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有一部以塔利班政權控制下的阿富汗為背景拍攝的影片,片名為《坎大哈》。當中有一幕構思巧妙、生動有趣的場景,是一位男醫生被請去給一位女病人看病。他們之間被一塊黑黑的毛毯樣的屏障隔開。屏障後面,女人從頭到腳都被長袍遮得嚴嚴實實。兩個人都不直接跟對方講話,由病人的兒子——看上去大概六歲的樣子——充當傳話筒。他跟醫生說:「她覺得肚子疼。」
「她有沒有嘔吐?」醫生問。
「你有沒有嘔吐?」男孩問。
「沒有。」女人回答。她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但醫生卻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等在那裡。
「沒有。」男孩向醫生轉述。
為了方便檢查,屏障上開了一個5釐米大小的圓孔。醫生對男孩說:「叫她站得近一點。」男孩照樣傳話。她把嘴巴對準開孔處,醫生通過圓孔看了看口腔內部。他又說:「讓她把眼睛對著洞口。」檢查就這樣進行著。很顯然,這樣做是為了符合莊重得體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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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開始在外科看診的時候,一點也不清楚給病人做檢查應該遵守什麼樣的規範。關於這方面,美國沒有明確的行為準則,人們對我們的預期很模糊,就連談論這個話題也可能覺得十分冒昧。身體檢查是非常隱私的事情,醫生對待裸體的方式,尤其是男醫生和女病人之間,不可避免地要牽涉到倫理和信任的問題。
好像還沒人找到理想的方法。一位伊拉克醫生跟我談起過他們國家的身體檢查。他說,必要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為女性病人做檢查,但一般情況下,假如醫生和病人是不同性別,就不能單獨相處,否則一定會引起他人的懷疑,所以往往會有一位家庭成員陪同檢查。女性患者不用脫去衣服或是換成體檢用的長袍,而是每次只露出身體的一小部分即可。他說,檢查女性患者時,他們很少會要求護士在一旁陪同。因為如果醫生是女性,就沒有必要請護士來;而要是男醫生,一定會有家屬在旁邊,以防止有什麼不體面的事情發生。
據我遇到的一位委內瑞拉醫生說,在他們那兒,女性患者在做乳房或盆腔檢查時,不管醫生是男性還是女性,都會找一位陪診。那位醫生說:「那樣的話就不會產生誤會。」不過,這位陪診必須是醫學專業人士。所以在檢查的時候,病人家屬會被請到檢查室外面,並讓一位女護士進去。倘若當時找不到陪診,或是病人拒絕讓陪診陪同,檢查就不會進行下去。
一位來自基輔的烏克蘭內科醫生告訴我,她從未聽說過什麼陪診。我還得跟她解釋陪診到底是做什麼的。她說,她在醫生辦公室為病人看病的時候,都會要求病人的家屬離開。病人和醫生都穿著屬於自己的制服,病人的是白色體檢袍,醫生是白色外套。雙方始終以姓氏互相稱呼。整個檢查過程從頭到尾不會有任何不恰當的舉動。她相信,這些做法足以鞏固病人的信任,並且可以避免病人對診療過程中醫生的行為產生任何曲解。
這麼看來,醫生們還是有一定的選擇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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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0月,我在辦公室門口張貼出了自己的門診時間表,很快第一位病人就上門來了。我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與病人獨處,沒有主治醫生坐在一旁指導,或隨時準備進來指導;也沒有行色匆匆的急診室工作人員在布簾的另一邊忙碌。只有一位病人和我。我想我們得坐下來,得交談點什麼;我得詢問對方是為什麼來到我這裡看病,過去有什麼身體問題,進行過哪些治療,還要問他的家族史和社交情況。接著就到了檢查的時間了。
我必須承認,的確會出現一些不雅的情形。我對體檢袍抱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在我們醫院,有的體檢袍是布質的,有的是紙質的,全都又薄又透,一點也不合身,好像設計出來就是為了讓病人穿上以後既不能遮羞也不能避寒。於是我決定,為了能給我的病人保留一份尊嚴,就讓他們穿著日常服飾進行檢查。比如一個膽結石病人穿了一件襯衫,她解開下襬的扣子就可以做腹部檢查,這辦法很好。不過後來我遇到一位病人穿著緊身褲襪和連衣裙來看病,我記得當時我讓她把裙子從下往上捲到脖子的位置,褲襪褪到膝蓋處,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雙方都很納悶,見鬼,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呢?!檢查病人的乳房腫塊時,理論上,只需被檢查的女性解開乳罩,掀起或解開襯衫即可,可實際操作起來就是感覺怪怪的。就算只是檢查脈搏也會有問題。檢查股動脈脈搏的時候,病人的褲腿一般都卷不到那麼高的位置,因為股動脈要在腹股溝那裡才能觸控得到。那就只好把褲子褪到腳面上,可是,脫下外面的褲子,還有……還是算了吧。到最後,我還是開始讓病人換上那該死的體檢袍。
但是,我叫男性患者穿體檢袍的次數遠不如女性患者那麼多。我有一個朋友,她是個泌尿科醫生,我問過她在做生殖器或直腸檢查的時候,會不會叫男性患者換上體檢袍。她說:「不會,我們都只會讓他們拉開褲鏈,把褲子脫下來。」
至於是否找一位陪診跟女性患者一起,我還沒有一個確定的想法。我發現我給病人做盆腔檢查的時候,總是會叫一名女醫療助理進來,但做乳房檢查一般就不會。碰到直腸檢查,有時候會叫,有時候又不叫,毫無章法可循。
我調查了同事們的做法,答案五花八門。很多人說,只要是盆腔和直腸檢查——「任何腰部以下的檢查」,他們都會請陪診參加,但乳房檢查就很少;其他人在做乳房和盆腔檢查的時候會叫陪診到場,但直腸檢查不會;還有一些人根本不請陪診。確實,我跟一位婦產科醫生議論這個事情的時候,他估計在他的科室裡,大約一半的男性醫生一般都不叫陪診在場。他本人就很討厭「陪診」這個詞,因為它意味著對醫生的不信任,不過他提出,盆腔和乳房檢查時可以叫上一位「助理」。但是,他補充道,在初次檢查過後,他的病人幾乎都認為助理沒有必要在場。倘若病人喜歡自己的姐妹、男友,或者母親在自己檢查的時候留在身邊,他也不會反對。不過萬一雙方出現爭議,他可從不幻想陪護的病人家屬會不指控他行為不端,因此,有時他會根據自己對病人的判斷來決定是否有必要請一位護士來做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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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一位住院醫生曾在倫敦接受過一個階段的訓練,回國後,對於在這裡居然可以有多種選擇而覺得十分奇怪。他對我說:「在英國,我絕不會在沒有護士在場的情況下檢查女性的腹部。結果到了這裡的急診室,需要給女病人檢查直腸或觀察腹股溝淋巴結時,我要求找一名護士來,他們卻認為我瘋了。他們跟我說,‘你就直接進去,做你該做的事。’在英國,如果你給病人、尤其是年輕女性做乳房或直腸檢查,哪怕只是測一下股動脈脈搏,也一定要有陪診在場,否則,你絕對就是個自找麻煩的傻瓜。根本無需多費周章,只需一個病人投訴,‘我來是為了看腳疼,可那個醫生卻開始對著我的腹股溝上下其手。’你就會以性騷擾的罪名被調查,連執照也會被暫時吊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