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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遷 在肉身與靈魂之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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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武帝劉徹的短兵相接中,司馬遷看見劉徹並不高大,他看見了劉徹臉上的毛孔和眼中的血絲。匍匐的他站了起來,站立成大丈夫,站立成一心可對八荒的大丈夫。對司馬遷來說,現世已成「荒原」。現在,《史記》成為他生命中第一位的東西。

中書令向來由宦官擔任。對司馬遷宮刑後任此職,不斷有人說這是劉徹羞辱司馬遷,有意提醒他的宦豎身份。從前我亦認同這一說法。今日看來,這是高估了劉徹的情商。對下級,沒什麼獎賞比官帽更重要,這是皇帝和各級首長的共同思維。司馬遷出獄時,李陵事件已塵埃落定。公孫敖傳回的訊息有誤:為匈奴練兵者不是李陵,而是另一位降將李續。李陵得知被滅族後,怒而殺掉李緒。「大勢已去」的司馬遷出獄後竟升了官,參與皇家機密,這很大程度上是劉徹的悔過表示。殺人不眨眼的皇帝,犯不上用一頂級別更高一些的官帽子去羞辱一個人,也與情理不通。

對皇帝心事,司馬遷已洞若觀火。對司馬遷心事,皇帝完全無知。劉徹完全不知眼前這個無根男人在精神上已走得多遠。處司馬遷宮刑這年,劉徹是六十歲老人了。這個老英雄,這個把權力使用到極致的帝王,他不會去判斷也無興趣判斷身邊這個小人物的雄心壯志及情感風暴。

當世榮辱、皇帝恩寵對司馬遷已完全無意義。他雖被置於權力系統中,但精神上絕對是「局外人」了。皇帝亦不過是「荒原」的組成部分而已。宮刑無異於一場精神淬火。司馬遷在精神上已徹底拋棄了當代,拋棄了皇帝。

司馬遷要在歷史裡無所依傍地站著。

至莫(幕)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指衛青)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

——《史記·李將軍列傳》

《李將軍列傳》是唱給李陵祖父李廣及李陵家族的深情輓歌。司馬遷的深情,化為歷史的深情。李陵案為《史記》增加了最深重的義氣。

李陵案意外地改寫了司馬遷的命運,被改寫命運的司馬遷重寫了中國歷史。中國歷史多了一種「意外」的表情——司馬遷表情。

把名字擦亮

立名者,行之極也。

——司馬遷

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

——司馬遷

司馬遷成了一個自覺的悲劇人物。荒謬的身體,悲愴的精神,無情的世界,不能不令司馬遷瞪大眼睛,他拋棄了靈魂裡的最後一絲虛偽。司馬遷裸體面對歷史。他自覺地在荒謬中度過餘生。他使用著這具無根軀體,直面並超越這個給他了巨大恥辱的當代世界,以驚人的意志,偉大的才華,堅強的人格,將自己送入歷史。

與通常的閹割摧折人格作用相反,司馬遷湧起的是反精神閹割的狂潮,是人格旗幟的高揚。

司馬遷有哪些思想精神資源?

司馬遷之世去先秦不遠。他不難感受先秦那思想自由文化繁榮氣息。同時,漢武帝時代大一統氣象又令其振奮。他認可自己欣逢盛世,一直取「緊跟」時代態度。

靠鐵血政策完成統一大業的秦朝,還沒來得及為帝國安裝「軟體」,就土崩瓦解了。秦創立的國家體制卻基本由新興漢朝繼承了下來。秦帝國企圖用絕對權力絕對控制每一個人,建立一個傳之萬世的超穩定結構,不料迎來的卻是曇花一現的宿命。「傳之萬世」又何嘗不是後世帝王心事呢。只是秦之忽興忽亡的慘烈事實活生生擺在面前,牧民之術再也不能像暴秦那樣蠻橫露骨了。

董仲舒極力將儒教加以神化和俗化,貼近皇權,貼近政治,他提出的天人感應、天不變道亦不變等主張,被確立為時代命題。這種貌似不容置辯的理論,很合統治者胃口。秦朝「以吏為師」求思想統一歸於失敗,武帝「獨尊儒術」卻大獲成功。好在短命的秦朝難以完全阻斷先秦那偉大的氣息,百家爭鳴的歷史局面雖難以再現,司馬遷時代卻無疑尚能感受諸子的流風餘韻。

道家人物司馬談卻讓兒子習儒。這是很耐人尋味的。司馬談晚年,崇儒已成大勢,他當然希望兒子矚目於時代顯學。司馬遷沒有辜負父親期望。對孔子的傾心仰慕讚美,是瀰漫整部《史記》的。司馬遷要求自己做孔學衣缽傳人,他自覺「折中於夫子」,即以孔子為判斷是非的標準。

司馬遷對道家又深情喜愛。《史記》許多篇章對此都有流露。後世有個性計程車人往往都表現為尊儒而喜老莊。所謂儒道互補,是士人精神張力所在。司馬遷可稱之為開先河者。有趣的人,不論在儒在道皆有趣,反之則皆無趣。

司馬遷這樣確立創作目標:「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報任安書》)司馬遷並無系統異端思想,但對儒學神化迷霧,卻有獨持異見的勇氣,不時衝破當代儒術的羈絆。雖然我們從《史記》中得不出「究天人之際」後的明確答案,但司馬遷之天不等於董仲舒之天,是可以肯定的。司馬遷對孔子止於「聖化」,董仲舒則將儒教「神化」。董之天不可究,遷則究之。《史記·伯夷列傳》中寫到伯夷、叔齊品性高潔而餓死,盜蹠暴戾以壽終,司馬遷不禁感慨:「餘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司馬遷的思想不時旁逸邪出,超越正統儒家規範,對漢代儒術更是頗有微詞,其思想又體現出多元混沌乃至矛盾狀態。

司馬遷之魂,正是混沌又清澈,堅定又懷疑之魂。這是司馬遷的深邃所在。

多元混沌的司馬遷,最堅定明確的精神追求是把自己的名字擦亮。只有把名字擦亮,才能對得起自己經受的苦難,才能對得起列祖列宗、天地宇宙,才能對得起手中的「史筆」。他是以悲壯之情對待這一點的。

重名是儒家傳統。「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論語》)司馬遷視孔子此語為座右銘。「立名者,行之極也。」(《報任安書》)司馬遷視確立名節為人生終極目標。《史記》中,他常常用名不虛立、名冠諸侯、名垂後世、名重泰山等語深情讚頌所述及的傑出人物。「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史記·陳涉世家》)這是起義草民陳涉的豪言壯語。「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報任安書》)司馬遷對自己的文采早有自覺,他認為如不把才華表達出來並傳之後世,那是可恥的。

司馬遷重名,亦出於儒家世俗倫理責任。「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太史公自序》)把自己的名字擦亮,是為包括父母在內的列祖列宗盡孝。由此可見,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精神在司馬遷生命意識中的地位。在司馬遷看來,立德、立功與他無緣,唯立言是他可以把握追求的。

後世不斷有人指責司馬遷「急於求名」,這是不能仰見其偉岸人格之故。不可否認,宮刑使他的立名衝動更加緊迫強烈。可是,司馬遷立名的首要目的是洗刷人生奇恥大辱,並且不是在當代洗刷,而是在歷史裡洗刷,在歷史裡為蒙羞的靈魂正名。司馬遷之名,是名節、氣節,是貫通古今、頂天立地的判斷與正義擔當,舍此則斷無可能確立司馬遷心目中之大名。從來都是名利相隨,追名逐利必立足眼前當下,必巴結權貴。司馬遷之立名卻以徹底剔除眼前功利、拋棄當代為前提,完全不存以著述求當世功名之念。司馬遷比孔子所要求的立名境界可說更徹底更純粹。「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論語》)孔子把功名完全當作今生今世之追求,並且有年齡限度,越早越好。

體會一下司馬遷這些話:「述往事,思來者。」「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報任安書》)「後有君子,得以覽焉。」(《史記·封禪書》)「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太史公自序》)這一口吻,這一情懷,瀰漫整部《史記》。這極重要。隔著兩千多年的時空距離,更有利於我們體會這些話的偉岸與深情。司馬遷是以未來意識去審視歷史的。他把立名衝動放在一個巨大的歷史座標上。他判斷歷史,並自信其判斷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司馬遷重名,在某種意義上與追求真理同義。

創作卻絕無眼前名利企圖,不唯人慾橫流的當今無人企及,古代亦罕有其匹。重名的司馬遷,卻取消了當代,取消了漢武帝評判他的資格。你割我的卵,我滅你的膽。眼前江山是你皇家的,我要打掃清理出一片「歷史江山」。我的判斷是根本判斷。這是何等胸襟?誰能有此胸襟?誰曾有此胸襟?

司馬遷在精神上徹底從現實退卻,在歷史裡縱橫馳騁。他要在歷史裡為自己正名。他竟然做到了。

天下大勢在我胸

人窮則返本。

——司馬遷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司馬遷

司馬遷單人獨騎,一往情深,一意孤行,突入歷史的縱深地帶。

《史記》就記錄的深度廣度,思想情感的高度強度而言,不僅前無古人,亦堪稱後無來者。從哲學或人類學角度看,《史記》就是一部人性史,人性的秘密被展現得淋漓盡致。司馬遷之後,修史之責被統治者強調得愈來愈重,修史路徑卻愈來愈窄,以重臣監修史書成為常態,史書越來越無趣,個性光彩、人性深度、批判鋒芒從史書中全面退卻,再也難見文氣豐沛、識見卓越。

司馬遷看到這是一個勢利世界,又是一個悲劇世界。無數人受利益的驅使,而陷入各種各樣的悲劇。可是,還有無數人為了正義、情義、信念、國家,或僅僅為保持人格尊嚴,而自覺選擇悲劇命運。《史記》全書一百三十篇,一百一十二篇寫人物,人物多數為悲劇人物。其悲劇人物之眾,悲劇氛圍之濃,悲劇性質之徹底,中國古代史學、文學著作皆無出其右。悲劇意識是司馬遷的精神本質。「太史公曰」是司馬遷獨創的嘆息形式,《史記》就是一聲深長的嘆息,眾多篇章皆以悲夫、乎哉、矣、乎、哉等嘆詞來結尾。《史記》充滿了鬱結、苦悶、寂寞、激越、沉吟,可視為一篇淋漓著司馬遷心靈苦汁的自傳。

商鞅、荊軻、項羽、蒙恬、白起、吳起、屈原、賈誼、李斯、李廣、李陵、張湯、主父偃等等,從市井細民到宮廷權要,他們的人生無不以悲劇收場。

李斯:出賣良知、精神自宮者的典型。精神自宮者死於閹人趙高之手。這是個掀動司馬遷複雜情感的人物,噁心、痛惜、憐憫,皆有之。《李斯列傳》中,司馬遷開篇就讓李斯面對老鼠——蠅營狗苟的老鼠。這是一位身體被閹割者,給一位精神自宮者的定位。李斯作為一個攜有巨量資訊的人物,出現在司馬遷筆下。

張湯:一個「模範」酷吏而最終不得不自殺。《酷吏列傳》中,司馬遷亦開篇就讓張湯麵對老鼠。張湯兒時,肉為鼠偷吃,張湯因看家不力遭父毆打,張湯怒而掘穴捕鼠,煞有介事佈置場面,傳佈文書莊嚴「審鼠」,當堂處鼠以「磔刑」。審鼠的孩子後成長為酷吏。這個盛世看上去光鮮異常,卻需要大量酷吏來維穩。《酷吏列傳》所描繪的恐怖世界是皇權的投影。紂只有一個,助紂為虐者卻必是一群。張湯審鼠,莊嚴常常就是滑稽。

張湯、李斯與鼠之關係這種細節,極具黑色幽默味道了。

主父偃:一個皇權時代庸常官僚的庸常悲劇。司馬遷卻對之寄慨遙深。《平津侯主父列傳》寫至主父偃被族,司馬遷悲情又起:「主父偃當路,諸公皆譽之。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悲夫!」這一徽記,如伏流千里,貫穿《史記》全書。

司馬遷以文學筆法入史,後世對此爭議不斷。司馬遷之所以首創紀傳體修史體例,既決定於他的實錄精神,亦決定於他將文采「表於後」的決心。這一體例最有利於塑造人物,鋪陳他非凡的文采。李斯面對廁中鼠與官倉鼠的心理活動,小兒張湯一人在家中審鼠的場景,鴻門宴上的勾心鬥角,項羽烏江自刎時言行……《史記》中遍佈此類私密性極強的細節。這類細節是怎麼來的?我倒寧願相信,有些細節乾脆就來自司馬遷的偉大文學才能。這違背歷史真實了嗎?司馬遷追求的是另一個層面上的真實,更本質的真實。把歷史場面生動地佈置在你眼前,這是司馬遷突出的本領。一個無史識史才的人,給他再多史料也無意義。《史記》是史詩,亦是詩史。它同時具備偉大詩篇的美學意義。

司馬遷筆下的現當代人與古人,味道完全不一樣。寫古人,雖也有激情澎湃之時,但以求證、概括、理性為主。寫現當代人,司馬遷可就放開手腳了。你看,陳勝、吳廣、項羽、樊噲、劉邦等等一個個活靈活現,像極了小說中的人物。司馬遷是一個有強烈還原歷史真實願望的史學家,又是一個具有非凡創作能力的偉大文學家。「正是作為小說家的柏拉圖的優異性,才使人要懷疑作為歷史學家的柏拉圖。」(羅素《西方哲學史》)我們當然亦可對司馬遷持此態度。可是具體到《史記》中的歷史事實與細節,相信還是懷疑,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並且也不再是重要問題。以情感入史,是司馬遷的缺陷,也是他的偉大。去掉司馬遷情感的《史記》,絕不會是偉大作品。司馬遷對距他不遠的現代人物,敢於進行創造、塑造,大肆張揚文采,那是他自信已充分佔有材料,對人物具有本質性把握。他在記錄歷史,同時實現了藝術真實。

司馬遷所創制體例為後世繼承,其著史的本質精神卻難以為繼。幸運的是,司馬遷的文學精神卻哺育了一代又一代文章大家,韓愈、柳宗元、蘇東坡等無不以《史記》為準繩。當文風頹靡時,真正的文學家就到司馬遷那裡尋找生機和力量。從《紅樓夢》的濃厚悲劇氛圍裡,亦可探得《史記》訊息。偉大的文化創造必息息相通。

司馬遷職掌文史星曆,著史卻是私人撰述。至東漢班固時,已是奉旨修史了。私著未必能超越精神閹割,奉旨卻是必須先行精神閹割的。相對於《史記》,《漢書》是規矩的皇家史冊。《漢書》主旨或許可如此概括:明天人感應,固皇權一統,成官史規範。核心是「以求親媚於主上」。班固判斷《史記》,就完全是以「真理在握」的眼光了:「其是非頗謬於聖人,論大道而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漢書·司馬遷傳》)班固眼裡,司馬遷儼然異端了。大師往往充滿矛盾,精神閹割者卻最易以立場堅定,真理在握面目出現。班固肯定《史記》實錄精神,卻難以接受其思想鋒芒。班固的話對皇權後世影響甚大。漢末,司徒王允欲誅蔡邕,蔡邕上書求毀容刖足,留下一條命,以著成漢史。這顯然是要效法司馬遷了。王允說:「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世。」(《後漢書·蔡邕列傳》)蔡邕難逃一死。《史記》為謗書說在兩漢甚為流行,這是將司馬遷發憤著書降低為「洩憤著書」了。司馬遷不論是否心存誹謗,只要他貫徹實錄精神,其當代及後世必有人視之為誹謗。司馬遷恪守實錄,但又有強烈的主觀性、個性。終身抱持婢妾心態的大小班固,必然不能仰見司馬遷的瑰異光彩。與《史記》相比,後來二十餘史無不熱衷於為皇權「資治」,少有社會經濟大局的揭示,更乏對人性的深度探究,顯然氣量狹窄,侷促矮小。無主觀性、個性之史學家,竟亦難以實現深遠的客觀性。

針對班固貶斥司馬遷之言,明代思想家李贄說:「不是非謬於聖人,何足以為遷乎?」「《史記》者,遷發憤之所為作也。」「其為一人之獨見也者,信非班氏所能窺也歟。」(李贄《藏書》卷四十《司馬談司馬遷》)可謂一語中的。班固眼中的「蔽」,正是《史記》光輝所在。漢武帝及其時代無疑是司馬遷暗諷的主箭靶。劉徹創造了一個無人敢判斷他的時代,司馬遷卻給他一個判斷。從維護統治者光榮形象的立場來說,《史記》為謗書說當然是成立的。對以天生正確自居的人或事物來說,你只要講真話就完全有可能被視為誹謗。寫劉徹父親的《孝景本紀》、寫劉徹的《今上本紀》,被從《史記》中刪除,亦可證此點。睥睨千古易,判斷當代難。中國古代專制統治者對當代史的忌諱幾乎是天然的。更有甚者,對古代史都是如此。

深情的司馬遷「絕情」於其所處的時代,不如此,他不會走向雄偉開闊。

有此絕情,方有絕唱。有此絕唱,方能稱為「獨斷歷史」(章學誠語)。

「太史公胸中自有一天下大勢,非後代書生所能幾也。」(顧炎武語)有天下大勢,有細節,有深情,這就是司馬遷。

讀《史記》,我時常恍然感到,司馬遷就站在我的身旁。

一個穿過了精神煉獄的人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司馬遷

「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當代人普遍接受魯迅對《史記》的這一評價。《離騷》標誌獨立詩人的登場,《史記》則標誌獨立史學家、文學家的橫空出世。屈、遷同歷極端精神痛苦,但屈原之痛可由外因而得到緩釋或解除(如楚王重新起用他),司馬遷之痛卻是無解的。司馬遷激越感情與強大理性並存,屈原則理性相對匱乏。史學家為歷史正義而選擇忍辱偷生,詩人因無力扭轉楚國命運、自身命運而投水自盡。同為悲劇,司馬遷的悲劇更具精神徹底性。

「士可殺不可辱」這一儒家人格觀,在受宮刑後的司馬遷那裡變得如雷貫耳。司馬遷卻選擇受辱偷生,選擇讓肉身在卑賤荒謬中活下去。這不是司馬遷的分裂,而是社會的分裂。

「誕生到一個荒謬的世界上來的人,唯一真正的職責就是活下去,並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加繆語)加繆的立論前提為「世界荒謬」。對司馬遷來說,屈辱痛苦被植入身體深處,荒謬已被植入身體深處。司馬遷選擇在荒謬中活下去,並在荒謬中證明自己。

本文或許過於突出宮刑對司馬遷對《史記》的作用,大約難免會犯顧此失彼的錯誤。以司馬遷之才識,沒有宮刑,《史記》亦會完成,或許亦能成為里程碑式的偉大作品。但他或許難以告別「以求親媚於主上」的心態,那註定是一部為了獻給皇上而創作的書。宮刑徹底改變了這一心理。宮刑使司馬遷進入「發憤著書」狀態。懷抱如此大的心事,這是養尊處優的遵命史官難以體會的。從挑戰程度、受迫害程度上講,司馬遷遠超孔丘、屈原、左丘明等。司馬遷為中國史學、文學確立了一脈反閹割、反柔懦的陽剛之氣。

漢武帝不會想到,他宏偉一生裡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對司馬遷處以宮刑,竟深深影響了中華文明。

司馬遷走過了靈肉之間的漠漠荒原。隨著歷史的演進,他的創作產生了極為廣闊深厚的意義領域,遠遠超出了他本人的感覺與想象。兩千年來,司馬遷和《史記》的遭遇似乎告訴我們,文化或文明就是一棵大樹,它知道該吸收哪些養料。

一個穿過了精神煉獄的人,自然會看見他人看不見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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