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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 忽然來了個李太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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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生命裡充滿了「忽然」。

李白喜歡使用忽、忽然等詞。李白帶著一臉夢幻般的「忽然」神情,降臨到西元八世紀的人間,醉意醺醺地降臨到大唐。

李白喜歡的生活該是這樣的:忽然山花開了,忽然有人提酒來了,忽然來了一個美人,忽然皇帝非常想念他……

春風爾來為阿誰,蝴蝶忽然滿芳草。

——《山人勸酒》

行動遲緩的蝴蝶,一見到李白就不一樣了。李白世界裡,一縷風,一杯酒,一朵花,一條命,廣漠時空下的一切事物皆激動不已變動不居。

烈士擊玉壺,壯心惜暮年。

三杯拂劍舞秋月,忽然高詠涕泗漣。

——《玉壺吟》

這個滿腦子英雄烈士的詩人,卻總是心血來潮。拂劍高歌之際,忽又涕泗漣漣了。惆悵是永遠的不速之客,它總是忽然到達,打擊一下這個充滿期待,不得安寧的生命。

李白的每一句詩似乎都是忽然而來,都在寫忽然,又都在寫忽然之中的殷切期待。在李白那兒,人生的本質就是忽然啊。

天才一定是某種程度上的忽然。李白則是一個純粹的天才,徹底的忽然。他忽然就來了,忽然就走了。其難以複製的個性,其修辭表達上卓爾不群縱橫捭闔氣象,根源於何等造化?

李白是從哪兒來的?李白到來的方向的確與眾人不一樣。

李白從另一個方向來了

李白時代的詩人普遍有一種旺盛期待心情。期待的物件,可以是功業、地位,也可以是友情、美酒、美人、美景。

盛唐國勢強大似漢武帝之大漢,思想文化的開明則又過之。尊儒、信佛、崇道,基本呈並行不悖狀態,一元政治卻容納了多元文化及意識形態。歷史走過了魏晉南北朝這一幽深隧道,步入豁然開朗新天地,一個極富魅力的皇權盛世到來了!漢武帝驅動大漢向天下四方張牙舞爪,大唐亦樂於耀武揚威。取士任官首重詩文之才,皇權史上唯唐朝立此標準。背後是自信且信任人性的大唐風度。「天子方從諫,朝廷無忌諱。」(白居易《初授拾遺》)少忌諱、不敏感,這無疑是士人胸膽開張前提。日常生存無性命之憂,似乎是一個很低的門檻。對照魏晉士人普遍生存恐懼,就知這一門檻有多麼重要了。似乎是為了對得住這一非凡時代,反抗平庸,崇拜英雄,嚮往異域,期待奇蹟,成為盛唐士人普遍精神風貌。廣袤江山上無數詩人如鮮花怒放,引吭高歌,造就出皇權史上獨一無二多姿多彩的詩國大唐。

帶著「詩稿」上路,是唐士人普遍生存狀態。將古詩的交際功能發揮到極致的,無疑是唐士人。他們視詩才為立身之本,但詩才詩名只有轉化成官階功名,才算修成正果。唐士人見人卻拿不出詩稿的窘迫,大約就如今人囊中羞澀的感覺吧。

在這場浩大詩人盛宴裡,最醒目主角就是那個李太白。

李白出生之時(701年),盛唐即將來臨。李白出生地為中亞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境內)。李白家族於隋末自隴西成紀「竄」居中亞。不避艱難到如此遙遠之地謀生存,必有不一般原因。李白五歲時,父親李客率領這個在西域度過約百年的家族,又「逃歸」大唐蜀地。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家族。家族百年之間兩次長征,每次征程耗時都需一年乃至數年。啟程時五歲的李白,到蜀地後該已六七歲了。在牛車馬背上,在舉步皆為異域、異族的天地間,顛簸萬里、數百個日夜,這樣的長旅對孩童李白意味著什麼?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

又疑瑤臺鏡,飛在青雲端。

——《古朗月行》

這輪月,該是碎葉城之月吧。這個謎一般的不懼萬里漂泊的家族,無意中用足夠遙遠的距離,足夠長的時間,讓一個天才兒童養成了一顆漂泊萬里的靈魂。漂泊一生的李白,成年後的所有旅行,論距離卻沒有一次超過兒時的長征。

李白相信,他來到人間是有大用處大使命的。中國古史裡早就確立了這樣的傳統——大人物、特殊人物,其孕育及誕生必伴隨異象。皇權系統裡,大人物有天然的神性、神秘性。李白未能免俗。李白說,他出生那一刻,就異於常人了。「驚姜之夕,長庚入夢,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李陽冰《草堂集序》)長庚即太白金星。李白病重時,將詩文託付給他稱為族叔的李陽冰。這話必定源自李白自述。李白一生自視極高,以至有自覺或不自覺地自我神化傾向。如此自述不奇怪。按常規,為李白命名者必為父或祖父。若如此,僅此命名細節,即可令人對李白父祖的精神面貌發生想象。當然,我們其實無法排除長大後的李白為自己更名、命名的可能。若是前者,自述是轉述長輩之言,若是後者,自述則出於李白「編撰」。要知道,李白的身世是個謎。父、祖、李白本人,都有可能對家族、身世加以「編撰」。

天才是痛苦的別名。我並不容易相信,一個天才的降臨,需要佈置如此久遠如此神秘的原因。巨大才華,超凡逸氣,是因為有一顆帶有神意的種子。這對嗎?中國人自古就樂於這樣「編撰」。

李白呈現給世人的精神與肉身,的確非同尋常。李白的超級粉絲魏顥,追蹤行跡飄忽的李白數千裡,終於追上了。李白形貌給魏顥不小衝擊:「眸子炯然,哆如餓虎,或時束帶,風流蘊藉。」(魏顥《李翰林集序》)造物主待李白不薄,給他一具優美飄逸的肉身,這是李白傾倒他人的第一件利器。「哆如餓虎」,你想象一下吧。魏顥眼前的李白,該是期待的好奇的,靈敏的騷動的,且時露饕餮攫取眼神的。

我屢次來到敦煌莫高窟,面對窟壁上形貌生動又詭譎的胡人形貌,忽然就想到了魏顥筆下的李白。莫高窟中不少胡人畫像,就出自唐代畫師之手。李白家族在碎葉百年,拒絕胡人之血是不可能的。李白或許是半個胡兒。

與李白身世、家族有關的一切全是謎,連姓氏都是一個謎。李陽冰《草堂集序》裡說,李白祖上謫居「條支」(唐西域地名),不得不改變姓與名。舉家逃歸於蜀後,「復指李樹而生伯陽」。「伯陽」是道教為老子李耳所起別名,此處代指李白。範傳正《李公新墓碑》裡說,李家在隋末竄於碎葉,不得不「隱易姓名」,李白降生時,父指院中李樹復李姓。兩說皆關聯老子,兩說皆表明李白家族並非一直姓李,遲至李白出生才「復」李姓。祖出鮮卑的唐皇室,得天下後將原屬隴西狄道的李氏,穿鑿附會為隴西成紀李氏,並將老子奉為始祖。道教神化老子,說老子出生即開口說話,自指李樹為名。李白的出生竟也與李樹和老子有不解之緣。李白既說祖上為隴西成紀李氏,家族自西域東返,卻不回故地,而是遠適西蜀。耐人尋味。半個胡兒的李白極為熱衷古人攀附光榮遠祖的傳統,與得天下後李唐皇室一樣,把祖先追附到老子及李廣。這真是中國特色的祖先崇拜與虛妄。

對於家世,李白詩文中提及並不少,卻只說光輝遠祖,諱言近親,措辭閃爍,疑竇叢生。家族屢經長距離遷徙後,原有關係擺脫淨盡,似乎具備了攀附光榮遠祖的自由空間。當世近親,卻不好信口雌黃。李家這個「李姓」,是如李陽冰、範傳正所說失而復得的「複姓」,還是其他方式(比如相當普遍的「冒姓」)得之,都是至今無法下定論的問題。李白不姓李,或李家到李白時才開始姓李,至少是一種可能。

李白的前世今生竟然一片茫然。這在宗法倫理意識深重的社會里,煞是奇怪。

坦率光明又大言不慚的李白,卻有不得不諱莫如深的家世。李白出蜀後終身不返蜀,不見至親,幾乎不提至親。父名李客,類似代號或諢名。李白是因不知道無法說清,還是不能說清、不敢說清?李白難道對他三四代之內家世會不清楚嗎?從常識來講,絕無可能。只能理解為,李白為了讓某個方面明亮,只能讓另一方面隱晦不明。李陽冰、魏顥是能從李白那兒獲取資訊的同世人,範傳正是與李白有通家舊誼且能接觸李白孫女的近世人,他們全都無法說清李白家世。原因只能在李白這兒。當然,聯想到為尊者諱傳統,他們亦極有可能幫李白成全忌諱。

好像李白不把自身家世弄成一鍋粥,就不肯罷休。

似乎來路不明的李白,奇蹟般地降臨人間。他不是從天上來的,但也不是從我們身邊土坷垃裡來。

「謫仙人」卻不得不拖著極深俗根。

李白對功名一直是迫不及待心情。將家族攀附上皇室,無疑是對獵取功名之路的重要鋪墊。若身世對此行動有妨礙,諱莫如深就不奇怪了。他顯然有一個被體制所排斥的身世背景,或許還有其他深隱的忌諱。李白不具備「合法臣民」資格,至少亦是一種可能。

「李白是應運而生的時代產兒。」(李長之語)這話無疑是對的。但李白的異秉、李白的巨大才氣,與社會規範卻形成不小衝撞。廣大士人都沿著體制規定的路徑跋涉,李白卻是一副一人站在對面的姿態。

李白在盛唐里納悶:屬於我的獵物為何總是不來?

李白只有商賈之子這一身份是明確的。這卻是李白獵取功名的第一障礙。因系當世當身,對此李白無法掩飾忌諱。不斷有人說,天才李白不屑於參加循規蹈矩的科舉。這是無視大唐規矩的想當然。賤商是古老傳統。唐朝亦不例外。商賈之家無權涉足唐朝最重要晉升之階:進士科考試。商賈之子身份與功名熱望形成強烈悖謬。大唐的偉大及有趣之處在於,它在科舉之外尚留有其他晉升縫隙。如果你詩名足夠大,你有可能省略所有環節,脫穎而出。歷史上從未有這樣的朝代:皇帝們往往自己寫詩,並對士人的詩才有濃厚興趣。這無疑會激發李白無窮無盡的想象。他要與賤民身份切割,只能寄希望於非凡詩才了。

李白的詩人人格、超凡激情,無疑與此深度關聯。

這個心血來潮的李白,這個異質混成並瞬時怒放的天才,需要一個心血來潮的人間,最好還有位心血來潮的皇帝。可是,人間與皇帝只可能偶爾心血來潮一下。大唐江山雖然有些醉意,但總不如李白醉得完全徹底。

李白比時代更單純更明朗,可是他的混沌,他的悖論式的異質,亦是無與倫比的。皇權時代,似乎沒有誰比李白表達出更多的個性,可稱為「李白現象」了。屈原、李斯、司馬遷、陶淵明、蘇軾等,都只表現了個性的一個方面或數個方面,而李白是立體的。不能說李白更偉大,只能說李白更自然更本色,表達出了更豐富的人性。

李白是俠客、求仙者、浪子、酒徒,李白是道家的、儒家的、佛家的、縱橫家的、雜家的。

李白是忽然的、即興的、自發的、衝動的,李白是大言不慚的、神經質的、近乎本能的、心血來潮的。

李白是簡單的、坦率的、積極的、頹廢的、混沌的、清澈的,李白是飄逸的、庸俗的、執著的、放曠的、自負的、狂歡的、空虛的。

李白是神聖的、卑瑣的、多元的、兩極性的、分裂的、缺失的,李白既要酒要肉,又要餐霞飲露。

李白是一位英雄,一位鬥士,一位夢想家,一名牢騷大王,甚至是一個「棄婦」、「怨女」。

……

把這麼多詞堆積在李白身上,是一件多麼荒唐之事呀!似乎並不荒唐。若換作古今任何一個人,一定是一件荒唐事了。李白個性極鮮明,卻又好像是無數人的集合。

李白總是追求迅速到達快樂,可是殷勤前來的往往是痛苦。他渴望奇遇奇蹟奇勳,渴望一下子圓滿,可是贏來的卻往往是更深重的難堪與缺失。

李白從另一個方向來了,大地高山冰川駿馬胡姬,全化為他的精神馬隊。他不在意中原已有的溫柔敦厚細膩空靈,縱筆橫掃,狂飆突進,給大唐詩壇注入西域騎士的剽悍與純粹,令所有騷人墨客為之一驚。洞庭煙波,赤壁風雲,蜀道猿啼,浩蕩江河,一下子飛揚起來。

這是我《在西域讀李白》一文中的話,頗有些輕狂。文章寫於十八年前,其時我生活在西域舊地——古老的綠洲城市喀什噶爾,那兒離李白生身之地已不太遙遠了。十八年前,我還算年輕。十八年後,我已基本老矣。

李白卻是個永遠混沌著的赤子,永遠的青春少年。

李白「應運而生」,卻拒絕成長成熟。這或許是他終身只能無奈做詩人的奧秘。

我們讀李白,讀的永遠是他的單純與猛烈,他的生命,他的青春。

青年時讀李白,李白能讓你明白什麼是青春。

中年時讀李白,李白能讓你延遲青春的腳步。

老年時讀李白,李白能讓你重溫青春的幻影。

沒有人能擁有永遠的青春,而李白是所有中國人不老的青春。讀李白,你或許會明白生命本來可以擁有怎樣的東西。

李白來了,中國就成了李白來過的中國。

李白的月亮出來了

大唐有一場烈日下浩大露天演出,主角當然是人間太陽皇上。大唐還有一場繾綣月光晚會,主角無疑應是李白。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

若以早李白數十年的張若虛這首詩為開場白,大唐月光晚會開幕已很久了,只是氣氛略顯朦朧。

輪著李白看月亮了。

李白登場了,月光晚會一下子明朗起來。

「舉杯邀明月……」(《對月獨酌》)這個李白,在人間已找不到能陪他喝酒的人了。

一句詩裡有三種事物:酒、月、李白。小時候,這詩令我們那些鄉間少年感到十分有趣好玩,能激發我們的遊戲慾望。以瓦片為杯,舉杯邀月,曾是我們的遊戲。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李白情感變得複雜起來。現在,對這詩感受更多的是酸酸辣辣。大漂泊者李白,似乎需要永遠處在告別與接見狀態。李白不能忍受一個陳舊下來的李白。李白能輕易離開父母、妻孥、皇上,似乎能離開所有人及事物。但李白亦有離不開的事物。俗世間事物,李白離不開酒;宇宙間事物,李白離不開月亮。

酒,醉酒,能令李白感覺到一個忽然新鮮忽然有趣的李白。

月亮呢?

月亮在遠古就成為中國人的崇拜物件。星光遙遠渺茫,太陽難以逼視。月亮是宇宙間唯一袒露自己的天體。她亙古永在,又盈虛消長,高不可攀,又近在咫尺。她缺而復圓、逝而復生,似在演示或模擬宇宙再造。與太陽崇拜不同,明月崇拜是親切的溫馨的。中國的月神總是一位柔情且牽掛、親近人類的女神。「嫦娥奔月」、「吳剛伐桂」等古老故事,以月亮為載體,表達對於愛情對於人性的期待或絕望。

若說我們是最鍾情於月亮的民族,李白就是把這一鍾情心理表達得最透徹的詩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靜夜思》

羅幃舒捲,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雄劍掛壁,時時龍鳴。不斷犀象,繡澀苔生。

——《獨漉篇》

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白兔搗藥成,問言與誰餐?蟾蜍蝕圓影,大明夜已殘。

——《古朗月行》

李白的月亮出來了。

月亮似宇宙裡的一位最具詩意的漂泊者,她一齣現,宇宙就成了一個大寫意宇宙。她理應要求一位人間漂泊者的呼應。當李白望向月亮,那月亮恍然就成了李白外逸的靈魂。在醉酒的月夜,這兩位漂泊者就擁抱在一起了。擁抱是暫時的,漂泊卻是永恆的。

透明赤子李白在月光下變得更透明瞭。中國孩子背誦的第一首詩大都是《靜夜思》。古詩裡找不出比這更單純明朗更大眾化的詩了。不僅是故鄉,不僅是鄉愁。它觸動人類詩意棲居幻想,還有更寬泛的情思。那是單純透明的深邃。不論是孩子,是青年,還是白髮老者,都會在這首詩裡變得柔軟深情。李白的月亮令你抬頭,亦令你低頭。寫這首詩時的李白,似乎可以是孩提李白,又可以是白髮老者李白。

月色之下,天地化為浩蕩朦朧的一派天籟。人在月光世界裡的喜悅憂傷會特別真實。宇宙通過月亮向李白靠近再靠近。「眸子炯然,哆如餓虎」,魏顥看到的該是白日里李白的眼神與形態。月色宇宙裡,李白就柔和了,喧囂的靈魂就基本安靜了。憂思、幽思卻有了意味與深度。月亮,映照著一個安靜的李白,亦映照著一個承載著此生此世滄桑的李白。

在白日,李白飛揚跋扈昂首狂歌;在月色下,李白低迴纏綿幽思深情。李白需要在月光裡安靜下來,治癒白日里的創傷。

月亮是親近人類的最遙遠的自然,又是將李白過渡給宇宙的津樑。

太陽宇宙是熾烈排他的,月光宇宙是幽隱柔情的。天、太陽、天子,對中國人來說,是隻能膜拜不能親近的。承受了刺目莊嚴父性白日的人,正需要親切陰柔的母性月夜。

月亮的出現總是一如既往,對李白卻永遠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情。月光下,李白就變得新鮮無比。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關山月》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子夜吳歌》

月下沉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

——《金陵城西樓月下吟》

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

——《蘇臺懷古》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把酒問月》

李白的月亮出來了。

李白一再置身月光「壓」向人間的情景。月色減輕了大地與宇宙的分量,亦減輕了詩人肉身重量,一切皆卸下白日里的依附、沉重、緊張。朦朧空幻宇宙成可觸可親的質感宇宙,無情宇宙成多情宇宙。李白肉身到不了天空,藉助月色,蒼茫詩魂卻能站到宇宙任一角落或以任一角落為支點。李白看見了月亮,看見了宇宙,看見了今人,看見了古人,看見了他人,看見了自己,看見了有限無奈生存,看見了無限無情永恆。

李白向月亮開啟他的靈魂宇宙,月色宇宙也變得迷幻醉態意味深長。兩個宇宙高度逼近契合,兩個宇宙融匯為一個審美宇宙。

出世入世的矛盾造成李白巨大精神震盪,月色讓李白暫時釋放鬆開自己。皇權士人往往以儒為主心骨,但這骨又偏軟懦,需來幾分陽剛之俠氣,俠又太執著,需稀釋幾分出世的仙道之氣。李白仙道之氣的濃烈,遠超一般士人。李白那裡,月亮是宇宙間最具仙氣靈氣的物象。這一物象,化為李白詩魂裡最重要意象。這意象成為建造李白透明美學大廈的主要材料。

並沒有一種學問叫月光美學,月光美卻是存在的。似乎只能存在於願望中的美好事物或情形,卻似能在月光下呈現。月光是看得見的音樂。音樂的流動美、情態美,在月色下都能感受到。李白在大唐月色裡且歌且舞,演繹屬於他的月光美學。

李白自負深,才氣雄,格局大,混沌又複雜,卻無不以月光式的皎潔為底色。李白的美學是透明的美學。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月下獨酌》

李白的月亮出來了。

月亮出來了,不能沒有酒。李白的詠月,常常就是「醉月」。月之於李白,正如菊之於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飲酒》)身邊菊花令陶淵明悠然意遠,蒼穹之月令李白恍然突破有限生存游移超凡世界。

李白千首詩作中,詠月詩竟達三百餘首。李白「醉月」詩中,《月下獨酌》則堪稱逸品、神品。有了月亮,有了酒,漂泊者李白才能漂泊至宇宙最深處,亦漂泊至靈魂最深處。李白認真隆重地佈置起一場一個人的月光晚會。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花,開放與凋落,瞬間明豔與永恆寂滅;酒,沉醉與清醒,短暫解脫與長久無奈。這詩真是過於完美了。

白日里傲岸的李白,月色下便到達生命最真實境地。

李白認真起來了。「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個「寂寞的超人」(李長之語),把一人喝成了三人,把一人獨酌喝成了三人月光晚會。這是多麼美又是多麼寂寞的月光晚會呀。想象李白且歌且舞且舉杯的情景吧。天地一片沉寂,寂寞錚錚有聲。李白把自己留在這一片月色裡,玩味自己的孤獨。只要有好月色,李白的心情從來不會太壞。李白只恨不能醉得徹底。李白又明白,在他醉後,一切都會歸於沉寂,他喚起的這個月光晚會,瞬間將化為烏有。「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情到極處的李白,嚮往的卻是無情(「忘情」)。

此情此景裡的李白,該會想到陶淵明。說李白這詩源於陶淵明,亦無不可。「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陶淵明《雜言》)酒是李白與陶淵明都離不開的事物。與李白舉杯邀月不同,陶淵明飲酒情景是這樣的:一室之內,一人獨坐,只杯孤影,口中唸唸有詞,田園寂寂無聲,陶淵明似乎毫無必要地大幅度揮動手中酒杯。他們的共同點是:他們總是看見自己的影子,不能無視自己的影子。「影子」有哲學意味了。莊子那裡,不但有影,還有影之影。影之影名叫「罔兩」。一人一影的生存,才是最本質的生存啊。李白與陶子皆深知這一生存況味。

《月下獨酌》裡的李白,是一個強烈的風流自賞的李白。李白憐月,月憐李白,實質都是李白憐李白。「朗笑明月,時眠落花。」(《早春於江夏送蔡十還家雲夢序》)風流自賞或自戀,是李白一生未易的心理狀態。「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裡。」(《把酒問月》)這一心理,在「醉月」時會徹底敞開。

「誰是心裡藏著鏡子的人呢?誰肯赤著腳踏過他的一生?」(周夢蝶《菩提樹下》)還能是誰呀?李白吧。李白不自覺地在心裡藏下了一面永恆的鏡子,這鏡子就是明月。李白經常離開自己很遠很遠。惟有明月能讓李白重新接近自己。李白不光赤腳,還把心臟掛到胸膛外面。鏡子、影子、赤腳,李白就這樣走過此世此生。

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

——《遊洞庭湖》

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

——《襄陽歌》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我有萬古宅,嵩陽玉女峰。長留一片月,掛在東溪松。

——《送楊山人歸嵩山》

李白的月亮出來了。

月亮的清、幽、奇、幻、溫馨、遙遠、神秘,既易給人安慰,又易令人惆悵。皇權時代士人極少可能有一對一愛情體驗。士人與自然山水關係,卻可能呈現「疑似情人」狀態。李白最具典型性。月亮就是李白最為鍾情的大自然情人。這位大自然情人好商量。「賒月色」、「攬明月」、「寄愁心」、「留一片月」等等,皆無不可。這麼好的月色卻不費一錢,我李太白偏要賒她月色一方。這就是與大自然情人打情罵俏了。李白在天體中覓知音,他似乎覓到了知音。

月亮屬於所有人。詩意月亮卻首先屬於東方,屬於中國,屬於李白。李白的感覺是這樣的:一個李白,一個月亮,一個宇宙,這三者同在。在李白幻想裡,他這位謫仙人,從天上來到人間,就是以月為筏的。李白深情凝視吟詠過的月亮,就有了從前不曾有的東西。

李白若能復活,該是在月色最好的某個時刻復活。

當我們認真讀李白月光詩的時候,李白就近似復活了。

我們竟然可這樣說:李白來過之後,月亮就不是從前的月亮了。

沒有哪個民族賦予月亮如此多的情愫,這很大程度上要感激李白。

深情月是中國月,深情月是李白月。

飛揚跋扈為誰雄

大唐江山上忽然來了這樣一個人,他是超人,是大鵬,他將一飛沖天,一鳴驚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是李白。不是別人這樣想,是李白自己這樣想。

紅叟黃泉裡,還應釀老春。

夜臺無李白,沽酒與何人?

——《哭宣城善釀紀叟》,一作《題戴老酒店》

李白是自己的偶像。李白說:你看,陰陽之間,站著一位對老朋友一往情深、重情重義的李白。李白除了常在詩中自呼李白,還大量使用第一人稱。沒有哪個詩人作品中會使用如此多的我、餘、吾等。每個人或許都放不下自己,李白則一刻也放不下自己。

李白初出蜀,在江夏巧遇道教大師司馬承禎。司馬承禎稱白有「仙風道骨」,這無疑觸動了李白神經。李白的自我期待正是如此。這好似近二十年後「謫仙人」稱號的預演。青春鬱勃的李白,一氣呵成《大鵬遇希有鳥賦》。李白眼裡,只有大鵬李白與希有鳥司馬承禎,能惺惺相惜。李白中年重寫此賦,乾脆更名為《大鵬賦》。大鵬「怒無所搏,雄無所爭」「塊視三山,杯觀五湖」,不可一世,捨我其誰。《大鵬賦》盡顯大言不慚、高論崢嶸李白本色。

青年李白另有一首干謁詩極有名。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世人見我恆殊調,聞餘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上李邕》

李白知自己好大言,並招致世人嘲笑,李白卻絕無以後謙虛點這種自律念頭。李白棄世前以短章《臨路歌》訣別人間:「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大鵬永遠是大鵬,只是未能完成自己而已。

大鵬意識伴隨李白一生。李白在大唐江山上永遠以一個調門一路高歌。他要求從皇帝到所有權貴都須視他為大鵬,待他為上賓。這顯然是不現實的。永遠視李白為大鵬的,只有李白自己。李白絕對信任自己,不理會他人對他是否信任。

唐士人都是積極分子,李白格外積極。當然,李白的積極又極易轉化為「消極」。

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杜甫《贈李白》

杜甫寫李白的詩,每一首都動心動肺。詩作於西元745年秋,李白剛被「賜金放還」,李杜初識,二人度過一段漫遊齊魯美好時光。李白顯然給了杜甫此世此生他人無法施加的強刺激。三十四歲詩名未著的杜甫,面對四十五歲詩國「大哥大」李白,仰慕尊崇之餘,不禁感慨萬端扼腕長嘆:哎呀,這個李白,這個李白,你看看這個李白呀。杜甫既折服於李白雄霸傲岸之氣,又對其存在狀態發出意味深長詰問。儒家情懷濃厚的杜甫,有明確奉獻物件,所謂「致君堯舜上」,人生最高境界是讓君主成為歷史上最好君主。李白痛飲狂歌、飛揚跋扈,為了什麼,奉獻物件為何呢?心雄萬夫,稱雄的途徑又何在?杜甫是不求回答亦無需回答的。以李白那心態,亦絕不會對杜甫的詰問認真反省思考。小李白十一歲的杜甫,已具超人智慧偉大胸襟。他對李白顯然能崇拜能憐惜,能俯視能包容,能同情能理解。年輕的杜甫反而好像比李白年長很多。

李白為誰雄?他為自己雄,為自己的生命、生存、生活而歌而雄。我們但見妄想多、慾望多、精力旺盛的李白,滿世界亂跑。他極少在一個地方安住。他情深似海,波濤洶湧,但他的情又很少長久投注在某人某物上。或者說,他是他自己永恆的「情人」。

李白的痛苦在於:這個世界並不是為李白量身定做的。所以他的痛苦是無解的痛苦。不要指望李白會接受教訓。李白想的永遠是教訓這個世界,教訓他人。

奈何天地間,而作隱淪客。

——《送岑徵君歸鳴皋山》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行路難》

我本不棄世,世人自棄我。

——《送蔡山人》

不甘淪落,卻淪落再淪落。大鵬永遠都躍躍欲試,卻被捆住了翅膀。李白總是這樣大叫:都是世界錯了,他人錯了。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夢遊天姥吟留別》)這被視為李白代表性詩句。從熱衷功名高位來講,脫俗忘機是假象;從干謁不止來講,蔑視權貴亦是假象。「假象」卻是至真至純李白製造的。潦倒實在出於無奈,至死都渴望權貴援手。蔑視功名又夢想功名,蔑視權貴又幹謁不止。李白就是這麼幹的。

李白以自己為奇貨,他有自抬身價強烈願望。李白的滑稽之處、令人瞠目之處,只能聯絡其至死不渝的大鵬意識這一青春夢想來理解。受挫的青春夢想,一再化為李白的生命狂叫、狂笑。

二十四歲「仗劍去國,辭親遠遊」,滿懷功名熱望的李白,迫切地要把理想變成現實。不知不覺,已打發掉數年書劍飄零的日子。二十七歲這年,李白在安陸攀上一門高親,娶故相許圉師孫女,生活暫時安定下來。李白的功名追求有了雙重責任:扶正自家門庭,並給岳家門庭增光。李白這次婚姻實質是入贅名門。這類婚姻在唐並不罕見。名門招贅寒門才子,意在放長線釣大魚,指望才子發跡光耀門庭。這年,李白精心撰成《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李白是這種口氣:「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來,爾其天為容,道為貌,不屈己,不幹人,巢、由以來,一人而已。」若說不屈己是李白本色,不幹謁卻與事實不符。這文章本身就屬干謁文。把自己擺在「千古一人」高位,李白一點都不心虛。「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慧,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然後與陶朱、留侯,浮五湖,戲滄洲,不足為難矣。」——我為帝王師才華有餘,做宰輔亦不難。輔佐過皇帝、光耀過門庭之後,我就退隱江湖。

這好像不是在對一人說話,而是對天下對全宇宙說話。大鵬的高言,自然該有一個宏大物件來傾聽。

過了數年,又有《上安州裴長史書》。文章從道德到才華大力表揚自己一番後,以這種口氣結尾:「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許門下,逐之長途,白即膝行於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觀國風,永辭君侯,黃鵠舉矣。何王公大人之門,不可以彈長劍乎?」——裴大人若將我李太白拒之門外,我將西入秦海(指長安),遠走高飛。裴大人你想想孟嘗君門前馮諼彈劍作歌之典吧。李白簡直不無威脅了:我李白必有非凡未來,裴大人您今日若草率待我將會後悔的。此時,李白陷入某種難堪的是非糾纏,此文兼有請裴長史解脫自己之意。

李白名氣最大幹謁文是《與韓荊州書》,時年三十四。李白上書前已見過韓荊州,對人家卻施以「長揖」這一平輩之禮。論說這是犯忌的。李白明知對方是權貴,便先以「長揖」揖之,殺殺你威風再說,免得你小看我。干謁書中竟又把「長揖」當作檢驗對方胸襟了。「幸願開張心顏,不以長揖見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您想必不會因長揖而拒絕見我。我的才華需一場高階宴會,一場放縱清談,請給我日試萬言、倚馬可待機會。「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我李太白已來到您門前,這正是您成為伯樂留名千載大好時機呀。這與《上安州裴長史書》口氣,如出一轍了。

多年以後,李白仍會念及韓荊州。「高冠佩雄劍,長揖韓荊州。」(《憶襄陽舊遊贈馬少府巨》)這是拿他長揖韓荊州這一舉動,來炫耀烘托自己大鵬形象了。

李白為何如此?僅從追求目的角度言,李白為何不能略具城府、略示謙遜?讓對方知你是個既有才華又知進退的後生,讓對方舒服滋潤一點,不是更易推進你下一步的干謁嗎?

反覆研讀李白,我不能不說,李白對他人特別是對權貴小看自己懷有先入為主的深深戒備與恐懼。李白早就生成了一種「預防蔑視」的強烈心理機制,並保持終身。李白的「預防蔑視」,目的卻是讓權貴對他施以非同尋常的重視。所以,他的傲岸是頑固的亦是脆弱的。這也是其焦慮憤激情緒的根源。以這種狀態去幹謁權貴求取功名,差不多是南轅北轍。古人對李白特色心理似乎沒有理解到這一層。以「自卑與超越」等現代心理視野是能有新解釋的。在勢利社會里,李白這種心理每個人都可能有,只是程度一般不會像李白這樣強烈。

李白之蔑視權貴,就是如此。

我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

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

——《宿五松山下荀媼家》

面對底層人,李白就徹底放下他的「自尊緊張」「被蔑視恐懼」,呈現出「布衣詩人」極動人的一面。李白這類詩不少。在底層與權貴之間,詩人呈現出他個性的巨大張力與魅力。

李白不自覺地、宿命地捍衛著他那顆詩人的赤子之心。

李白用盡一切言行撐大放大自己,大展其自以為是的嫵媚身段,亦不惜吹捧對方。他知道這是求人,不能不低頭,可是他略低一低頭,必定再千百萬倍地揚起頭來,揚到雲霄宇宙。無不可一世實力,但不能少了不可一世口氣。固然豪氣逼人,但恐怕權貴對之齒寒多於欣賞。歷史裡並無裴長史、韓荊州等權貴獎掖李白的任何訊息。李白自己就說,他不斷地聽到世人的「冷笑」。

757年,李白五十七歲了,生命已入嚴冬,離棄世已不遠。因貿然加入永王李璘陣營,始入獄,旋流放,經中丞宋若思等人搭救,方得赦免。好不容易撿回條老命,又生功名熱望。李白自擬《為宋中丞自薦表》,幻想由宋若思向唐肅宗給李白求官,仍是這種口氣:「懷經濟之才,抗巢、由之節,文可以變風俗,學可以究天人。」這時的李白,剛經受此生最嚴重失敗,政治生命實際已判死刑,活命已屬僥倖。從前是年輕氣盛,現在只能說是不肯洩氣。

不能怨李白。皇權時代,士人無來自皇上的功名,則終身是布衣白丁。哪個士人不夢想由自己完成自身及家族後裔翻身大業啊。「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孔子)追求功名是儒家正當事業,功名是士人聯絡家國的紐帶。「三十功名塵與土……」(岳飛)掀天揭地的大英雄,亦為無功名而焦慮。「一生欲報主,百代期榮親。」(《贈張相鎬》)李白自然在皇權功業大網下。功名壓力對任何士人都存在,對李白尤其沉重。

李白的初級人生目標就是:用他的名動天下的詩人桂冠換取功名高位。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對這個世界的怒吼,李詩中俯拾即是。李白如此激越憤怒坐臥不寧,唯因皇帝沒給他個大官做。無官即無功名。他漂泊四方,干謁不止,核心目標是求功名。

有人說李白是儒士,有人說是道教徒,有人說是佛教徒。李白可說什麼都是,也可說什麼都不是。李白是思想簡陋蕪雜的天才,個性無限豐富的詩人。李白並無實質性叛逆思想,無異端應有的思想深度與思考勇氣。他的奇思異想不過是天才詩意的旁逸斜出,赤子的恣意歌哭。李白就是詩人李白。

皇權時代,不論士人表現出怎樣複雜的思想,其主位思想基本為儒。這是由體制強大規定作用與個體生存需要決定的。李白亦不例外。抓住此點,似可較易解釋古士人。揪住某句詩文,就為作者思想歸類,是不靠譜的方法。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李白經常不把孔子當回事。「君看我才能,何似魯仲尼?大聖猶不遇,小儒安足悲。」(《書懷贈南陵常贊府》)楚狂人又變成規規小儒了。皇權體制下,尊孔是政治正確。大唐一朝,鄙薄孔丘卻不會犯錯誤。如此開朗、不敏感,思想最自由的皇朝時代,卻未出像樣思想家。耐人尋味。士人或許是如此心態:天地如此開闊,生活如此美好,好好活吧,抓緊取功名吧。他們懶得去思考。李白就是個不肯思考,只想活得光鮮有味的典型。你可想象魏晉士人行走刀叢之中,擰著眉頭冥思苦想的樣子。

李白對道教亦情有獨鍾。他經過道教繁複「儀程」,領受「道籙」,成為正式在冊道士。這與李白嚮往隱逸、神仙這一精神密切相關。道教是現世、功利的,追求享樂、養生、長生、成仙。李白想象中的神仙世界一定是一個非凡的華美縱情的世界,那裡能實現毫無障礙的快樂。唐朝道教還與政治關係密切,不少道士精於「道教政治學」,常常行走宮廷。這一切對既想及時行樂又熱衷政治功名的李白無疑會有極大魅力。李白吟誦或涉及學道求仙的詩竟達上百首。嚮往神仙世界,亦是時代風尚,只是李白分外迷狂而已。

「十五遊神仙,仙遊未曾歇。」(《感興》)少年李白竟已開始他的求仙活動了,且終身不懈。「待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臥白雲。」(《駕去溫泉宮後贈楊山人》)這時李白供奉翰林。盼來了陪侍皇帝的機會,卻隨時準備遁入隱逸世界或神仙世界。「吾將營丹砂,永世與人別。」(《古風五十九首》其五)這時李白亦供奉翰林。

從功名之儒到超逸神仙,李白展開的生命願欲是一個無底深淵。李白要活得過癮,卻絕不「過把癮就死」,他要過癮,再過癮,直至成仙。

對陶淵明的態度,最能反映李白這一悖論式生存。陶淵明是李白的某種鏡子和影子。李白經常提到。「功成拂衣去,歸入武陵源。」(《登金陵冶城西北謝安墩》)「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李白吶喊,不論有功無功,我一定要效法陶淵明。「齷齪東籬下,淵明不足群。」(《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軍》)可是,五十九歲這年,當李白入永王李璘幕,命懸一線卻以為功名唾手可得之時,竟然視陶淵明為齷齪不堪,不足為法了。這個透明又可惡的李白呀。

「天生我材必有用」,李白追求的有用當然是為皇帝所用。此俗世只有皇帝有資格用他。「君臣離合,亦各有數。豈使此人名揚宇宙而枯槁當年?」(《為宋中丞自薦表》)寫詩,寫出好詩,成為詩名動宇宙的大詩人,那可不是李白心目中的有用。成為姜尚、管仲、諸葛亮、謝安,那才算有用。「枯槁當年」——活在人間卻無高位、無功名、不風光,是李白最恐懼並極力反抗的結局。李白認為,這個世界給他高位、功名是天經地義的,並且要當場兌現,越早越好。

得到高位功名,成為諸葛亮、謝安之後又怎樣呢?李白說:諸位放心,我做魯仲連。「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吾亦澹盪人,拂衣可同調。」(《古風五十九首》其十)立大功,卻功成不居,讓權貴折腰的齊人魯仲連,是他最完美偶像。得到了功名,玩一把,再棄之如敝屣,連傲視王侯的資格都獲得了,那才高階,那才有趣。成了魯仲連之後又怎樣呢?做隱士,成神仙,高蹈遠舉,餐霞飲露,神遊八荒。李白一定要把他那自以為是的驕傲旗幟,舉過頭頂,舉到天上,舉到自己完全看不清楚的高度。

第一件東西還沒到手,李白就在想象中把第二件第三件東西到手的快感先作為精神快餐享用了。

李白不光要成仙,還自視為佛徒或佛。

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

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

——《答湖州迦葉司馬問白是何人》

有人問其身份,他就這樣作答。謫仙人、酒徒、金粟如來,他都是。

生活多姿多彩,慾望清楚明白,政治上昏頭昏腦、有膽無識。這就是李白。一會兒是「天子呼來不上船」的狂客,一會又是「忽復乘舟夢日邊」的臣妾,一會兒是「五嶽尋仙不辭遠」的道徒,一會兒又成「會須一飲三百杯」的酒鬼……

李白的牽掛真是不少。浪子作派、俠客情懷、仙佛幻想、道士氣度、儒者理想,李白一樣不缺。這頭大胃餓虎,想吞下許多東西的餓虎,卻只能永遠眸子炯然、飢腸轆轆,奔波在大唐無限江山之上。

命運就是這麼苛刻,讓李白連初級目標也難以實現。

目標總是落空再落空,醉酒的瞬間反而成了真實。「即事已如夢,後來我誰身?」「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擬古十二首》其三)人生如夢、存在虛無,成為李白永久的感慨。不用擔心李白陷入完全徹底虛無。這個大唐赤子,他的注意力很快就會轉移。好玩有趣的東西很多。一壺酒、一個美人、一個朋友、一樹花、一座青山、一片水,都會令李白忽然興奮起來。李白總是這樣想:得不到只是暫時現象。

有一天,忽然詔書到達,李白一頭闖入了皇宮。

皇宮,權力的巔峰,人間最大的秘密,那是個寄託李白俗世夢想最多的地方。李白想要的第一件東西就藏在那裡。金鑰匙握在皇帝手中。

李白終於接近了他的青春夢想了,李白終於要發出他的生命狂笑了。

仰天大笑出門去

命運驅使李白在大唐江山漂泊再漂泊,倏忽間近二十年過去了。

天寶元年(742年),四十二歲「餓虎」李白飢餓感更強了。「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孔子這話敲打士人數千年,當然不會放過李白。你看他那詩句,句句都要吃人。什麼愁殺、惱殺、狂殺,還有喜殺、笑殺、妒殺、醉殺……餓虎吼出的就是這等詩句。餓極了,免不了出現焦慮、亢奮、歇斯底里等症狀。

李白太需要吞下一份足夠分量的功名了。自身、家族、妻族,皆如飢似渴虎視眈眈啊。關鍵是,功名這一低端目標不能到手,李白更高階的生命狂笑將無從展開呀。

忽然,宣李白進宮的詔書到來了。

讓一頭耐心極有限的餓虎蹭蹬這麼久歲月,我不相信是為了讓他體驗狂歡。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

遊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

會稽愚婦輕買臣,餘亦辭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南陵別兒童入京》

白酒黃雞,兒女嬉笑。不知李白費了多大勁,才控制住狂歡之情,讓詩在相對平靜中開頭。

下面的情緒則如風鼓浪湧,難以自抑。李白情不自禁開罵了:那位鄙薄其未發達丈夫朱買臣的會稽愚婦,將要為她的愚陋短視行為而付出代價了!討厭的愚婦,你向隅而泣吧。看來,李白承受來自身邊「愚婦」的壓力甚久了。題目中宣告他只與「兒童」分別,「愚婦」竟連與他告別的資格都沒有。放曠的李白,在家中的日子看來是難以飄逸的了。

青春夢想似乎要實現了,功名唾手可得,大唐要給我那個欠我很久的高位了。一步登天、一鳴驚人的大戲就要開演了。身為「蓬蒿人」真是太久太久了。李白樂得像個發狂的孩子。仰天大笑啊,下巴都要笑掉了。李白怎麼能平平常常地笑呢,只能這樣笑,只能這樣發出他的生命狂叫、狂笑。仰天大笑,憨態可掬,仙風道骨,俗不可耐。你看李白這副誇耀妻孥之前的尊容啊。李白的兒女,還有那個「愚婦」,面對樂不可支的李白,不知是何情態。忽然念及杜甫。杜甫乍臨喜事會怎樣?「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你看,杜甫為妻孥的喜悅而喜悅。好丈夫與壞丈夫的區別真是一目瞭然。嫁人要嫁杜甫,莫嫁李白。嫁李白,你將遭無窮之罪。若找情人,另當別論。「連太太也尋不到你。」(余光中《尋李白》)詩句比牛毛更軟,活得比繡花還要雅緻的當代詩人這樣感慨。

十多年後,李白在廬山稀裡糊塗接受永王李璘徵召,老兵李白竟重燃獵取功名熱望,煞有介事「別內赴徵」一番。「出門妻子強牽衣,問我西行幾日歸。歸時倘佩黃金印,莫見蘇秦不下機。」(《別內赴徵》)在妻孥面前,與《南陵別兒童入京》一樣,憨態十足,俗態十足。

李白啊,作為半老男人,這場幾乎能把你笑殺的狂笑來得有點晚了些,但你大約還是笑得太早了。

李白高調降臨皇宮。李白永遠高調。讓李白低調些是不可能的。

李白以為自己就要完成塵世的自己了。

李白想不到,這一步已是此生高峰。高峰又是一個巨大的虛無。

年齡足為李白祖父,行走宮廷達半個世紀的大詩人賀知章,乍見李白即驚呼其為「謫仙人」,解下腰間金龜換酒,豪飲一場。李白一生有兩大得意之事,一為玄宗徵召直入宮廷,二為賀知章衝口而出的「謫仙」稱號。前者呈現為過山車般的狂喜與失落,後者則是繫結終身的光榮「繩索」。李白對此稱號鍾愛萬分並終身感激賀知章。「謫仙人」成為李白再次確認超人自我的金字招牌。在此招牌強烈暗示誘導下,李白原有的仙氣逸氣狂氣得到強化再強化,本來就是短板的應世能力、政治能力被弱化再弱化。

皇宮,皇權俗世裡最大的謎團。不只士子們對其神往不已。窮鄉僻壤永遠與皇宮無緣的芸芸眾生,人人都會講一些皇宮的神秘故事。人間的太陽、終極裁判、最大賜恩者降福者、天下所有稅收的集納者住在那兒。現在,這個遙遠神秘處所,向李白撩開了一角。

一邊是神秘莫測的皇宮,一邊是透明狂放的李白。沒有什麼力量,能幫李白克服這一片遙遠的精神空間。

追求「直觀快樂」(弗洛伊德《作家與白日夢》)的李白,舉著「惟我獨尊的自我」(同上)招牌的李白,以為皇宮應是個能令他更放曠更自由更快樂的地方。李白實際上僅把皇宮看作人生設計上這樣一個階段:那是他通往「仙界」的一個臺階。如能這樣,皇上也願意與李白進行身份交換。「仙宮兩無從,人間久摧藏。」(《留別曹南群官之江南》)「仙」指求仙或仙界,「宮」指皇宮。詩寫於去朝十年之後。李白感慨:求仙無成,宮廷又待不下去,只好在人間受這無盡摧折。宮中李白與後來漂盪的李白,都不可能有對自己的反省。

自四十二歲到四十四歲,李白在宮中過了三個年頭,實際只有一年半。李隆基以「賜金放還」這一優雅方式,將李白驅逐出宮。

來到皇宮的李白,繼續做他永遠不醒的「白日夢」。以一場狂笑為先聲步入宮廷,一切似已前定。李白,這個蠢蠢欲動的謫仙人,滿腔功名熱望的謫仙人,他不明白,他與皇宮之間永遠隔著千山萬水。

李白一直強烈妄想自己是政治天才,並迫切地證明這一點。李白以先秦策士魯仲連、三國名臣諸葛亮、晉大英雄大名士謝安等為人生榜樣,卻絕無他們縱橫捭闔的政治才能。若拿諸葛亮《隆中對》《出師表》等與李白干謁文對照,不僅政治智慧有霄壤之別,森嚴胸襟與躁狂個性亦對比鮮明。這是名儒名臣與名士狂士的區別。我時常納悶於無一位古詩人似李白。一路想下來,感覺近代詩人龔自珍略有相似。已感受到現代文明衝激的龔自珍,天才早熟,詩文意氣飛揚。其外祖父大學者段玉裁喜其英氣,又慮其未來,作書以「努力為名儒為名臣,勿願為名士」戒教之。後來的龔自珍當然令外祖父失望了。無人這樣戒教李白,有人戒教似也無用。

大一統天下,不止策士無生存土壤,名士亦必定式微。而李白卻竭力表達一種比策士、名士更大的派頭,並要求與這派頭相對應的高階待遇。

沒有哪個朝代像大唐這樣愛才子。唐士子有最大的張揚個性空間。這似乎是一個由官僚和詩人聯合統治的社會。這麼多詩人進入官僚系統,皇權社會唯此一朝。正是這種氛圍讓李白得以完成文學史上的另類景觀。李白終身政治失意,所享受的才子尊榮在其他朝代難以想象。這是李白澎湃狂野詩情根源,是李白進入皇宮的大背景。

玄宗喜歡初進宮的李白是真實可信的。據李陽冰《草堂集序》,玄宗「降輦步迎,如見綺皓,以七寶床賜食,御手調羹以飯之」「問以國政,潛草詔誥」。在喜愛才子背景下,玄宗對詩名動天下的李白,不但喜歡甚至會有幾分嚮往。位高權重者自然有不少順手即可利用的優勢,對名人擺出禮賢下士虛懷若谷姿態即其一。對官僚部下則一般不會亦不必如此。古今皆然。玄宗召見的是位名人,不是官僚體系中的一員。

李白辭世後,出現了「貴妃捧墨」「力士脫靴」等聽來過癮卻匪夷所思的故事。照此渲染,李白所受寵遇,簡直登峰造極;李白行走皇宮,簡直如履平地。皇宮似乎真成了為李白量身定做供其徹底展示非凡個性的大舞臺。這樣心血來潮與李白同頻共振的皇宮不可能存在。這等情節,當時史料無訊息,李陽冰、魏顥等同代人及稍後的範傳正等皆未言及,但卻進入了後來野史乃至正史。耐人尋味。古今一直在爭論這情節的真實性。其實,李白早做了無言的回答——這些離奇在李白全部詩文中無半點訊息。若有這等,李白即使能拼命憋著在宮中不說,出宮後還不得張揚到宇宙裡去呀。按李白大言個性,讓他在宮中忍住不說都不可能。平揖了一下韓荊州,一生念念不忘,何況情節這麼過癮。

狂歡之後是深深的失落茫然。這是李白宿命。玄宗對李白是短暫喜歡,長久失望。玄宗眼裡李白「非廊廟器」(《本事詩》),不堪重用。宮中李白很快就陷入尷尬無趣境地了。揣摩李白宮中詩,可以看出李白並非絕無收斂。但無疑與「政治成熟」尚有不小距離。李白政治上固然可稱膽氣非凡,卻實在是有膽無識。

李白干謁不止,卻惟有玄宗這個夠格權貴一度高看李白,給了李白「試用期」。皇上省略一切環節,直接把一介布衣召進宮。這是多大機遇,多高起點。真是一個千古文人夢啊。唯李白夢想成真。對此,李白是感恩的。這時的玄宗,亦可稱一代雄主。就看李白表現了。考慮到環境等因素,對一個人政治才能似乎較難下結論。但以此認可李白「懷才不遇」的無盡抱怨,亦太草率。一般政治所需要的理性、務實與靈活,李白哪一樣分值都高不了,更遑論更高的政治智慧。與李林甫、高力士等權力猛獸過招,李白哪是對手。「心雄萬夫」,詩文中吹吹無妨,現實中恐怕半夫也對付不了。當然,若「首席裁判」玄宗認準李白,其他猛獸亦無可奈何。可是,李白顯然無「邀寵」「固寵」素質。宮廷是皇權權力淵藪,又是人間最世故之所。李白世故能力實在太差了。

李白總算明白無法待下去了,自請出宮。玄宗順水推舟,賜金放還。「賜金放還」,耐人尋味的詞語組合。賜金——皇帝拿出點錢太容易了。放還——召你前來是場誤會,大唐江山甚為廣袤,不缺你李太白蹽蹄子的地方。玄宗獲得了以遊刃有餘心態打發掉卓越才子的快感,李白的巨大失敗竟也似乎有了某種面子。有幾分幽默意味了。玄宗曾喜歡李白是事實,不堪重用的判斷亦是正確的。對才子由器重觀望到冷處理這一過程,可證此時玄宗尚能將這皇上當得甚明白。哪位皇上曾如此優雅地打發掉不擬使用的才子?這個風流天子,從李白身上必發現了自己某種影子。同為有情有欲之人,李白那些能給賀知章、杜甫這等大唐才子強刺激的因素,不可能不刺激玄宗。除了至高無上權力,李隆基比李白優越多少呢?大唐之「大」不是隨便獲得的。大唐皇上不懂得采用思想鬥爭之類高階手段。皇上的行動,有對大唐才子具同情的理解這一因素。

金錢能解決的事皆小事。大點的事動用官爵。再大的事動用刀劍。皇帝不缺錢亦不缺刀劍,而官帽特別是高階官帽是稀缺資源,是皇帝手裡最好禮物。李白就是奔這個來的。無奈,李白就是得不到。「翰林供奉」類似一榮譽稱號,與最低官階都掛不上鉤。

李白的生命熱情、青春狂笑、名士派頭,再加上「謫仙人」這一高帽的猛烈發酵,他只能永遠暈暈乎乎如踩雲頭。「拔劍四顧心茫然……」拔劍,四顧,心茫然。這個李白呀,把自己的心情形容得真是恰當生動啊。

在謫仙斗篷之下

李白不得不迴歸漂泊江湖的舊生涯。

不過,這回多了頂「謫仙人」帽子,多了圈「賜金放還」不倫不類光環,多了一個「宮廷舊臣」背景。舊生涯又添新內涵。

並不如意的短暫宮廷生活,卻被出宮後的李白美化再美化,牽掛再牽掛。「一切過去了的,都將化為美好。」這句現代詩亦可用於李白。

遙望長安日,不見長安人。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一朝復一朝,發白心不改。

——《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沈之秦》

客自長安來,還歸長安去。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

——《金鄉送韋八之西京》

兩詩皆作於東魯。李白出宮不久。這顆心啊,還保留著宮廷溫度,一再湧起重回長安的熱望。雖然被「賜金放還」了,李白卻尚有心勁,以為那只是暫時受挫,他很快就會回來,更加驕傲地回來,重獲聖眷,再蒙天恩。

魯客向西笑,君門若夢中。霜凋逐臣發,日憶明光宮。

——《魯中送二從弟赴舉之西京》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登金陵鳳凰臺》

兩詩分別作於出宮第三年、第四年,李白四十六歲、四十七歲,看這詩意,已分明是「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味道了。宮闕日遠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一去麒麟閣,遂將朝市乖。故交不過門,秋草日上階。

——《書懷贈南陵常贊府》

十多年歲月已逝,李白五十六歲。李白已老,長安早成回不去的傷心地。門前冷落,孤獨如蛇,寂寞如草,揮之不去。

承恩初入銀臺門,著書獨在金鑾殿。龍駒雕鐙白玉鞍,象床綺食黃金盤。當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謁為交歡。一朝謝病遊江海,疇昔相知幾人在?前門長揖後門關,今日結交明日改。

——《贈從弟南平太守之遙》

李白五十九歲了,離棄世之時已不遠。宮中生活卻仍是此生無法逾越的最高光榮。可是,美好回味咋總關聯如此多的世態炎涼?環繞你的勢利小人咋如此之多?「當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謁為交歡」,李太白呀,「翰林待詔」就算擺脫微賤了嗎?你不是要為卿為相為帝王師嗎?當時會有好多人巴結你這個「翰林待詔」嗎?李白你太誇張了吧!歐陽修讀到這詩,不禁恨恨:「壚稟宜其終身坎也。」(歐陽修《老學庵筆記》)失去的繁華越渲染越淒涼啊。受寵是瞬間,失寵後的日子卻無限漫長。午夜夢迴,有足夠的時間咀嚼寂寞。李白你把這日子過成了啥?

李白前期多求人汲引之大言,後期頻現求人接濟之哀告。李白日子越過越差,處境越來越不妙了。處境變了,回憶中的往昔生活色調必亦隨之改變。翰林待詔竟成了此生巍峨高峰。這符合心理邏輯。

長安那有一個太陽,李白向人間索要的東西都在這個太陽手裡,怎麼能放下呢?「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杜甫《飲中八仙歌》)杜甫太喜歡李白了。詩意美化是可以理解的。李白或許偶有醉後無法「侍從」皇上之事發生,而做夢都想登上「龍船」才是李白本質。無奈玄宗就是不讓你再上船,換了新皇上更不可能讓你上了。「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似乎放曠飄逸的靈魂永遠徘徊在魏闕之下。飛揚跋扈、縱酒高歌的漫長生涯裡,始終沒忘了悄悄向廟堂向太陽拋去一個個隔山隔水的媚眼。在「功名焦慮」的壓迫糾纏中,「夢日邊」這類夢在李白一生中一定是個一再重複的夢。這個夢,也正是皇權士人千年不醒的夢。

對李白出宮原因,有各種說法。必定有多種直接的、具體的原因,根本原因卻是李白不肯改造不可改造的詩人個性。

《玉壺吟》是李白寫於宮中後期重要詩作,此時處境已相當不妙,憂讒畏譏心態極濃。「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隱金門是謫仙。西施宜笑復宜顰,醜女效之徒累身。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在這裡,李白一是自比東方朔,二是深感陷入妒忌包圍。

李白將漢武帝時的東方朔,視之為生存參照。東方朔「隱於朝」這一飄逸形象,主要根源於後世士人的想象與美化。李白當然更是將其理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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