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某一天,我和傳染病專家黛博拉·橫江、微生物學家蘇珊·馬裡諾一起在醫院巡視。她倆在醫院的感染防控組工作,專職任務就是杜絕醫院內發生病菌感染和蔓延。這可不是個在人前閃耀光輝的工作,她們也都是非常樸實低調的人。橫江45歲,說話低聲細語,一笑就露出酒窩,上班老是穿著運動鞋。馬裡諾50多歲,天生內向,不愛講話。儘管外表普普通通,但她們已經成功處理過多次危機,比如流感、軍團病和致命的細菌性腦膜炎,而且就在幾個月前,還控制了疑似瘋牛病的傳播。當時一位病人的腦部檢查結果顯示他可能患了這種病,倘若傳播出去,將會是一場噩夢,因為這種病不但無法治癒,會致人死命,而且其致病病毒無法通過常規高溫消毒手段殺滅。也就是說,在檢驗結果出來之前,神經外科醫生使用過的器械可能已經將疾病傳染給了其他病人,幸好感染防控小組的人員及時追查到那些器械的去向,並實施了化學滅菌。此外,橫江和馬裡諾還親歷過麻疹、瘟疫和兔熱病的防控戰役。還有一次,她們發現一個聚會提供的一批草莓冰激凌引起了甲型肝炎的暴發,因而呼籲從全國範圍內召回該品牌的草莓冰激凌。她們告訴我,最近在醫院裡肆虐的有輪狀病毒、諾瓦克病毒、幾種假單胞菌、具有超強耐藥性的克雷伯氏菌,還有現代醫院裡無處不在的禍根:耐藥性金黃色釀膿葡萄球菌和糞腸球菌(以上幾種均為傳染性病菌,它們經常引發肺炎、傷口感染和血流感染)。
根據美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的資料,每年有200萬美國人在醫院裡被感染,其中更有9萬人死於感染。橫江說,在感染防控組的工作中,最困難的部分其實不是與各種各樣的傳染病對抗,也不是處理病患和員工中間有時會產生的恐慌情緒,而是敦促像我這樣的臨床醫生按照要求去做一件事,這件事做好了,就能夠有效遏制感染擴散,那就是——洗手。
她們採取的措施可以說是細緻入微。她們在外科樓層裡到處張貼提醒海報;將原有的洗手池重新擺放位置,加裝了一些新的,並且將其中一些改造成自動式;專門斥資5000美元購買「預防手推車」,車中存放了一些方便攜帶、外觀也很漂亮的小包,每個小包裡,洗滌劑、手套、手術衣等用品一應俱全;對於執行效果最好的科室,還發放免費的電影票以示獎勵。儘管如此,情況依然沒有得到任何改善。統計資料表明,我們醫院的醫生和護士洗手的次數僅為應有的三分之一到一半,跟其他醫院並無區別。我們與流鼻涕的病人握手,從傷口處剝除粘住的衣物,用聽診器緊貼汗溼的胸口,之後大部分人頂多只是把手往白大褂上蹭幾下,然後繼續該幹啥幹啥:看下一個病人,在病歷上狂書,甚至直接抓取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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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尷尬的是,這種情況由來已久,一點也不稀奇。1847年,28歲的維也納產科醫生塞麥爾維斯曾提出一項著名的論斷。他認為,醫生們沒有注意始終、徹底地保持雙手清潔,因此造成產褥熱的罪魁禍首正是他們自己。產褥熱也叫做產後熱,在塞麥爾維斯的時代,是導致產婦死亡的頭號殺手。那時人們尚未認識到細菌是產褥熱的病因,在產婦分娩後通過陰道傳染至子宮。
在塞麥爾維斯工作的醫院裡,每年有3000名婦女生產,其中600多人都死於這種疾病,死亡率高達20%!相比之下,在家分娩的產婦的死亡率只有1%。塞麥爾維斯由此得出結論,是醫生自己在病人之間傳播疾病。於是,他下令在他的病房裡,所有醫生和護士在處理完一名患者後,都必須用指甲刷和氯溶液擦洗雙手。結果,產婦死亡率立刻下降至1%。這原本是確鑿無疑的證據,說明他的理論是正確的。然而,在其他地方,醫生的行為習慣並沒有改變。有些同僚甚至被他的言論激怒,在他們看來,醫生絕不可能殺害自己的病人。最後,塞麥爾維斯非但沒有得到人們的尊敬,反而被趕出了醫院。
這個故事流傳到我們耳朵裡的時候,是作為一個例證,旨在揭示當時醫療界的頑固和愚昧。不過,實際情況其實要複雜得多。造成那種結果的部分原因是,對產褥熱這種疾病,擺在19世紀醫生們面前的有各種不同的解釋,似乎都各具說服力,比如,有人堅信醫院空氣中的有毒氣體是致病原因。更何況,塞麥爾維斯本人行事古怪,他拒絕公開任何證據來支援他的理論,也不願意在動物身上進行科學試驗來證實自己。相反,每當有人要求他提供證據時,他都認為那是對自己的侮辱,總是滿懷敵意地抨擊對方。
他曾經寫信給一位對他的理論提出過質疑的維也納大學的醫學教授,他在信中說:「你,教授先生,一直以來就是這場大屠殺的同謀。」對一位維爾茨堡的同行,他寫信說:「如果你,霍夫拉先生,在無法反駁我的學說的情況下,繼續這樣錯誤地教授學生,那麼我敢在上帝和全世介面前斷言,你就是一個兇手,你將會被稱做醫學界的尼祿(古羅馬帝國的暴君)而遺臭萬年,說‘產褥熱’都是拜你所賜一點也不為過。」他自己的手下也反對他。丟了維也納的職位以後,他又來到佩斯,在那裡,他會站在洗手池邊,嚴厲斥責每一個忘記擦洗雙手的人。人們開始故意躲避他,有時甚至暗中破壞他定下的洗手製度。塞麥爾維斯的確是個天才,但也是個狂人,這注定他只能以失敗告終。
直到20年之後,約瑟夫·李斯特才在英國醫學雜誌《柳葉刀》上重新提出外科消毒的倡議,當然,他的闡述更為清晰,語氣更令人信服,態度也更加謙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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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在「醫生瘟疫」已經過去140年的今天,你還是不得不懷疑,是不是非得像塞麥爾維斯那樣的狂人,才能改變洗手這件事的現狀。想想橫江、馬裡諾她們面臨的挑戰是怎樣的吧。人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有細菌存在,人手上每平方釐米的細菌總量從5000到500萬不等,頭髮、腋下和腹股溝的細菌數量更為密集。手部的深層皮膚的縫隙裡藏匿了10%~20%的細菌,想要清除它們非常困難,即使擦洗和消毒也無濟於事。最糟糕的地方非指甲縫莫屬。因此,美國疾控中心最新頒佈的指導方針要求,醫護人員不許留指甲,並且不得佩戴人造指甲。
普通肥皂最多隻能起到中等程度的滅菌作用,其含有的去汙劑成分能夠去除不那麼頑固的灰塵和汙垢,連續洗滌15秒也僅能殺死少量的細菌。塞麥爾維斯就是發現普通肥皂的作用有限,所以才採用氯溶液來消毒。特製的抗菌肥皂含有洗必泰等化學成分,可以瓦解微生物膜和蛋白質。不過,即使選用了合適的肥皂,想要正確地洗手,也要遵循一個嚴格的程式:首先,必須摘下手錶、戒指和其他珠寶首飾(這些物品最容易藏汙納垢);然後,用熱的自來水溼潤雙手,塗抹肥皂並使肥皂泡覆蓋手部的所有表面,直到雙臂的三分之一位置,肥皂泡的停留時間要根據生產廠商的建議(通常是15~30秒);沖洗整整30秒;用乾淨的一次性毛巾徹底擦乾,最後用擦手毛巾關閉水龍頭。接觸任何一名病患之後,都必須重複上述步驟。
幾乎沒人能堅持上述流程。而且,好像根本不可能做到。每天早晨巡房,住院醫生要在一小時以內檢視20位病人。重症監護室的護士們通常也要接觸差不多數量的患者。按規定,接觸每位患者之後都必須洗手,這樣一來,就算把每次洗手的時間控制在一分鐘,醫護人員也要花去三分之一的工作時間專門用來洗手。而且,如此頻繁地洗手還會刺激皮膚,引起皮炎,這本身就會導致細菌數量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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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凝膠的刺激性要比肥皂低,歐洲已經採用了將近20年,而在美國最近幾年才開始普及起來。這種東西使用起來要省事得多,大約只需花15秒左右把凝膠擦遍整個手掌和手指,讓它風乾即可。給液器可以放置在病床邊,取用起來也很方便,無需專門走到洗手池邊。有趣的是,純酒精的殺菌效果並不好,當酒精濃度在50%~95%時,能夠更加有效地殺滅細菌。
我們醫院最近開始採用60%濃度的酒精凝膠,這可是橫江花費了一年多的時間才讓大家接受的。推廣時遇到的第一個阻礙就是,人們害怕這東西會產生有害氣體(其實沒有)。後來,大家擔心它對皮膚的刺激性強,橫江他們提供了可靠的證據也無濟於事。於是,又引進一種新增了蘆薈的新產品,這次人們卻抱怨氣味不好聞,於是也遭到淘汰,又有謠言說凝膠這玩意兒會損害人的生育能力,因此一些護理人員拒絕使用。最終,感染防控組拿出證據,宣傳酒精不會被人體吸收,醫院的一位生殖科專家也認可了凝膠的安全性,謠言這才漸漸止歇。
隨著凝膠被普遍應用,遵守正確的手部清潔程式的醫護人員比率大幅提高,由原先的大約40%上升到70%。可讓人頭痛的是,醫院裡的病菌感染率卻一點也沒下降。這說明70%的遵守率根本就不夠,還是會給細菌傳播提供充足的機會。事實上,耐藥性葡萄球菌和糞腸球菌的感染率還在持續增長。每天,橫江都會統計當日的記錄表。前不久一天,我和她一起檢視,發現醫院700名病患中,63人被感染了mrsa(耐甲氧苯青黴素金黃色葡萄球菌),另外22人身上發現有vre(耐萬古黴素腸球菌)。很不幸,與美國各家醫院的感染率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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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強耐藥性細菌的感染率上升已經演變成全世界的噩夢。1988年,英國的一間腎臟透析室受到感染,vre首次暴發性蔓延。到1990年,這種病菌走出英國國境,來到其他國家安家落戶,在美國,每一千名重症監護室的病人當中,就有四個被感染。而到了1997年,重症監護病人遭遇感染的機率竟然上升到23%。一旦,或者乾脆更恰當地說,當更具危險性的微生物(比如禽流感病毒,或是從未見過的、更致命的細菌)出現的時候,將會是怎樣的情形?「那將是一場浩劫。」橫江說。
恐怕只有像塞麥爾維斯那樣,對洗手這件事無比執著才行。目前,橫江、馬裡諾和她們的同事已經著手在醫院的各樓層隨機抽查。她們事先沒有通知就直接進入各個病房,檢查是否有溢位的液體未經處理,衛生間有沒有打掃,龍頭是否滴水,凝膠給液器是不是空的,針盒是不是裝得太滿,手套和醫用罩衣有沒有儲備充足等;她們還要看護士在處理病人傷口處的衣物和導尿管時是否戴了手套,因為這些東西都是感染的通道;當然了,她們也會留意觀察大家在接觸新的病人之前有沒有把手洗乾淨。一旦發現問題,她們總是毫不猶豫地當面指出,不過語氣盡量保持溫和,「你是不是忘記用凝膠洗手了?」這是她們最常用的臺詞。慢慢地工作人員開始認識她們。有一回,我看到一名戴著手套、穿著罩衣的護士從一間病房走出來,手上拿著病人的病歷(規定上要求髒手不可以碰觸),這時她看到馬裡諾,突然停下來,脫口而出:「我可沒碰房間裡任何東西!我是乾淨的!」
她們討厭這樣工作,她們可不想成為抓捕感染的警察,這樣子既無趣,也不一定有效。醫院共有12層病房,每層都有4個不同的分割槽,學塞麥爾維斯那樣,在洗手池邊怒目而視?她們可做不到。而且,這樣做她們還要冒著招惹同事極大反感的危險,就像塞麥爾維斯當年一樣。可是,還有其他選擇嗎?
我翻閱了《醫院傳染》和《感染控制和醫院流行病學》,這兩種都是業內最具權威性的雜誌,但是我遺憾地發現,那些致力於改變現狀的試驗無一例外地以失敗告終。人們最大的希望是找到一種肥皂或洗手液,能夠保持皮膚無菌幾小時,這樣事情就簡單了,對我們大家都好。只可惜這種東西還沒發明出來呢。一位專家由此半開玩笑地提議,最好的辦法也許是放棄洗手,大家都不去接觸病人。
遇到困難,我們總是期待出現毫不費力的解決辦法,最好是通過一個簡單的變化,就能把問題一筆勾銷。不過往往都事與願違。想獲得成功,必須往正確的方向邁進一百步,雖然每一步都很短小,但一步接著一步,不能犯錯,不能鬆懈,人人都得努力投入。做醫生常常被認為是獨立的腦力工作者。但其實,相比診斷出什麼疑難病例,確保每個人都洗手這種事能夠更多地促進醫學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