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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嘉年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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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是手術的實況轉播。手術地點是賓州一家醫院的手術室,醫生將為病人切除內痔。廠商想展示的是一種新的、一次性的器材(售價:250美元)。他們表示這種器材可使手術時間從一般的半小時縮短為五分鐘。

「你現在正在做荷包口縫術嗎?」主持人問道。

「沒錯,我從痔瘡底部約2.5釐米的地方縫,縫了五六針,正要把線繫上。」

接下來,主刀醫生把這種新型器材拿到攝影機前展示給大家看。這東西白白的、亮亮的,看起來精巧可愛。沒有人研究這東西是否真的有效而且可靠,大家全都目瞪口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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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展示結束後,我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個乏人問津的小攤位,攤主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攤位前。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咖啡色西裝,他的臉像是月球表面般凹凸不平。眾人不斷地從他身邊掠過,沒有人停下腳步來,看看這人到底在賣什麼。這裡沒有電視螢幕,沒有令人眼前一亮的燈光設計,也沒有送高爾夫球這樣的小禮物。走近一看,原來這個攤位叫「知識」,店名只是用紙列印好了貼起來,攤位上擺著幾百本外科古籍。

基於同情,我駐足翻看了一下。看了之後才驚覺此地原來是個寶庫:這裡有李斯特在1867年發表的論文,詳述那革命性的無菌手術;還有美國外科大師霍爾斯特德的科學論文集初版,以及1955年發刊的世界器官移植會議論文集;另外,還有1899年的外科手術器械目錄、200年前的手術教科書,以及西元12世紀猶太籍醫生邁摩尼迪寫的一整套醫學教科書的影印本;甚至還有美國南北內戰時期北軍一位外科醫生在1863年寫的日記。這些讓我如獲至寶。之後,我就一直在此研究,直到晚上才離開。

翻閱這些泛黃、脆弱的書頁,我覺得自己終於發現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在整個年會中,廠商的展示館自然不用說了,就連在演講廳,我也總覺得被人當成了獵物。的確,新藥、新的器械有其真正的、久遠的價值。但是廠商太注重花哨的外表,教人看得頭暈目眩,反而忽略了其真正價值。「知識」這個小攤位不但讓我回顧起醫學史上的每一個里程碑,也讓我心生敬畏。

醫學嘉年華

年會還有一個地方可以令人大開眼界。在開研討會、看影片和商品展售的大廳之外,還有一些小小的會議室,這裡就是「外科論壇」的地點。每天,研究人員都在這裡討論他們的研究工作,主題從基因到免疫、物理,以及人口統計等,應有盡有。

參加這些論壇的人寥寥無幾,我也常常覺得摸不著頭緒:研究領域浩瀚無窮,要出入百家、懂得每一門技術談何容易?儘管這樣,我還是靜靜地坐在這裡聽著。

組織工程學在往年一向是熱門,今年仍然很受矚目。這項研究的進展相當迅速。幾年前,所有的報紙都登出了耳朵從培養皿中「長」出來,然後移植到老鼠頭上的照片。然而,更復雜更深入的實驗,特別是人體試驗,似乎還要再等上一二十年。但是,到現在,科學家們已經知道如何在培養皿中「種」出心髒瓣膜、長長的血管和一小段腸子,並把這些人體器官的照片擺在了我們的眼前。

目前他們討論的問題已經不再是怎麼做,而是怎樣做得更好。以人造心臟瓣膜為例,在動物實驗中,移植到豬體內的心臟沒有問題,但移植到人體內後,慢慢就會壞死。腸子也一樣,人造腸道移植到老鼠身上效果出奇的好,移植到人體,吸收營養的能力卻不如預期。研究人員還在堅持不懈地努力研究,希望能「種」出幾十釐米的腸道,而不是隻有二三釐米而已。洛杉磯西德斯西奈醫學中心有個團隊甚至已經開始進行人體試驗。他們利用基因工程製造肝臟,給需要換肝的病人應急。

研究人員報告了第一批中12個病人的實驗結果。每一個病人都是肝衰竭末期,在這個階段的病人,90%都因得不到新肝臟而死亡。有了基因工程製造出來的肝臟,病人就可以暫時使用這種肝臟直到肝臟捐獻者出現。實驗證明,使用人造肝臟後,很多人都可以再撐個10天以上。這簡直是空前的成就。更令人驚訝的是,有四個因藥物中毒到了肝衰竭末期的病人居然只用這種肝臟就能繼續生存,不需要再做肝臟移植手術。

聆聽了這樣的報告,瞭解了這些醫生所做的一切,我突然覺得心蕩神馳,久久不能自已。我開始思考,大概在150年前,李斯特在皇家外科學院初次對同事報告無菌手術的結果時,他的同事是否和我現在的心情一樣激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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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會是個學習的好機會,也是商業展示和交流心得的好地方。幾千個醫生在百忙中抽出一個禮拜,耗費在烏雲密佈的芝加哥,是否就是為了上述原因中的一個呢?在醫學年會召開的這個禮拜,芝加哥同時還有另一樁盛事,就是年度世界公關大會也在此時召開。兩個年會的構成元素基本上一致。我不禁想,也許大家都是衝著這些來的吧。

一天早上,我去公關年會的會場轉了轉,發現會議廳還有一半以上的空位,大夥兒都跑到走廊上聊天。我們的年會也一樣,一開始那股學習的興頭很快就消失了,大家都變得意興闌珊。過了兩三天,演講廳的空座位也越來越多了,出席的醫生要麼在打瞌睡,要麼就是提早離開。

人類學家科恩曾經說過:「大型學術會議或年會與其說是學術活動,不如說是嘉年華。學術界的盛會也不免隱藏些不快之事,比如常會發生勾心鬥角的事,個人或團體也因利益衝突而劃分圈子。大家不免走馬觀花,有人八面逢迎,也有人趁機想做生意。當然,這也是搞關係、套交情、分派系的社交場合。」外科年會正是如此。來參加年會,有人只是希望得到別人的注意,有人是想出名,更多的人是來看熱鬧。這裡是外科界爭權奪利的地方。本次年會將投票選出理事長和所有委員,不少「頭目」召開這樣那樣的緊急密談。當然,這也是醫生的聯歡會,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工作中的種種趣聞。

儘管如此,大家並非只是衝著這嘉年華會而來,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就拿我們天天搭的觀光巴士來說,我們每天坐著這種大型遊覽車往返會展中心和飯店。車上的每一個人都來自不同的地方,誰也不認識誰。但是,如果你看到坐在車上的我們,可能會以為我們都是熟人。

在年會的觀光巴士上,儘管還有很多空位,我們也是兩兩坐在一起,不願單獨坐一邊。如果是在芝加哥其他任何一輛公交上,明明有一大堆空位,有人就是要坐在你身邊,你一定會認為這個人不懷好意。反之,在我們的巴士上,如果有哪個人對大家敬而遠之,寧可一個人坐,大家就會覺得這個人很奇怪。在車上,儘管我們誰也不認識誰,但彼此間都認為是同一條戰線上的夥伴,自然而然就會互相問候、閒聊起來。

有一次,有個穿著休閒外套、四十來歲的人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幾乎打從他坐下的那一刻起,我們的話匣子就開啟了。他說,他來自密歇根州的一個小鎮,那裡只有3500人,也只有兩位外科醫生。他就是其中的一個,另一個則在離他80公里外的一個地方。他們什麼事情都得做:給車禍傷員做手術、治療胃潰瘍穿孔、切除闌尾、醫治大腸癌、乳癌,偶爾甚至還要去接生。他已經在那個小鎮待了20多年了。

這位外科醫生和我父母一樣都是印度移民。我也向他說了一些我父母的故事。30年前,我父母決定從俄亥俄州的雅典和密歇根州的漢考克兩地中選擇一地定居,並在那裡當醫生。他們在11月搭乘飛機抵達漢考克時,發現積雪已達三尺,快要沒到腰了。裡著印度紗麗的母親一下飛機就決定放棄漢考克,轉往俄亥俄。

我旁邊那位醫生聽了之後,哈哈大笑,他說:「沒那麼冷吧?」我們天南地北地閒扯,從天氣說到孩子,又說到我的住院醫生訓練,還說到他想買一套腹腔鏡。坐在我們前後左右的人,都跟我們一樣,聊得很起勁。有人為了職業棒球賽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或是對政治高談闊論各抒己見;有人鬥志高昂,有人垂頭喪氣。在車上,還有一位來自中國香港的醫生告訴我們中國醫療的現況;之後我跟弗吉尼亞大學的外科主任又討論了一下解剖方法;克利夫蘭的一位住院醫生向我推薦了一些不容錯過的手術影片。

我想,這就是公關人員所謂的建立關係網路。我們渴望與人接觸,也希望找到一種歸屬感。也許,我們都是為了一些實際的理由而聚集在此,像是學習新知識、瞭解新器械、追求地位、湊學分或是忙裡偷閒。但我認為這裡有更重要的因素,理所當然地吸引著我們。

醫生屬於一個孤立的世界,一個不斷流血、不斷實驗、不斷切開人體的世界。我們是活在病人群中的少數健康人。因此,我們很容易被孤立,就連我們的家人也很難了解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住院醫生訓練結束之後,你就要準備好定居在「睡眼村」這種沒幾個人知道的鳥地方,或是寒冷的密歇根北部,當然也有可能待在車水馬龍的曼哈頓。病人一個接著一個來,手術一臺接著一臺做。到頭來,你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好不容易成功完成胃癌手術,而這種喜悅卻不知道跟誰分享。病人術後因併發症死亡,誰又瞭解你的感受?你一個人面對家屬的指控、謾罵,一個人為了醫療賠償跟保險公司據理力爭。

然而,每一年,我們都會不遠千里地來到這個地方。在這兒,你會發現同伴,他們也許正向你走來,也許就坐在你的右邊。主辦人稱,這次的年會是外科醫生的大會師。的確如此,在這幾天內,我們形成了一個大聯盟。

利用超聲波震盪的電子手術刀,可同時達成組織的切割與凝結。——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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