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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裡的故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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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一個涼爽的清晨,5點鐘,波士頓。伊麗莎白·洛克,一位留著棕黑色的濃密頭髮、擁有愛爾蘭式的蒼白皮膚、懷孕41周的孕婦,搖醒了她的丈夫克里斯。

「我好像要生了。」她說。

「你確定?」他問。

「確定。」

她已經超過預產期一個星期了,疼痛感強烈而紮實,跟她之前感覺到的陣痛完全不同。疼痛好像是從她的下背部開始,然後蔓延開來,侵襲整個腹部。第一波發作把她從熟睡中驚醒了,然後是第二波,第三波。

她懷的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到現在為止,懷孕過程都算是挺順利的,不過頭三個月她一直感覺疲倦和反胃,當時她唯一願意做的事就是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劇《法律與秩序》的重播。(她說:「不舒服的感覺過去以後,我再也不想看到薩姆·沃特森[《法律與秩序》的男主角]那張臉了。」)

她是個內科醫生,剛剛完成實習,幾個月前在麻省總醫院獲得了一個職位,一直工作到產期臨近為止。現在,她和丈夫坐在床上,用床邊桌上的鬧鐘給宮縮計時。每次的間隔是七分鐘。他們就那樣待了一會兒。

到早上8點半,醫院的產科醫生辦公室才開始有人接聽電話。她打了電話,不過她也知道接電話的人會這麼說:「宮縮間隔達到五分鐘一次、每次持續一分鐘以上的時候再來醫院。」「上分娩課程時,他們把這一點給我們灌輸了無數次,」洛克說,「以我的理解,分娩課程的全部要點就是確保你別老想著來醫院,除非你真的要生了。」

護士問宮縮間隔是否到了五分鐘一次,每次是否持續一分鐘以上。沒有。羊水破了嗎?沒有。那麼,她有了「不錯的開端」,但應該再等等。

在接受醫學訓練的期間,洛克曾經目睹過大約50次分娩,自己親自接生過四個嬰兒。她最後一次看見產婦分娩是在醫院的停車場裡。

「他們打電話說:‘我們要生了!我們在來醫院的路上!她已經在生了!’」洛克說,「所以我們從急診室出來,一路都用跑的。外面天寒地凍。車子發著刺耳的尖叫聲開進醫院。車門迅速開啟,當然,母親就在裡面。我們都能看到嬰兒的頭了。跟我並肩奔跑的住院醫生比我早到了一秒,他把胳膊放下去,嬰兒就在停車場裡‘撲’的一聲直接落進了他的臂彎。外面寒冷刺骨,我永遠也忘不了嬰兒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孩子渾身青紫,‘哇哇’大哭著,熱氣從他身上往外冒著。然後我們把這個小小的嬰兒放在巨大的擔架上,跑著送回醫院。」

洛克可不想在停車場裡生孩子,她想要順利、正常地生產。她甚至不想要硬膜外麻醉。她說:「我不想躺在床上,不想腰部以下失去知覺,不想非得插導尿管不可。我討厭跟硬膜外麻醉有關的一切東西。」她不害怕疼痛。已經見識了那麼多次生孩子的過程,她主要擔心的是失去控制能力,任由別人處置自己的身體。

她考慮過僱用一位導樂,也就是分娩指導,在生孩子的時候全程陪伴她。有研究表明,有了導樂的協助,可以降低產婦剖腹產或被實施硬膜外麻醉的可能性。但是她研究得越深入,就越擔心萬一陪伴她的是個討厭鬼怎麼辦。她也想過找助產士接生,不過作為一個醫生,她還是覺得,由一位產科醫生接生,自己能夠更好地控制情況。

不過,此刻她可沒覺得情況在她的控制之下。到了中午,她的宮縮還是沒有真正加速,仍然是每隔七分鐘一次,最快也就六分鐘一次。她發現越來越難找到舒服一點的姿勢。「真夠奇怪的,讓我感覺最好的姿勢居然是四肢著地。」她回憶道。於是她就一直在房子裡晃來晃去,宮縮的時候四肢著地。她的丈夫陪在她身邊寸步不離。一想到即將出世的孩子,兩人都緊張得頭暈目眩。

到了下午4點半,宮縮終於開始每五分鐘出現一次。他們坐上自己家的捷達轎車向醫院出發,後備箱裡裝著嬰兒車,她自己的包裡已經放好了《女性朋友妊娠指南》裡列出的要帶的每樣東西,連一隻唇膏(就算她自己從來不塗唇膏)也沒落下。當他們到達醫院的接待處,她已經在心裡準備好了。他們的孩子馬上就要出世,她迫切希望按照自然的方式把它帶到這個世界上。

「我不想要任何外界干預,不要醫生,不用藥物。那些東西我統統不想要,」她說,「要是生活在一個完美的世界裡,我多想在一片森林的廕庇之下,有美麗的小精靈照顧我生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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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分娩是一種神奇的自然現象。卡羅爾·伯內特(美國著名女演員)曾經為了讓比爾·考斯比(美國著名黑人喜劇演員)理解女性分娩的感受,跟他這樣描述:「用手捏著你的下唇,往外拉伸到最大限度,然後把它拉過頭頂。」作為一種哺乳動物,人類之所以能夠直立行走,是因為我們具備窄小堅固、由骨骼構成的骨盆;但同時,由於人腦的體積較大,因此受遺傳影響,嬰兒天生就有很大的頭部,無法通過母體窄小的骨盆。對於人類進化產生的這個矛盾,分娩過程提供了一種解決方式。從某種意義上說,矛盾得以解決,部分是因為人類的母親都是在嬰兒尚未完全成熟的時候就分娩了。其他的哺乳動物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足夠成熟,幾個小時之內就能夠行走和覓食;而人類的新生兒出生後幾個月還是體積很小,必須完全依賴他人的照顧。不過即便如此,人類分娩仍舊是個錯綜複雜的過程,堪稱奇蹟。

首先,母親的骨盆擴張。構成骨盆的四塊骨骼是由一些關節連線並固定的,從懷孕最初的三個月開始,在孕激素的作用下,這些關節得到拉伸並鬆動。骨盆總共擴大約2.5釐米見方的空間。孕婦有時會發現自己行走的時候,骨盆的不同部位在移動。

接著,到了臨產階段,子宮會發生變化。妊娠期間,子宮好像一個溫暖舒適、封閉的圓形袋子;而分娩時,它呈現漏斗形狀。隨著每次的宮縮,嬰兒的頭部都會受到擠壓,向下穿過漏斗進入盆腔。就算母親癱瘓了,過程也是如此。母親不需要做任何事。

懷孕期間,子宮頸一直是個接近三釐米厚、由肌肉和連線組織構成的堅硬圓柱體。在臨產階段子宮發生變化的同時,子宮頸也變得柔軟鬆弛。來自嬰兒頭部的壓力逐漸將那些組織拉伸得像紙一樣薄,這個過程被稱做「宮頸管消失」。此時的宮頸就像一件罩在嬰兒頭部的緊身汗衫一樣,在壓力的作用下出現一個小小的圓形開口,每次宮縮都會將開口擴大。直到宮縮將子宮頸拉伸至大約10釐米寬,相當於嬰兒頭部兩側太陽穴之間的距離,胎兒才能出來。因此,子宮頸的狀況決定了真正分娩的時間。擴張到2~3釐米的時候,母親還處於產程初期,距離真正分娩還有很長時間。4~7釐米的時候,宮縮加強,「活躍」分娩階段開始。然後在某個時刻,包裹胎兒的羊膜囊在壓力作用下破裂開來,清澈的液體噴湧而出。宮縮排一步加強。

宮頸擴張到7~10釐米的時候,宮縮幅度和頻率達到最大,嬰兒的頭部被壓進陰道和骨盆最狹窄的地方。這時如果嬰兒的兩個太陽穴——頭部最寬的部分——正好分別位於母親骨盆的兩側,那就最理想了。先看到的是頭頂。母親把嬰兒推出體外的慾望越來越強烈。頭部出來了,接著是肩膀,突然之間,一個哇哇大哭的嬰兒就生出來了。臍帶被剪斷。胎盤從子宮內膜上脫落,輕輕一拉臍帶,再加上產婦一推,胎盤就被排出體外。子宮自然緊縮成球狀,封閉住出血的靜脈。一般來說,母親的乳房會立即分泌初乳,新生兒可以獲得餵養。

如果一切順利,過程就是這樣的。但幾乎每一步都可能出現問題。幾千年來,分娩是年輕女性和嬰兒死亡的最常見原因。產婦有大出血的風險。胎盤可能撕裂或脫落,或者分娩後還有部分殘留在子宮裡,造成猛烈出血。分娩後子宮可能沒有收縮,靜脈不斷流血,導致產婦失血過多而死。有時候分娩期間子宮還會破裂。

感染也可能發生。一旦羊水破了,細菌侵入子宮的危險會逐漸增加。19世紀,塞麥爾維斯發現醫生是導致產婦感染的罪魁禍首,因為他們沒有注意清潔自己被細菌汙染的雙手,而把這些細菌傳染給了產婦。細菌會殺死胎兒,往往也會奪走母親的生命。在抗生素時代到來之前,這一直是產婦死亡的首要原因。即使到了今天,如果產婦羊水破了以後,24小時之內沒能分娩,被感染的機率仍然高達40%。

更嚴重的問題是「難產」——無法把孩子生出來。造成難產的原因有很多。胎兒可能個頭過大,特別是晚產的胎兒;產婦的骨盆可能過於窄小,當人體缺乏維生素d和鈣,就容易導致骨骼發育不良,骨盆也會比較窄小;臨盆時,胎兒可能側向進入產道,只有一隻手臂向外伸出;也可能是臀位,即臀部先露出來,腿抵住胸部卡在那裡;還可能是足式臀位,也就是兩腳先露出來,但胸部被抵住;就算頭部在最外面,也可能因為轉錯了方向而被卡住;有些情況下雖然頭部能夠出來,但肩膀被卡在母親骨盆的後面。

這些狀況都很危險。如果胎兒被卡住,唯一能夠給它輸送血液和氧氣的臍帶最終可能被套住或壓住,導致胎兒窒息。還有些時候,產婦分娩的時間長得驚人,始終生不出來,最後和腹中胎兒一起喪命。例如1817年,英王喬治四世的21歲女兒威爾士公主夏洛特就分娩了整整四天。她腹中的胎兒重量超過八斤,體位是斜的,而且頭部過大,無法通過夏洛特的骨盆。活躍分娩期一直持續了50個小時之久,胎兒才終於出來——還活著。六小時後,夏洛特本人死於大出血。由於喬治四世只有夏洛特一個孩子,因此只得把王位傳於他的弟弟,後來王位又被傳給他的侄女,這才會有維多利亞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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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助產士和醫生一直在尋找避免這種悲劇發生的方法,所有這些努力書寫了婦產科的創新史。第一個能夠有效挽救產婦生命的發明叫「鉤針」——一個長長的、尖端鋒利的器械,往往還帶有爪狀的鉤子。這個工具後來經過改進,變成碎顱鉗。一旦情況危急,助產人員用它將胎兒的頭骨粉碎,把胎兒取出,這樣最起碼可以挽救產婦的性命。

遇到難產情況,有些醫生和助產士能夠想出辦法保證產婦和胎兒渡過難關,他們也因此而聲名鵲起。舉例來說,當胎兒是臀位分娩,雙臂被困在頭頂上,可以採用拉夫賽特手法(lovsetmaneuver):手持胎兒臀部,順時針和逆時針旋轉胎兒,然後伸手進去握住胎兒的一隻上臂,向下拉過胸部,將其取出。如果胎兒手臂已經出來,但頭部卡住,你可以使用馬裡修-斯麥裡-維特手法(mariceau-smellie-veitmaneuver):將手指放入嬰兒口中,這樣就能夠用力拉並始終保持對其頭部的控制。

頭部已經出來、而肩部卡住(肩難產)的胎兒如果沒有立刻分娩出來,5~7分鐘之內就會窒息。有時在產婦下腹部用拳猛地下壓,可以將肩膀擠出:如果不行,還可以採用伍茲螺旋手法(woodscorkscrewmaneuver),把手伸進去握住胎兒的後肩,將胎兒推出;也可以使用魯賓手法(rubinmaneuver,握住被卡的前肩,朝前推向胸部以將其推出)和麥克羅伯茨手法(mcrobertsmaneuver,猛地向腹部彎曲產婦的雙腿,從而將胎兒肩部從卡住的部位脫離)。如果所有方法都行不通,最後還有一種手法,沒人願意以自己的名字為此冠名,但事實上它挽救過很多嬰兒的生命:折斷胎兒的鎖骨將其拉出。

類似的手法多達幾十種,雖然挽救過數不清的小生命,但失敗率也相當高。從遠古時期,人們就知道外科手術是拯救難產嬰兒的方法。西元前17世紀的羅馬法律就有規定,孕婦死後,考慮到腹中胎兒存活的可能性,必須在下葬前將胎兒開刀取出。1614年,羅馬教皇保羅五世頒佈了一項類似的法令,規定如果嬰兒氣息尚存,就必須為其施洗禮。但在歷史上大多數時期,為活著的產婦實施剖腹產都屬於犯罪行為,因為手術常常會造成大出血和感染,致使產婦喪命,而產婦的性命是必須獲得優先保證的。直到19世紀晚期,麻醉和消毒法得以發展,20世紀早期又發明了雙層縫合技術,能夠防止生產時子宮大出血,剖腹產手術才真正成為了一種實用的方法。即便如此,剖腹產仍然不怎麼為人所知,因為當時有一種更好的選擇:產鉗術。

產鉗術的發展史可以說是既非凡又多舛,這種救人性命的方法發明之後,卻被隱瞞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產鉗的發明者是彼得·錢伯倫,他是首位在倫敦做助產士的法國胡格諾教派信徒。產鉗的外形看起來像一把大的金屬蛋糕夾,兩個刀刃的設計貼合嬰兒的頭部,把手由一個螺絲從中部連線。醫生可以用它將卡住的胎兒向外拉出,如果運用得當,這種技術能夠解救母子雙方的性命。錢伯倫家族,決定將這個工具秘不示人,當做傳家寶。每次被人叫去幫助難產的孕婦,他們都會把所有人趕出房間,用床單或毯子蓋住產婦的下半身,這樣一來,就算產婦本人也看不出端倪。他們家族把產鉗的秘密保守了三代之久。1670年,家族第三代成員修·錢伯倫企圖把這個發明賣給法國政府,可是沒能成功。後來,他把這個秘密透露給在阿姆斯特丹行醫的一個產科醫生羅傑·魯恩胡伊森,這位醫生又將這項技術對外界隱瞞了60年。直到18世紀中期,秘密才被公之於眾,並迅速廣為應用。1817年夏洛特公主難產死亡,為她接生的產科醫生理查德·克羅夫特由於當時沒有使用產鉗而受到大眾的責難,之後不久他就開槍自殺了。

到了20世紀初,人類分娩的疑難問題似乎已經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解決。醫生們可以採用多種方式確保分娩的安全性,包括消毒、產鉗術、輸血、使用藥品(ergot,麥角流浸膏,是一種引產藥和收縮子宮藥,用於產後止血),甚至在危急情況下,還可以採用剖腹產。20世紀30年代,多數城市裡的產婦都不再選擇找助產士接生,而是到醫院生產。

但是,1933年,紐約醫學會對紐約市2041例分娩死亡的案例進行研究,公佈的結果令世人震驚。調查表明,至少三分之二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此前20年,產婦的死亡率都毫無起色,新生兒死亡率甚至不降反升。醫院分娩沒有展示出任何優勢,在家生產的產婦狀況反而要更好一些。調查人員非常驚駭地發現,許多醫生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他們沒有發現產婦大出血休克的明顯徵兆以及其他本可以挽救的情況,違反基本的消毒規定、誤用產鉗導致產婦感染。白宮接著釋出了一份類似的國家報告。醫生們也許擁有最為先進的工具,但助產士在沒有這些工具的情況下反而做得更好。

這兩份報告將產科醫學帶到了一個危急的轉折點。很多產科專家已經展示出非凡的創造力,他們提出各項理論,發明各種器械,解決了嬰兒分娩的諸多疑難問題。然而,僅有理論和器械還遠遠不夠。如果產科醫學不想重新回到粉碎胎兒顱骨的老路上,就必須作出另一種創新:必須建立標準化的分娩程式。

到現在,又過去了四分之三個世紀,醫學為人類分娩帶來了令人吃驚、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令人驚駭的改變。如今,超過90%的分娩都會使用電子胎心監測儀,超過80%的會採用靜脈輸液,75%的會實施硬膜外麻醉,至少50%會使用藥物加快分娩(現在已經普遍用催產素,這是一種促進宮縮的天然激素)。在美國,30%的分娩是剖腹產,這個比例還在不斷上升。產科醫學領域已經發生了變化,而且這變化也許是不可逆轉的。分娩過程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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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接待員領著伊麗莎白·洛克和丈夫進入一間小小的診室。一個助產護士記錄她的宮縮時間——的確每次相隔五分鐘——接著做骨盆檢查,看了一下宮頸的擴張情況。經過12個小時有規律、痛苦的宮縮,洛克以為自己的宮頸可能已經張開了七八釐米,可事實上,只開了兩釐米。

這個訊息可真是令人沮喪:她的產程才剛剛處於起始階段而已。護理醫生本想讓她先回家,但最終還是決定讓她留下來。分娩樓層是馬蹄形狀的,12間病房環繞在護士站周圍。對一所醫院來說,為產婦接生是不錯的業務,如果醫院給產婦留下了好印象,她們對醫院的忠誠度會保持很多年。所以,雖然分娩病房本質上就是治療室,但還是佈置得儘可能溫暖、親切。每間房裡都裝了隱藏式的燈,掛著裝飾窗簾,還設有為家屬提供的坐椅,以及可供個人控制的溫度、溼度調節系統。洛克那間甚至還有一個按摩式浴缸。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一會兒泡在浴缸裡,一會兒坐在橡膠分娩球上,一會兒又在大廳裡散步,每次宮縮來襲,她都停下來繃緊身體。

到了晚上10點半,宮縮加速了,每隔兩分鐘一次。負責她的產科小組有一個值班醫生,他又檢查了一次她的骨盆,宮頸仍然只開了兩釐米。這說明產程停止了,如果曾經確實開始過的話。

醫生給了她兩個選擇。第一,打催產素刺激分娩。第二,回家休息,等待真正的活躍分娩階段到來。洛克不想使用藥物催產。於是,午夜時分,她和丈夫回到家中。

她剛回到家沒多久,就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個錯誤。疼痛的感覺實在太強烈了。克里斯一倒在床上就沉沉睡去,她一個人根本沒辦法承受這種疼痛。不過,立刻返回醫院會顯得自己很愚蠢,只得又強忍了兩個半小時,然後叫克里斯開車把她送回去。凌晨2點40分,護士重新檢查、接收她入院。產科醫生又給她做了檢查,宮頸已經開了將近四釐米,活躍分娩階段到了。

然而這時,洛克開始產生虛脫的感覺。頻繁宮縮已經持續了22個小時,帶來了異常的疼痛,她一直沒閤眼,已經筋疲力盡。為了緩解疼痛,她先嚐試了一種叫做納布啡的止痛藥,但是不管用,她再也受不了了,要求硬膜外麻醉。一位麻醉師走進來,讓她側躺在床上,背對著他。她感覺到麻醉師把潮溼、冰冷的消毒碘酒重重地塗在她的脊柱上,然後有針頭壓在皮膚上,接著是一陣刺痛,一直貫穿到她的腿部,硬膜外導管放進去了。醫生往導管裡注入一劑區域性麻醉劑,宮縮的疼痛逐漸消失,只剩下麻痺感。她的血壓下降了,這是硬膜外麻醉的副作用之一。產科小組趕緊為她靜脈輸液、注射麻黃鹼,以提升她和胎兒的血壓。15分鐘後,她的血壓才穩定下來。監測器顯示胎兒的心率始終正常,每分鐘約150次。小組成員各自忙各自的去了,大約凌晨四點鐘,洛克睡著了。

早上6點鐘,醫生回來檢查,發現她的宮頸還是隻開了四釐米,洛克非常沮喪。她原本不打算使用任何藥物干預分娩的決心終於瓦解了,催產素開始滴注到她的體內。宮縮劇烈起來,早上7點半,宮頸開了六釐米。終於有了進展,洛克興奮無比。她又休息了一會兒,感覺有了力氣。她已經準備好,幾小時之後就能開始真正的分娩了。

亞歷山德拉·佩西醫生負責接下來一天的接生工作,她在檢視護士站後面的那塊白板,上面按小時記錄著所有產房裡的產婦的進展。每天早晨的情況都差不多:一間產房的產婦可能正在分娩,另一間產房的產婦正在用藥物催產,還有一個產婦可能在待產,宮頸只是張開了一部分,胎頭位置還比較高。白板上,洛克那一欄寫著:g2p041.2wkspit+6/100/-2,意思是洛克已經懷孕2次,生育次數為0(她有過一次流產史),孕期41周零2天,已經注射過催產素,宮頸開6釐米,薄化程度100%,胎頭位置-2,也就是胎兒頭部距離陰道口大約還有7釐米。

佩西來到洛克的房間,跟洛克介紹說自己是今天的主治醫生。佩西今年42歲,已經接生過2000多名新生兒,給人既幹練可靠又親切和善的印象,讓人覺得很舒服。她自己生孩子的時候沒到醫院,而是找助產士幫忙的。洛克認為她倆能夠互相理解。

佩西等了三個小時,觀察洛克的產程進展。上午10點半,佩西再次檢查洛克的情況,不禁皺起了眉頭。宮頸一點也沒有變化,還是隻開了六釐米。胎兒的位置也沒有繼續下降。在進一步的檢查中,佩西發現胎兒面朝側方。它被卡住了。

有的時候,加強宮縮的力量能夠將胎兒的頭部扭轉到正確的方向,並將其推出。因此,佩西戴上手套,用手指刺破了洛克的羊膜囊,羊水噴湧而出,宮縮的力度和速度都立刻加強了。然而胎兒還是沒有挪動位置。更糟糕的是,通過監測器可以看到,每次宮縮,胎兒的心跳就會開始減慢——120…100…80…繼續變慢,幾乎要過一分鐘才能恢復正常。心率像這樣急劇下降到底意味著什麼,有時候不一定能說得清楚。打醫療過失官司的時候,律師們喜歡說這是胎兒「救命的呼喚」。在有些情況下是這樣的。心電圖不正常可能表明胎兒的氧氣或血液供應不足——臍帶可能纏住了它的頸部,或者胎兒整個受到了擠壓。但是通常情況下,即使心率出現持續性下降,而一次宮縮之後能恢復正常,表明胎兒的狀況仍然很好。只要胎兒的頭部遇到強力的擠壓,心率就會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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