追求,使淵明深知,物之興替、人之生死,乃宇宙大化,他既情願縱浪大化,又惟恐來不及活出自己的「活」。要自己勿「多慮」,正因有所慮。《擬輓歌辭》一心一意懸想自己死時、死後情境。此詩並非作於死亡來臨之際,而是較早。荒誕未來時,我先荒誕著,無幽默處,我偏偏幽他一默。《自祭文》作於去世前兩個月,總結感慨一生,兼具遺囑意味,同時還有將卸下生存重負之釋然。他要求不起墳不栽樹。這自然是縱浪大化情懷。最後仍是對存在終極的追問:生之艱辛我已親歷親嘗,「死」又如何呢?淵明當然知道,這是個既不求人答、亦無答案的問題。至死還在思考死的淵明,對死顯然已非「畏」。淵明是個不肯敷衍此生者,不肯隨波逐流者。「聊復得此生」——此生總算在我手中了。《自祭文》又說:「餘今斯化,可以無恨。」可以說,在艱辛備嘗,頑強抗爭之後,淵明得以在靜穆澄明之境中辭別人間。雖然帶有「精神勝利法」意味,仍可說是獲得了基本的勝利。如此人間如此世道,人還能如何呢?他的靈魂或許能夠前往他的「桃花源」。

一條命,一顆心,一杯酒,一輩子,一片塵,幾番喜,幾番憂,了卻生,了卻恨,已知生,再問死。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對死,陶子顯然比孔子較真。可謂「向死而生」乎?孔子有擔荷引領天下氣度,生命能量外向,陶子則盯緊自己這條命,生命能量內向。孔子行走在春秋遼闊大地上,天下雖擾攘不已,士人卻鬥志昂揚,因為並無霸主敢隨便對士人動刀鋸。陶子這隻叢林野兔,從悽風苦雨中退卻至田園一隅,把這條命翻來覆去打量。陶子使用這條命,讓這條命脫盡工具性,實現了生命存在的深度、生命審美的深度。這隻敏感深情的野兔,遠離喧囂的世界,傾聽天籟,傾聽自己的心跳之音。越是不可一世的梟雄,往往越是難以實現存在之真,存在之深度。人生荒謬,行屍走肉。許多人物看上去身影偉岸,卻不過是在追求作為行屍走肉存於世,然後瞬間腐爛潰敗,血汙狼藉。

中國古代最能表達存在深度的文學作品,大約只能是陶淵明詩文和《紅樓夢》。賈寶玉徹底「不器」,完全不具備賈政所希望體制所需要的工具性。賈寶玉天生痴絕,乃一不可「馴化」之赤子,其非工具性並非出於自覺。陶淵明非工具性的實現,則根源於自然加自覺。非工具性與存在深度具有密切相關性。後世對陶淵明的景慕,正是對其所實現的非工具性及存在深度的呼應。

陶淵明之後,唱和陶淵明成為千年不絕奇觀。被唱和如此之多之久,歷史上並無第二人。

陶淵明開創了田園詩,後世競相效仿。王維、孟浩然、韋應物等詩人,都寫出了大量優秀田園詩,與陶子相比,卻大都似城裡人在說鄉下事。他們既無淵明之身世遭遇,更無長達數十年親耕經歷。陶之田園詩是心靈自然流露,如清風如天籟。更深層原因是,陶淵明已臻於「立德」境界。自古就有人指責淵明是「自了漢」。這沒錯,淵明的確是不得不走上了「自了漢」之路。奇蹟在於,他在此路上可說實現了「立德」境界。達則兼濟、窮則獨善,是孟子所標榜士人應世之道。追求獨善,又是魏晉士人普遍風尚。但無人能達淵明境界。或許,數千年間唯陶子一人。淵明是獨善其身的極致。放棄立功,亦無意於立言,其詩文遠離時尚,只為自娛,在當世毫無影響,立德境界卻在近似自然狀態中實現了。所立之德就是:追求人性的自然、自由、澄明。淵明所立此德,無違其深厚仁德,卻有反工具性之潛質潛能,能啟發存在感,能指向未來。顯然,這不是皇權推崇之德,但皇權有時亦對之略示尊重。殺隱士這一極端行為,只朱元璋幹過。江山打下來了,朱皇帝釋出詔令:「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寰中士大夫不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誅其身而沒其家,不為之過。」在此詔令下,姚澗、王謨、夏伯啟等不肯出山為官者被誅殺,並籍沒全家。明清時代,皇權臻末世,奴化達頂峰。如石頭可以奴化,統治者大約連江山上的石頭也不肯放過的。

士人喜歡陶淵明有多深,其反工具性願望即有多強。

對陶淵明的景慕,至宋代達頂峰,士大夫「嗜陶」成為普遍風尚。這其中,以蘇軾、辛棄疾為傑出代表。二人同為豪放派詞人,一為大才子,一為才子兼英雄,遭遇皆曲折異常,登高望遠,識破機關,卻只能無奈悲嘆。才子的豪放,英雄的豪放,不約而同折服於陶子這位隱士的「豪放」。

蘇軾天縱之才,磅礴浩瀚,蔚為大觀,飽受磨難,卻愈老愈真。自五十七歲起極度迷戀淵明,一直到六十六歲去世,念念不忘是淵明。六百年前的「自了漢」淵明,竟成為蘇軾晚年巨大精神安慰,其和陶詩達一百零九首,幾乎把陶子作品和了一遍。「然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蘇軾與蘇轍書》)「醉中了了夢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蘇軾《江城子》)欲做淵明而不得,夢中醒中不能忘,以至於視淵明為自己「前生」。「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蘇軾《臨江仙》)蘇軾所恨者,正是恨不能擺脫工具性也。求真求自然,蘇軾亦似淵明,但澄明之境、仁德之厚顯然有所不逮。在擺脫工具性的決絕上,亦乏淵明勇氣。蘇軾一再淪落,卻始終不曾去官。形格勢禁,去官恐於生存不利。豪放如蘇軾,亦不敢對生存不計功利,無法實現淵明的存在深度。皇權無縫隙,仕途之外再無路可走。這差不多是古代士人共同處境。

辛棄疾作品中對淵明的吟詠追和,達九十餘處,僅次於蘇軾。「千載後,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謝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塵。」(辛棄疾《鷓鴣天》)辛棄疾眼裡,晉朝當年王導、謝安等巨族諸公,還抵不上淵明故里柴桑陌之塵土呢。

後世文人追慕古代同類,如蘇、辛這般持久深切,文學史尚無足以媲美之第二例。有蘇、辛這等異代知音,淵明可以告慰於九泉了。

蘇、辛主位人格乃積極用世者。似乎淡泊的淵明,卻最能打動他們的才子情、英雄魂。淵明的柔軟、自然,正是從不屈的熱血剛腸中生長出來的。越是真才子、大英雄,其自然自由之我越是難以被徹底壓抑取消。景慕淵明,正是對自然自由之我的深情呼喚,對工具之我的反抗。皇權時代無數士人,皆承受過欲為「自了漢」而不得的痛苦。人們喜歡淵明,其文化、心理原因就在這裡。淵明不朽的原因亦在此。

普遍的懷鄉情結、田園情結,正源於自然、自由之我。故鄉、田園的深層意蘊正是自然、自由這一人類根性。

真正的詩人,幾乎無不懷鄉——詩人是個懷鄉團。放大視野看,懷鄉者不只是詩人,歷史上,廣大士人亦普遍懷鄉——士人是個懷鄉團。可是,懷鄉者群體還要廣大得多。螞蟻般叢集蝸居在樓群叢林裡的現代都市人,如能面對一片原汁原味的田園,竟如面對一個熟悉的奇蹟。那田園為何看上去如此喜悅?那田園為何恍然如我一個睽違太久的「家」?那田園為何如我的一個夢?那田園為何如我的前生?無他,只因田園正是人類的根性所在——人類是個懷鄉團。

人類經歷了漫長的採集、狩獵、游牧歷史,始到達以耕種為特徵的田園。田園讓人類第一次生根。田園的根性,讓人類從動盪野蠻的生存,進入相對安靜質樸的生存,人類文明始進入快速創造積累時代。千百萬年的積澱,已使田園成為人類文化基因。普遍的懷鄉,正是這一基因的投射。田園,是人類創造的「人化自然」,或曰第二自然。田園的根系關聯著大自然,關聯著山河大地天空宇宙,當然亦關聯著人的自然、自由本性。陶淵明匯聚昇華了人類的田園情感,成為負載這一情感的符號或曰幽靈。

人類是個懷鄉團。陶淵明有個田園魂。

尾聲

一百七十二年前的美國,二十八歲的梭羅提著一柄斧子來到瓦爾登湖邊,砍樹築室獨居。兩年後,又回「人間」打理他那「鉛筆製造廠」去了。《瓦爾登湖》一書,記載了他這一段生活經歷與感悟。與陶淵明迴歸之路的漫長、沉重、執著相比,梭羅的迴歸自然,有興之所至淺嘗輒止意味。當今稍有財力者,似乎都可那麼做一下。陶淵明的精神核心遠超梭羅,梭羅在當今世界的影響卻似乎遠超陶淵明。在中國,讀《瓦爾登湖》者就可能多於讀陶淵明者。我甚至惡意地認為,梭羅安排這一段生活,固然根源於自由自然這一生命本性的驅使,是不是也是為了寫出《瓦爾登湖》這本書啊?梭羅即使如此,也不是什麼錯。現當代寫作者,創作而不與名利掛鉤,倒是稀罕的。陶淵明卻不是這樣。

今日之世界,真是一個新世界,可是卻遠非美麗新世界。大自然從未遇到「現代人類」這一勁敵。從溪流到海洋,從土地到天空,無不呈現出敗壞之相。霧霾以幕天席地的陣容,從容不迫地圍剿人類。有沒有「制空權」,真是太不一樣了。人類再囂張,不如霧霾囂張。在這樣的時候,陶淵明的影子竟然會朦朧浮空,重現人間。

梭羅與陶淵明,相隔一千多年歲月,分處地球兩邊,文化背景迥異,深入田園程度不同,但都是人類迴歸田園的代表,都是對人類「詩意棲居」理想的實踐。

人充滿勞績,但還

詩意地棲居於這塊大地之上。

——荷爾德林《人,詩意地棲居》

「詩意地棲居」,沒有比陶淵明更適合承受這句話的詩人。憂勤一生,詩意一生,痛苦一生,亦「任真」一生。這就是陶淵明。這一生,竟然亦可以是無數人的一生。為何,無數人會念叨陶淵明?為何,無數人認為自己的生命裡該有一個陶淵明?

得意時想到陶淵明,那是念及人生的限度;失意時想到陶淵明,那是尋求生存的慰藉。

田園,是人類最初的詩意,也是永恆的詩意。陶淵明站在田園裡,望自己,望人類,望宇宙。陶淵明站成了一個精神座標。陶淵明是一筆能夠不斷生髮意義的遺產。

那一團幽隱的光明,能照見我們生活的另一面。幽靈有分量有壓力,以一種溫柔又韌性的聲音提醒著我們的生活或我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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