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馬格布正躺在術前等候室裡,我向她解釋目前的狀況,並表達了歉意。我告訴她,應該不會再等太久了。她倒是很樂觀,跟我說,順其自然吧。她努力想要睡著,好讓時間過得快一點,可總是頻繁醒來。每次她醒來的時候,情況都沒有什麼進展。
6點的時候,我再次打電話過去,被告知已經騰出了一間手術室,不過現在的問題是沒有護士。我們醫院共有42間手術室,5點過後,值班的護士人數只夠分配給17間,而現在,已經有23臺手術在進行——他已經強制性地要求6間手術室裡的護士加班了,不能再讓其他人這麼做了。因此絕對不可能再插進來一個病人。
「那麼,照你估計,馬格布要等到什麼時候?」
「也許她今天做不了手術了。」那邊的負責人說。他指出,7點以後,值班的護士就只夠9間手術室的了;而11點之後,頂多還剩下5間有護士。馬格布不是唯一一個在等待做手術的病人。「她的手術很可能會被取消。」他說。
取消?我們怎麼能夠把手術取消?!
我親自下樓趕到調控室。一進門,就看見一位外科醫生正站在那裡,努力遊說當班的麻醉師;另一個醫生正衝著調控室主管大吼大叫。每個人都想要一間手術室,可沒有足夠的手術室供應。一位肺癌患者需要做癌細胞切除手術,另一個病人脖子里長了一個腫塊需要檢測。「我的手術很快。」一位醫生爭辯說。「我的病人不能再等了。」另一位說。儘管調控室允諾第二天給我們安排手術室,可我們誰也不願意。每個人的日程表上都已經安排好了其他病人,如果今天的手術推遲到明天,那麼預定明天手術的病人就得取消或被推遲。而且,誰又能保證明天不會繼續出現這種混亂情況呢?
我想爭取為馬格布做手術。她長了乳腺惡性腫瘤,那腫瘤必須拿出來。手術宜早不宜遲。8個小時之前注射進她體內的放射性指示劑正在逐漸失去效用,推遲手術意味著她必須再次接受注射,那麼她所受的輻射量將會變成兩倍,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找不到一間手術室。「對病人不公平。」我說道。
然而,問題依然存在。
當你成為一名醫生,剛踏入這個行業,也許認為這份工作需要的不過就是謹慎的診斷、高超的技術,以及關懷他人的善心。但你很快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我們面臨著似乎永無休止、花樣百出的障礙,但是同時我們必須不斷前進、改善和提高。
這個世界躁動、無序、動盪不安,醫學作為其中的一部分,不可能獨善其身。更何況,醫學界不過是由我們這樣一群普通人組成而已。人類易受迷惑、身心脆弱、眼界狹隘的弱點,我們一個都不少。儘管如此,選擇醫生這個職業,就意味著我們要過負有責任的生活。那麼,問題在於,接受這份責任之後,我們該怎樣做好這個工作。
弗吉尼婭·馬格布躺在那裡又等了兩個小時,心神不安,飢腸轆轆。等候室裡一扇窗戶也沒有,一片靜謐,只有白色的燈光。時鐘「滴答滴答」,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有時候,我會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部龐大、複雜得無法想象的機器,它的齒輪從來都只按照自己的節奏運轉,根本不理會他人的想法。我素來相信只要治病救人、多做努力,也許就能扭轉他們的命運,但是,到了此刻,心中卻充滿了無能為力的懊惱。
馬格布問我當天晚上是否真的能做上手術。我回答說,可能性已經非常小了。但我無法說服自己把她送回病房,我請求她和我一起堅持等待。然後,就在快8點時,我的呼叫器上收到一條訊息:「請把病人帶到29號手術室。」後來我知道,有兩名護士本來可以下班回家了,但是看到手術室裡的人手嚴重不足,便自願留下來加班。當我詢問其中一位護士時,她遲疑了一下,說:「反正我今晚也沒有其他重要安排。」看,當你做出努力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願意這麼做的人。
收到呼叫的11分鐘之後,馬格布躺在了手術臺上,一支鎮靜劑注射進她的體內。腫瘤順利取出。活檢結果證明,癌細胞沒有轉移到淋巴結。手術成功了。我們收拾器具的時候,她平靜地醒來。她凝視著上方的手術燈。
「那燈看上去好像一顆顆閃亮的貝殼。」她說。
患者麻醉後甦醒及恢復的場所。——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