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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酬的奧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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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剎那我屏住了呼吸。至少在過去10年裡,他每年都能賺100多萬美元。我想不通,做普外科手術怎麼可能賺這麼多錢?這太不可思議了!他對我的反應好像已經司空見慣了。「我覺得醫生都是自己自我壓制收入,」他說,「我們工作的收費跟水管工或電工差不多,甚至還要低一些。」他指出,做那些工作可不需要經過十來年的學習和培訓。他不贊同讓保險公司來鉗制我們自己應得的報酬,所以,他不接受保險付費的方式。如果你要找他看病,就得現金支付。至於之後想找保險公司理論,讓他們報銷,那就是你的事了。

他是按照他認為市場能夠容忍的標準來收費的。例如腹腔鏡膽囊切除手術(切除膽囊是普外科最常見的手術之一),保險公司會付給醫生700美元左右,而他開價850美元;胃底摺疊術(防止胃酸迴流的手術),保險公司付1100美元,他的標價是1200美元。儘管收費高,他這裡卻從不缺病人。

我不知道別人能否輕易地複製他的成功。畢竟他工作的地方是一個大都市,那裡的很多人都擁有豐厚的收入和條件寬鬆的保單,他們有能力付錢給他;而且,他是那個領域裡的明星醫生。「我從心底裡知道,我能夠做其他醫生做不到的事情。」他這樣跟我說。

假如我依樣畫葫蘆,拒絕保險付費的方式,並且按市場能夠承受的最高標準來收費,雖說一年賺不了100萬美元,但也比不這麼做強得多,還能避開一切有關保險的麻煩事。不過,我真的想當一個只為付得起錢的人看病的醫生嗎?

「為什麼不呢?」那位醫生說,「要是誰認為我們做醫生的就非得無私奉獻,那他就是自欺欺人。」他告訴我,從我們這裡抽提成的醫院方,到應該付給我們錢的保險公司,大家為了賺錢,都在壓榨我們。「2005年,美國安泰保險金融集團執行長的年薪是1000萬美元,」他指出,「這些都是盈利性質的公司。保險公司能賺錢,就是靠剋扣給醫生們的報銷金,要麼就是乾脆拒絕為我們已經提供的服務付費。」在他看來,我們根本不需要跟保險公司牽扯不清。他的觀點是,醫生們得明白,我們其實是在做生意,就是如此而已,越早接受這個現實越好。

他的態度坦率明瞭,讓人聽著也不禁心有所動。不過,如果行醫純粹是一門以賺錢為目的的生意,如果當醫生跟推銷汽車沒什麼兩樣,那我們為何非要去接受長達12年的醫科培訓,就像商學院那樣隨便讀兩年不就行了嗎?做一些對大眾和社會有意義、受人尊敬的工作,這起碼應該是我們從事這個行業的部分初衷吧!所以,大多數醫生仍然覺得,即使病人的保險公司讓我們惱火,或者他們根本沒有保險,我們還是有醫治他們的責任。辜負了普通大眾,為社會作特殊貢獻也就變成一句空話。我能理解作為醫生想要規避保險事務的心情,可是難道就沒有其他可行的方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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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一名叫哈里斯·貝爾曼的33歲內科醫生決定搞一項小小的變革。他和一位剛剛完成普外科訓練的朋友返回故鄉新罕布什爾州,在納舒厄城定居下來。兩人聯合了一位小兒科醫生、一位保健醫生和一位產科醫生,共同為患者提供醫療服務。他們向患者收取固定的年費,並無任何賬務需要保險公司支付。這是個激進的試驗。他們自己領取固定的薪水,沒有專科上的差別,每年3萬美元,對當時的職業醫生來說算是中等水平。他們還另外購買了再保險險種,一旦他們的病人患了十分嚴重的疾病,治療費用超過5萬美元的部分就可獲得賠償。

這個計劃是可行的。現在已經68歲的貝爾曼向我披露了詳情。他們將之命名為馬修·桑頓衛生計劃,馬修·桑頓是一位醫生,是當年代表新罕布什爾州在《獨立宣言》上署名的三個人之一。本質上他們是一個衛生維護組織,只是規模很小罷了。然而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有大約5000名患者簽約加入。醫生們忙得熱火朝天,而且相互之間很少有意見分歧。剛開始,他們沒有設立次級專家,於是每次把患者轉送到眼科專家或者整形外科醫生那裡,就得由桑頓的醫生付約診費。後來,他們要求那些專家能夠接受每月收取固定費用的方式,並且省略那些麻煩的書面手續。

貝爾曼說:「有些人同意了。這一舉措對治療工作也產生了顯著的作用。例如,泌尿科醫生突然提高了工作熱情,熱衷於教我們分辨哪些病人必須由專家親自過目,哪些我們可以自行處理,他們過來給我們免費開講座,講解如何處理尿中帶血的患者,如何判斷病情的輕重。眼科專家告訴我們如何處理眼睛瘙癢和流淚。他們不再為了賺錢而看診,而且想方設法確保我們這裡實施的醫治更加有效。」

幾年後,隨著市價上漲,他們的收費開始低於其他保險公司。企業僱主們紛至沓來,簽約加入的人數飛速增長。貝爾曼必須得引進更多的醫生才行。這樣一來,情況變得複雜了。他說:「初期階段,大家都很投入。我們勤奮地工作,無私奉獻,精力充沛,廢寢忘食,加班更是家常便飯。後來,我們規模變大,招聘了更多的員工,卻發現別人加入我們是出於其他的動機。那些人喜歡的是拿固定薪水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他們認為這樣一來,當醫生就只是個工作而已,不用再沒日沒夜地幹活。有些人還是兼職的。我們發現人們快到五點就開始看錶,工作效率的問題越來越突出。」後來,當他們試圖引進一些專家來全職工作,那些人卻拒絕接受跟其他人領同等的薪水。為了聘請一位整形外科專家,貝爾曼不得不給他開出了高薪。破了第一次例以後,他不得不對同僚們的薪資事宜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調整。

貝爾曼告訴我,在這30年裡,他絞盡腦汁,幾乎試遍了所有的薪酬機制。不管工資是升是降,人們還是一到下午三點就往家溜。他試著按照服務專案支付薪水,結果面前的檔案堆積如山,醫生們抬高收費以賺取更多的錢。他為提高效率設計複雜的獎金制度,給醫生們提供專門的管理費;他給病人設定現金賬戶,讓他們自行給醫生付費。但沒有一個制度既簡單易行,又能夠在節約成本和保障醫療質量兩者之間取得很好的平衡。

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已經有6萬名患者加入了馬修·桑頓衛生計劃,這主要得益於他們在成本控制方面做得比別家更加出色。它成了新罕布什爾州第二大保險商。然而,到了這個階段,醫生們無論對貝爾曼本人、還是他制訂的規章和簽訂的合同都越來越不滿。1986年,貝爾曼離職。後來,馬修桑頓衛生計劃被藍十字公司收購。緊接著,他就任塔夫茨衛生計劃的執行長,那是新英格蘭地區最大的醫療保險商(在那裡,他本人拿執行長的薪水)。這場激進的試驗徹底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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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美國在衛生醫療方面的支出共計是2萬億美元——我們經濟總量的六分之一,平均到個人頭上是7110美元。政府和私人保險公司分攤了大約80%,剩下的部分大多來自患者的腰包。醫院拿到了其中的三分之一,獨立開業醫生拿三分之一,其餘的都流向療養院、處方藥和保險體制管理的成本等方面。美國民眾似乎對醫療質量都相當滿意,但醫療費用就不那麼討人喜歡了——2005年醫療保險費上漲了9.2%。

雖然醫生們的淨收入在醫療成本中只佔很小的比例,但大部分成本控制都是由我們負責經手的。僅僅一天的辦公室約診,我就要為我的病人開出各種處方,包括專家會診、手術、住院、x光照片,以及藥物等,總價值在3萬美元左右。保險公司對這些服務專案的報銷情況如何,勢必會影響我的決定。為了這個原因,醫生們沒辦法不重視金錢,免不了在正確(醫德)和成功(收入)之間作出艱難選擇。

我記起12年前接到過心臟外科醫生的賬單,那位醫生救了我兒子沃克的命。賬單上的總金額將近25萬美元。那我付了多少?只有5美元。第一次把沃克送去急診室時,他臉色蒼白、痛苦掙扎,醫生診斷出他患的是心臟病,這5美元就是當時我們需要自付的部分。那時我還只是個實習生而已,絕不可能為他的醫療費支付很多錢,要是這樣,我們早就已經為了兒子傾家蕩產了。但是有了保險,就意味著當時的每個人——不論是我和妻子、醫生,還是護士——唯一需要考慮的就只有我兒子的病情而已!這實在太美好了。不過,這也可能導致經濟學家所謂的「道德風險」,既然賬單是由其他人來付,那我就不會在乎為了救兒子要花多少錢,或是醫生要收費多少。對我來說,那些醫護人員救活了我的兒子,他們就算收100萬美金也不為過。不過,既然別人來結算這些賬單,所以還是把質疑收費的事情交給他們去煩吧。醫患與保險公司之間的對立關係由此而來。不管提供保險的是政府還是哪家公司,雙方恐怕永遠都免不了為了收費金額、拒付賬單、預先許可之類的事情扯皮。

儘管大家在付費問題上總是爭論不休,可醫療報銷的金額還是高得驚人。現今,美國醫生的酬勞比世界其他地方的同行都要高。我們的收入是受僱階層平均工資的7倍,而且這個差距還在不斷拉大(大多數工業化國家裡,這個比例都低於3)。所以,美國的醫療界才能夠吸引到大批人才加入這個行列,醫生們也比其他行業的人更願意在工作上付出努力。

但是,我們整個國家對那些沒有保險的人卻關心甚少。七個美國人當中,就有一個沒有保險。年齡不到65歲的人群當中,有三分之一將會在未來兩年內失去保險。這些人沒有達到貧困線以下,年齡上也沒有老到可以享受政府的保險,可是他們的工作也不理想,沒辦法給他們提供保險。這個群體很難找到願意為他們看病的醫生,非常容易被高額的醫療費拖累破產。而且事實證明,如果他們不幸患上高血壓、心臟病、闌尾炎和癌症等疾病,很可能無法及時發現,或是得不到充分治療。我們這套錯綜複雜的保險體系其實漏洞百出,必須作出變革的時候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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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外科主任面談過後幾天,我又來到他的辦公室,說出了我心目中那個數字。

「沒有問題。」他說,於是我們握手。從這一刻開始,我也得對自己的收入三緘其口了。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怎麼把研究融入實踐、我要值多少個夜班,還有怎樣騰出時間陪伴家人。眼看著即將踏上新崗位、履行新職責,我滿心歡喜,又有些擔心自己幹不好。

會面臨近結束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還有一個重要問題沒提出來。

「請問醫療保險方面的福利是怎樣的?」我問道。

美國政府專為老年人設定的保險計劃,其支付金額基本處於中間水平。——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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