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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蕩」行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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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卡基發現了三個到這家來玩的小孩。他檢查了他們的手,都還沒有服用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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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推了那輛四輪驅動車一陣子,終於到達了距離斯里格熱村幾公里遠的初級衛生中心。這是一幢土褐色的混凝土建築,未經粉刷,有三間房。中心的衛生官員在門口迎接我們。他大約40來歲,穿著熨燙過的寬鬆西褲和一件帶紐扣的短袖襯衫,是當地唯一一個受過大學教育的人。看樣子他非常期盼我們的到來。他給我們倒了茶,正準備閒聊幾句,可是潘卡基直入正題,還沒等落座就迫不及待地發問:「能給我看看你的基層計劃嗎?」他指的是由每個地方官員制定的以街區為單位的接種計劃,這些計劃對整個行動的統籌很關鍵。

這位衛生官員的計劃寫在一疊破破爛爛的紙上,裡面有用記號筆畫的地圖,還有鉛筆畫的表格。第一頁寫著他已經招募了22支兩人小分隊,每隊要負責34144人的接種工作。潘卡基:「你怎麼知道你對人口的估計是準確的?」官員回答他已經到每家每戶都調查過了。潘卡基又看著地圖,在這個地區,各個村莊之間的距離都超過16公里。「你怎麼給工作地點很遠的接種人員派送疫苗?」官員說,用汽車。「那你們有多少輛車?」兩輛。「是什麼車?」一輛是救護車,還有一輛是租來的。「那檢查員要怎麼去實地考查?」官員遲疑了一下,把計劃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開始沉默。他不知道答案。

潘卡基繼續提問:「22個小分隊每天需要大概100個冰袋,也就是說三天一共需要300個,為什麼你的預算裡只有150個?」官員解釋說,他們每天連夜把冰袋冷凍起來,為第二天做準備,可還是不夠。「在哪兒冷凍?」他指給潘卡基看那隻大冰箱。潘卡基開啟冰箱,把溫度計拔出來,上面顯示的溫度高於冰點。官員解釋說,那是因為沒電了。「出現這種情況你有什麼對策?」他說他有一部發電機。但是當潘卡基要求他帶我們看看那部發電機時,他不得不承認那東西並不管用。

從外表看,潘卡基並不屬於威嚴的那一型。一頭蓬亂、有點孩子氣的濃密黑髮,差不多是中分,有時候還不聽話地豎起來;他把手機的來電鈴聲設定成詹姆斯·邦德「007」的主題曲;坐車的時候,他一見到猴子就指給我看;他愛講笑話,喜歡腦袋往後仰著大笑。然而,實地考察的時候,他的舉止變得嚴肅莊重,話也少了很多。他不會指出別人的回答正確與否,他讓每個人都提心吊膽。我都有股衝動想要告訴那位醫學官員,他做得已經很不錯了,不過潘卡基好像打定主意不打算說點什麼來打破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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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古帕有兩例疑似病例出現,我們在一位本地醫生的陪同下,在周邊四處走走。這是個人口密集、比較城市化的鎮子,鎮上的房屋都是混凝土建造的,一幢挨著一幢,沒有窗子,都是單坡屋頂,上面覆蓋著鏽跡斑斑的波紋狀金屬。大約有4.3萬人居住在這裡。水牛、摩托車、「咩咩」叫的山羊,還有賣水果的小販佔滿了狹窄的街道,我們只得在當中擠來擠去。我注意到這裡有電,電線從稀疏聳立著的電線杆上低垂下來,有些房子裡傳出電視的聲音。

我們發現,兩例疑似病例同在一個小的穆斯林聚居地範圍裡,幾個月前這個地方才剛剛冒出來。經過一家一家地詢問,潘卡基瞭解到這裡的孩子幾乎都沒接種過常規疫苗。有些家庭好像覺得我們形跡可疑,回答我們的提問時極為敷衍,一個字也不肯多說,或者乾脆不理我們。

我們還發現了一個接種人員漏掉的孩子。潘卡基擔心還有其他孩子被藏了起來。就在前一年,穆斯林人當中流行著一種謠傳,說印度政府在給他們穆斯林男孩接種的時候使用了不同的疫苗,服用後會喪失生育能力。後來政府通過實施一項教育計劃,以及讓穆斯林人更多地參與到免疫行動中來,謠言這才平復下來。不過懷有戒心的絕對還大有人在。

之後,我們隨一名本地醫生和一支小分隊走到一個名叫巴克昆迪的村子。我們來到一戶人家,女主人身材嬌小,容貌秀麗,腳趾上還帶著指環,一個嬰兒鬆鬆地捆在她的髖部。另一個約莫三歲的男孩站在旁邊,直直地盯著我們這一小群人。兩個孩子都沒有接種,所以潘卡基問她:「是否可以允許我們給他們服用疫苗?」她毫不猶豫地說:「不行。」神色既不憤怒也不害怕。潘卡基問她知不知道附近已經出現了脊髓灰質炎的病例。她說知道。但她仍然不想讓孩子服用疫苗。為什麼?她不肯說。潘卡基說好吧,對佔用她的時間表示抱歉,然後繼續走向下一戶。

「就這樣放棄了?」我問。

「對。」他說。

那個本地醫生落在後面,我們回頭的時候,看到他正衝著那位母親大喊:「你是個蠢貨嗎?你的孩子會變成癱子!他們會死的!」

這是我唯一一次見到潘卡基發火。他走回去跟那個醫生面對面。他問:「你幹嗎要大喊大叫?以前她至少還肯聽我們說話,但現在怎麼樣?她一個字也不會再聽了。」

醫生受到如此直接的指責,面子上十分難堪,於是反唇相譏:「她大字也不識一個!根本不知道什麼東西對小孩兒好!」

「那又怎麼樣?」潘卡基回答,「你大聲嚷嚷也沒用。要是在村民中間傳開我們強迫他們服用疫苗,那就更遭了。」

到現在為止,還沒幾個人拒絕服用,這就夠好的了。他後來這樣跟我說,一個惡意的流言就可能會破壞整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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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地醫生,到村民,再到走家串戶的工作人員,人們經常提出同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為什麼要搞這次行動?」大家需要乾淨的水,因為痢疾每年會奪去50萬印度兒童的生命;需要更充足的食物,因為這個國家三歲以下的兒童中有半數都營養不良;需要有效的感染防控體制,這樣就既能防止脊髓灰質炎,也能防止其他疾病流傳;需要灌溉裝置,這樣出現個把旱季也不會讓農戶顆粒無收。人們需要的東西很多,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搞這樣的計劃?周圍地區時不時暴發瘧疾、肺結核,還有霍亂,可是幾年來也沒有什麼大人物過來看一看。現在不過就是冒出一例脊髓灰質炎而已,就如此大動干戈,弄得好像連步兵團都要開進來了似的。究竟是為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有一些現成的答案。其中之一就是,我們可以兼顧,可以一邊掃除脊髓灰質炎,一邊在其他方面投入更多努力。可是在現實中,二者是需要權衡的。舉例來說,整整一週時間,卡納塔克邦北部的醫生們只能關閉初級衛生所,全力投入到脊髓灰質炎的防疫工作。

潘卡基給出的理由似乎更具說服力一些:消除脊髓灰質炎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義。在一個村子裡,我看到一位村民質問為什麼政府和世界衛生組織不為他們解決營養不良的問題。潘卡基回答,他們能力所及的只有這麼多。他接著又說:「再說,就算你吃不飽飯,通過我們的防疫行動讓你不變成癱瘓也絕對沒什麼壞處吧。」

不論你決心要解決哪一樁人類面臨的難題,失明、癌症,乃至腎結石,幾乎都可以套用這個說法。(「就算你吃不飽飯,不腎疼也絕對沒什麼壞處吧。」)此外,還有資金的問題。至此,這項計劃在全世界範圍內已經耗資30億美元,平均每個病例600多美元。相比之下,印度政府2003年國民醫療健康總預算分攤到每個人頭上只有四美元。一位官員告訴我,就算這項計劃真的能夠成功,要想徹底消除脊髓灰質炎,可能還要花費兩億美元。而這筆錢要是能夠投資在建設符合規範的汙水處理系統,抑或是改善基礎醫療服務等方面,將來絕對有可能拯救更多的生命。

況且,誰也不敢打包票說,消除脊髓灰質炎一定能成功。世界衛生組織已經把目標期限從2000年推後到2002年,後來又延遲到2005年,現在正準備再次推遲。最近這些年,疫情雖然沒有大規模暴發,每年只有幾百例,但一直此起彼伏,為了追擊它們已經消耗了越來越多的經費,人們難免滋生出一些厭煩情緒。每年印度出生的兒童大約有2400萬,這些兒童就是新的潛在受害群體,相當於委內瑞拉的全國總人口。為了跟上形勢變化,每年都必須策劃一次大規模的行動,為所有五歲以下的兒童免疫接種。而事實是,我們無法對這些花費進行任何成本收益的計算,誰也不能保證目前的這些錢都被花在了刀刃上。

儘管存在上述種種負面因素,該計劃迄今為止已經預防了大約500萬例脊髓灰質炎,這本身就是一個重大成就。雖然將這種疾病從世界上徹底掃除是一個宏偉、甚至也許有些不現實的志願,不過仍不失為一個可行的任務,這也是一個文明社會能夠做的、對人類未來有益的事情之一。對那些即將來到人世的孩子來說,天花的滅絕是永遠的福祉,消滅脊髓灰質炎應該也具有同樣的意義吧。

但是,徹底消除意味著我們必須真正地找到並制服最後一例骨髓灰質炎。否則,幾十萬志願者的辛勤耕耘、還有數十億的金錢都將化為泡影,甚至更糟。倘若這次行動失敗,整個滅除計劃的理念就會受到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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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理想的背後是勞心勞力、單調乏味,而且充滿變數的工作。認真謹慎地關注細節,再加上偉大的抱負,就能有所斬獲。我們的行動有理有據,在一些條件比印度還要惡劣很多的國家裡,比如孟加拉國、越南、盧安達和辛巴威,脊髓灰質炎都被滅絕了。安哥拉在內戰期間消除了脊髓灰質炎;2002年,阿富汗尚處在戰亂期間,坎大哈暴發脊髓灰質炎,世界衛生組織領導的「掃蕩」行動成功地阻止了疫情的蔓延;2006年,該病在奈及利亞北部地區興風作浪,並時不時越過邊境到鄰國搗亂,於是又一次的「掃蕩」行動在那裡展開。

潘卡基告訴我,在印度,這樣的「掃蕩」行動已經有過好幾次了。在拉賈斯坦邦的塔爾沙漠,人們騎著駱駝掃蕩;在加爾克漢德邦叢林裡的部落區,大家開著吉普車掃蕩;在阿薩姆邦和梅加拉亞邦的洪泛區,工作人員乘坐汽艇掃蕩;醫務人員甚至還曾經坐著海軍巡洋艦到孟加拉灣的偏遠島嶼上掃蕩。而這次,我們自己在三天內行進了大約1600公里,走過了一個又一個城鎮。

潘卡基幾乎一直在使用手機。根據他提供的資訊,一旦有冰袋不夠用的危險,邦官員可以從製冰廠安排運送給各小分隊,萬一某個地區的地方官員嚴重低估了需要接種的人數,還可以將「掃蕩」延期一天。在巴爾昆迪村外6.5公里處,我們就突然見到一片流動工人居住的臨時棚屋,這塊區域在所有地圖上都沒有標註。我們為那些孩子檢查的時候,卻發現每個人的指甲上都有接種的墨水印。在其特拉杜爾加縣,我們看到礦井都損毀了,不過邦官員早已安排好,讓煤礦公司協助接種人員進入礦工居住區。經過一番搜尋,我們在各處發現幾個孩子,他們也都服用過疫苗。

「掃蕩」結束時,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已經在13個地區配發了超過500萬支新鮮的疫苗;電視、廣播和地方報紙也都不斷地宣傳這項公眾服務行動;印度扶輪會印製並派發了2.5萬條橫幅,6000張海報,還有超過65萬份傳單。420萬目標兒童中,有400萬成功接種。「掃蕩」行動成功!

2005年,印度只出現了66例新發脊髓灰質炎。潘卡基和他的同事們相信,他們正在接近最終目標:在印度滅除這種疾病。而要是印度能成功,整個世界也許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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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潘卡基和他的同事們肩負的任務依舊很沉重。潘卡基說,作為一名兒科醫生,他曾經親眼見過一千多個脊髓灰質炎患兒。開車經過村莊和城鎮的時候,他只需看一眼就能分辨出哪個是脊髓灰質炎患者。於是,我開始意識到,他們無處不在:那個乞丐,瘦弱的雙腿盤在身下,靠一輛木頭手推車往前滾動;那個男人拖著腿在街上走路的樣子好像拖著一截木棒;還有那個行人,一條萎縮的胳膊緊緊蜷曲在身側。

「掃蕩」的第二天,我們來到了烏帕爾哈拉,這是卡納塔克疫情最先暴發的地方。首個病例的患兒現在14個月大了,上半身很健康,幾乎算得上是強壯,進行治療之後的幾天,他的呼吸就恢復正常了。不過當他的媽媽把他放到床上俯臥的時候,就能看出他的腿是萎縮的。護士教給這位媽媽一些練習操,讓她給孩子做,因此他的左腿已經恢復了足夠的力氣,可以爬行,可右腿還是軟綿綿地拖在身後。

村子裡的汙水池是露天的,路上淨是滿身汙泥的豬和腦袋壓在蹄子上、像貓一樣蜷著身體打盹的奶牛,我們繞過這些前行,找到在那個男孩之後染病的鄰居女孩。她18個月大,大大的臉盤顯得悶悶不樂,牙齒雪白雪白,頭髮又短又硬,耳朵上帶著小小的金耳環,穿著件黃棕相間的格子花紋衣裳。她在媽媽的胳膊中扭動著身體,只是雙腿垂蕩在衣服外面。在陽光下,她的媽媽表情呆滯地站在我們面前,抱著她小兒麻痺的孩子。潘卡基輕輕地問她,孩子是否服用過疫苗——因為也許她拿到了疫苗,但並沒有給孩子服用。那位母親說,在女兒生病前的幾周,一位醫療工作者曾來過這裡發放疫苗。但她聽見其他村民說有孩子服用這個東西以後發燒了,所以她拒絕給孩子服用。現在,她的神情裡滿是深切的悲傷。她盯著地面說,她不明白。

隨後,潘卡基繼續往前,一家一家地檢查接種人員的工作。全部檢查完以後,我們離開了。往村外延伸的道路是條紅色的土路,牛車在上面留下了一條條車轍,我們的車子就順著這些車轍「嘎吱嘎吱」地前進。

「如果脊髓灰質炎最終消滅了,你會做什麼?」我問潘卡基。

「嗯,麻疹還沒消滅呢。」

印度的基本行政單位,類似於中國的省。——編者注

鉤蟲是一種腸道寄生蟲,靠吸食人體內的血液為生。——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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