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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完淳 少年的絕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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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647年(清順治四年)9月19日,夏完淳等四十三名抗清名士在南京同時遇難。此前,夏完淳的好友杜登春去南京打探訊息,恰巧遇上清廷處決的場面。杜登春得以目睹夏完淳就義過程。這成了杜登春一生最刻骨銘心的記憶。遇難者中有夏完淳多位好友及岳父錢栴,行刑方式是斬首。

杜登春看到,夏完淳與好友劉曙攜手昂然而出,拒絕下跪。

杜登春看到,劊子手因無法痛快地砍掉挺身而立者的首級,只好從頷下以刀抹向夏完淳喉部。

杜登春看到,夏完淳是平靜地望著明亮的屠刀赴死的。

夏完淳(1631——1647),松江華亭(今上海松江區)人,生存於明清易代之際,殉難時虛歲十七,生存於人間僅不足六千個日夜。三百多年來,少年完淳倒下的軀體砸疼了無數人的神經。其生命短暫如彗星,其精神重量比之恆星亦不為過。

三百七十年,對時間對歷史來說,可以說是漫長,也可以說是瞬間。不僅夏完淳為之盡忠的大明王朝遠逝,他所誓死反抗的清朝也僅是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我自少年時代知有夏完淳,就一直嚮往能擁有一部《夏完淳集》,歷幾十年竟未得。新世紀之初,藉助喧囂因特網,終於搜到了一部皇皇五十多萬言的《夏完淳集》(白堅箋校本)及其他相關史料。我得以窺見這位少年英雄文學創作全貌,並能對其精神世界有個略顯深入的探察。

讀《夏完淳集》,感受其悲壯文心,雄偉靈魂,我感動不已。在如此短暫的歲月裡,經受如此激烈豐富人生,愛恨情仇達於極端,十六七歲時所達到精神高度、強度,古今中外,罕有其匹。這是一個人類精神奇蹟。面對這位在歷史文學史都刻下深深印痕的少年,我產生了一個又一個疑問,似乎找到了答案,又似乎沒有。

哪些因素促使夏完淳如此早熟?

人格在無情歷史面前有沒有獨立價值?如何評判儒家人格?

夏完淳僅僅是忠孝節義符號嗎?他的自覺獻祭,有無意義?

……

夏完淳被捕時,以一首五律辭別故土,這就是有名的《別雲間》(雲間是松江縣古稱):

三年羈旅客,今日又南冠。

無限河山淚,誰言天地寬!

已知泉路近,欲別故鄉難。

毅魄歸來日,靈旗空際看。

夏完淳知此行必蹈死地。首聯高度概括了自1644年國變這三年來,湖海漂泊矢志抗清直至被俘的生存境況。中間兩聯剖示心際,有問天問地問山河的浩茫心事,有對人生對故土的留戀。尾聯是面對死亡的誓詞:我死後,不屈靈魂定要繼續高舉大旗。整首詩氣概豪邁,渾厚。古往今來,誰在十七歲時面對死亡能有這種胸襟?誰在十七歲時能如此清楚明白自己的死亡?

《別雲間》收入了中學語文課本,誦讀者正好是十六七歲少男少女。今天的少年,對這位三百七十年前偉大少年能理解多少?

這是一個解構主義盛行的時代,夏完淳式的崇高或許並不難被解構。假設夏完淳生存於清末,他會不會為保住辮子而勇於「犧牲」呢?可能會的。明朝需要忠,清朝似乎更需要忠。解構固然能提供新視野,但如果夏完淳一經解構,便只餘一片廢墟,那麼你只好下此結論:歷史無法儲存任何崇高的東西。

夏完淳無疑天賦極高,五歲時就以神童聞名。當地已七十八歲名儒陳繼儒(1558——1639)面試完淳,連嘆「不可思議」,作《童子贊》:「包身膽,過眼眉。談精義,五歲兒。老講師,是童兒……」陳繼儒這樣註釋:「(五歲完淳)講上下論語,宿儒弗及。」陳繼儒如此迷戀這個神童,為之傾倒,他在給完淳父親夏允彝的信中說:「儒七十八矣,不意見聖童、神童,昔得之於書,今日得遇之積善之家……」不僅陳繼儒,師長輩的陳子龍、錢謙益、侯岐曾等都有詩文贊及神童完淳,並寄予厚望。陳繼儒在完淳六歲時又賦一短文《題端哥六歲能文》(端哥系完淳乳名),可知完淳六歲即能賦詩作文。《夏完淳集》收錄詩文最早的即其八九歲時作品,雖大都系模擬之作,而文采可觀。

神童歷代皆有,幼有神童之名而終成大器者,卻很罕見。神童往往是曇花一現。王安石名作《傷仲永》就是感慨一個神童的淪沒。那個叫方仲永的孩子,五歲時指物作詩立就,其父經常領著他四處炫耀。待二十歲時,變成了和他父親一樣的農夫。王安石將這種變化,歸結為方仲永沒有得到及時的教育。王安石只說對了一半。方仲永沒有得到及時教育是外在現象。他沒有養成對知識文化的自覺追求,更沒有人格精神的覺醒,沒有內在動力,天才之苗停止生長是不奇怪的。

夏完淳在精神在人格上覺醒成熟之早,令人驚訝。

夏完淳受到了那個時代最為傑出的教育。他有一個堪稱人傑的父親。夏允彝(1596——1645),崇禎十年進士,與陳子龍同為晚明「幾社」創始人,道德文章,秀出士林。夏允彝對獨子完淳期望甚高,經常將其帶在身邊,中進士後赴福建長樂任知縣五年,完淳從八歲至十三歲一直隨從。完淳喜歡閱讀邸報(朝廷下發的公文報)的習慣,就是此期間養成。夏家有條件為完淳選擇最優秀老師,其中對完淳影響最大的是陳子龍、吳易、張溥。處明末亂局,這些人和夏允彝一樣,皆為眾望所歸人物。夏家與嘉善望族錢家,在完淳很小時就結為姻親,完淳岳父錢栴以瀟灑豪邁善結士聞名。處此環境,完淳超人天賦得到了充分發揮。甲申(1644)前十歲左右所作《燕問》《周公論》等策論,侃侃而談,縱論天下古今,其精神面貌儼然已是一個欲擔荷重任的忠貞老臣。《大學》中要求於士子的「修齊治平」梯次修養任務,完淳似乎極早就完成了。

完淳沒有普通意義上的童年,甚至也沒有少年。家庭要求他早熟,文化促使他早熟,時代逼迫他早熟。中國傳統文化是促人早熟的文化,孩子有貌似大人言行,是受到鼓勵的。其利其弊,殊堪研究。夏完淳不是貌似大人,他實際就是一個滿腔老臣情懷的少年。體制、文化要求於士子的忠孝節義,迅速融化入他的血液骨髓,化為他生命深處自覺的追求。

夏完淳如此迅速地成長成熟,似乎是在為一個非常時代做著準備。這個時代一到,他就把自己尚稚嫩的軀體捧上了祭壇。

1644年,一個天崩地解般的時代來到了。

這年3月9日,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帝自縊煤山(今景山),延祚三百年的大明王朝宣告覆滅。原明將吳三桂以雪君父之仇(吳之父吳襄及三十餘家人為李自成所殺)的名義引清兵入關。清廷抓住有利時機,以弔民伐罪、為崇禎帝復仇為口號,招降吳三桂。李自成軍迅速敗亡。清兵入據北京。

明末,廣大士民對以皇帝為代表的腐敗統治集團早已絕望,但崇禎帝自縊對士民心理仍是一個重創。因此,清入關之初較為順利,野心迅速膨大,躍馬中原,吞併天下,征服一個龐大民族的決心漸趨堅定。

異族統治不論在中國還是在世界,都非罕見現象,甚至可說是歷史的一種常態。異族統治常常是民族融合的原因。起初,皇太極對入據中原是深有顧慮的,怕重踩遼金元覆轍,數世之後,皆成漢俗,本民族反而被淹沒於汪洋大海。1642年的松錦大戰,明軍大敗,形勢對清有利。明議和使者到達瀋陽,皇太極在5月17日致朝鮮國王的一封徵求意見信中說:

朕想今日我之番服不為不多,疆域不為不廣,彼既請和,朕意欲成和事,共享太平之福。諸王貝勒或謂明朝時勢已衰,正宜乘此機會,攻取北京,安用和為。但念征戰不已,死傷必眾,固有所不忍,縱蒙天眷,得成一統,世豈有長生之人,子子孫孫寧有世守不絕之理乎?昔大金曾亦一統,今安在哉?……

此信即使當外交辭令看,皇太極的胸懷亦頗有動人之處。每當滿清貴族猶豫不決之際,明降將祖可法、張存仁等都堅決主張進軍中原,滅亡明朝。易代之際,明降將往往是滅明急先鋒,此現象成因頗為複雜,也令人深思。剛剛在松錦之戰中被俘投降的洪承疇,在此後明清生死搏鬥中,為清朝定鼎中原立下了汗馬功勞。

對一些人來說,背叛並非難事。對另一些人來說,做叛徒絕無可能。深入歷史的大局和細節,令人感慨之處正多。

甲申國變,神州陸沉,河山失色,日月無光,十四歲的完淳隨同其父挺身站了出來。身赴國難,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普通人還處在需要啟蒙呵護的年齡,而完淳卻已具備足夠的力氣。此後三年時間裡,其極高的天賦和文化修養,在血與火的淬鍊中,得到了飛躍式發展,其境界普通人即使經幾十年歷練也未必能達到。面對家國大難,夏完淳所呈現出的精神氣象,比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亦毫不遜色。

夏允彝毀家紓難,帶著他鐘愛的獨子出入軍中,蹈險履危,積極抗清。父子倆已將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夏完淳赴死前數年之間,他最親近最景仰的人紛紛相繼罹難。

父親夏允彝(1596——1645)。1645年與陳子龍在松江起兵,旋敗,在家鄉自沉於松塘。絕命詞雲:「少受父訓,長荷國恩。以身殉國,無愧忠貞。……人誰不死,不泯者心。修身俟命,敬勵後人。」夏允彝寄望於南明朝廷,南明卻腐敗透頂,旋生旋滅。允彝殉國之心早定,曾屢次告誡家人:「我若赴水,汝輩決不可救,救起必蘇,蘇而復死,是兩次死也,非所以愛我。」因此其投水時,家人環立池邊,「見死不救」。池淺,不能沒人,允彝伏水而死。

老師吳易(1612——1646)。崇禎十六年進士。允彝殉國後,完淳與陳子龍隨吳易起兵,1646年6月兵敗後吳易在嘉善被捕,數日後就義於杭州草橋門。完淳聯絡戰友為吳易在其家鄉築衣冠冢。

老師陳子龍(1608——1647)。陳子龍與夏允彝為同年進士。陳子龍抗清屢敗屢戰。1647年5月被捕,押解途中,尋機投水而死。

伯父夏之旭(1591——1647)。1647年5月27日自縊於文廟(孔廟)顏子位前。起初,夏之旭遵弟夏允彝之囑,遁入空門,暫求苟活,以照應支離破碎的家族。死時遺書雲:「嗚呼!新朝之所謂叛,乃故國之所謂忠也。夫何傷哉!餘讀聖賢書,今死聖賢地,夫亦死於聖賢之教,非死於新朝之法也。」這是古士人中極罕見的對道德困境的表達,又是對決絕「殉道」的宣示。

最親近的人死難者還有很多。這些人不僅自己死難,其家族往往亦遭受極為慘烈的摧殘。

以夏完淳姐姐夏淑吉所嫁嘉定望族侯家為例。夏淑吉十九歲時嫁侯家,數年後其夫侯洵病逝。嘉定是易代之際江南遭受屠戮最慘重城市之一,因抗拒剃髮被血洗三次,史稱「嘉定三屠」。夏淑吉公公侯岐曾、叔公侯峒曾各有子三人,人稱「嘉定六侯」。侯峒曾是嘉定抗清領袖,失敗後與長子侯演和三子侯瀞同赴水而死,次子在逃亡途中亦死。侯岐曾之子侯涵死難,侯岐曾倖免於難,但亦因後來藏匿陳子龍,為清兵追索,自縊而死。侯家兩代人,只剩下夏淑吉等四名寡婦,且大都削髮為尼。目睹侯家悲慘遭遇,夏完淳在侯岐曾死難之前,曾給故舊李舒章(時已任清弘文院中書)一信(即《與李舒章求寬侯氏書》),企圖為侯家謀求緩解。而此時,夏家亦早已因抗清而敗落,父死後,嫡母盛氏棄家入道,生母陸氏投奔他人。夏完淳視自己為失國失家的湖海之士,其情懷之悲壯是可以想見的。

壯烈氣氛籠罩在夏完淳等壯士的心頭,也籠罩在眾多普通士民的心頭。

不能不說及滿清剃髮制度。滿清王朝有一特殊政策,征服地的漢人必須照滿人樣式易服剃髮,剃除頭顱四周之發,留頂部之髮結而為辮,漢人蔑稱為「金錢鼠尾」。剃與不剃當時是一重大政治問題,而非風俗習慣問題。對漢人來說,雖經易代,尚盼不改衣冠文物之舊。而剃髮易冠,觸及每個人身體,觸及身體就是摧毀精神,就是「棄華變夷」,就無顏見列祖列宗,近似於亡種滅族滅文化。清初入關時,因漢人激烈反抗剃髮,曾一度罷剃。1645年5月,清兵攻下南京,天下粗定,清廷又下嚴厲剃髮令,違者殺無赦,所謂「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江陰城破時,清軍下令屠城,無發者免死,唯僧徒倖免,城內外被殺近二十萬人。城破,男女老少競相投水、蹈火、自刎、自縊。「鹹以先死為榮,無一順從者。」(韓菼《江陰守城記》)中書舍人戚勳一家37口舉火自焚,遺書雲:「非敢殉難稱大明忠臣,抑求完發為大明忠鬼。」(高承埏《崇禎忠節錄》)異族人要來做皇帝,刀架在脖子上了,不得不接受,但發絕不可剃。可憫可嘆。被屠城者還有揚州,揚州死難達八十多萬。中國歷史上從無和平易代,而易代之慘,古今中外大約無過於明清易代。

有史學家批判清廷剃髮製為文化矇昧主義,客觀上造成不必要的大屠殺,也遲滯了清統一全國程式。這話有道理。但文化矇昧的滿清,其統治眼光、手腕卻並不短視。他們不僅要佔有土地山河,更根本更重要的是要民眾的臣服。這才是長治久安之策。滿清不乏軍事自信,卻深深恐懼漢文化的同化力量,剃髮易服就是要摧毀漢人精神長城。為避免「以夏變夷」,我先來個「以夷變夏」。雖然漢人進行了比其他易代之際更為漫長激烈抵抗,但清創造了非漢族政權統治時間之最。整個清代,除晚清外,可以說漢文化停止了生長,亦極少有價值的思想產生。從滿清貴族立場上來說,統治是成功的。辛亥革命起,興剪辮運動,要丟掉滿清強加給漢人的這截「鼠尾」,竟又需一場艱難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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