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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醫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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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警告過他,語氣一個比一個嚴厲。他們告訴他,要是他再不來開會,麻煩就大了。可是他依然我行我素,對此不管不顧。一年後,醫院董事會把他列為重點觀察物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接的手術更多了,醫療事故更是接二連三發生。又過了整整一年,1995年勞動節剛過不久,醫院方和律師通知他,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為任何一個病人動手術,他們也將向州政府衛生局檢舉他在工作中的疏失,請求進一步的調查。他被解僱了。

哈里森從來沒有向家人說過他遇到的困難,也沒告訴他們他失業了。接連好幾個禮拜,每天早晨他還是穿西裝打領帶去醫院,好像什麼事都沒改變。他看完所有預約的病人,需要動手術的就轉給其他醫生。不到一個月,就再也沒有病人來找他了。他的太太覺得很奇怪,一再逼問。最後,哈里森不得不說出實情。她聽了之後啞口無言,突然感覺到眼前這個人不是她丈夫,而好像一個陌生人。哈里森從此足不出戶,整日躺在床上,也不跟任何人說話。

他被迫停業兩個月後,另一件醫療官司又來了。有一個農夫的太太由於嚴重的肩膀關節炎,請他診治。他為她的肩膀換了人工關節,結果手術失敗了。這樁官司就是讓他全面崩潰的最後一擊。他告訴我:「我一無所有了。的確,我還有朋友,還有家人,但是我沒有工作了。」像很多醫生一樣,他的職業代表了他的身份,他的一切。

他走到地下室,帶了一把自動手槍。他最終沒有開槍,雖然作為一名外科醫生,他知道怎麼做可以一槍斃命。

問題醫生拯救行動

1998年,我參加了一場在棕櫚泉附近召開的醫學會議。議程十分緊湊,演講一場接著一場。突然,有個題目讓我眼前一亮:《醫生的異常行為——200個案例調查報告》。做報告的人是內夫醫生。內夫五十來歲,身材高大,滿頭白髮,看起來嚴肅認真。他研究的專案可以說是醫學中最隱秘的一個領域:醫生與其他專業人士的行為異常問題。他告訴我們,在1994年,他曾主持過一個小型的研究計劃,幫助全國各地的醫院或醫療團體中的問題醫生。到今天為止,他已經幫助過250個醫生,累積了不少治療經驗。

他認真研究分析這200多個案例後發現,直到發生重大過失,問題醫生的行為異常問題才會被公開。然而等到問題終於不能再隱藏時,總是留下一個難以收拾的爛攤子。內夫的研究真是讓人印象深刻。他單槍匹馬,沒有研究經費和合作夥伴,只是憑著一股唐吉訶德一樣的精神進行著這項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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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後的幾個月,我飛到他所在的阿伯特西北醫院去看看他進展得如何。我到了醫院,有人帶領我來到醫院大樓旁的一間磚砌建築。內夫就在這裡的五樓工作。進去後,我看到一條幽暗的走廊,兩側房間的房門緊閉,地上鋪著米白色的短毛地毯。這裡一點都不像是醫院。身穿斜紋軟呢短外套、戴著金絲眼鏡的內夫從其中的一間走出來,帶我在周圍參觀了一下。

每個禮拜天晚上,都會有醫生提著行李住進來。辦完入院手續之後,就有人帶他們到宿舍一樣的房間,他們會在這兒待上整整四天。我在參觀的時候,看到這裡有三個醫生正在接受治療。內夫說,醫生要去要留他們絕不干涉。但我知道,醫院為來接受治療的醫生付了7000美元的醫療費,明白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還想繼續當醫生,就得到內夫的研究中心接受治療。

令我感到驚奇的是,內夫竟然能夠說服醫院把問題醫生送來這裡治療。儘管有些猶豫、不安,醫院和診所還是希望他能夠醫治好他們的問題醫生。需要幫助的專業人士不只是醫生。不久前航空公司就把行為異常的飛機駕駛員送到這裡來了;法院也送來了問題法官;企業也把他們的問題主管送來這裡。

內夫接收所有的問題醫生,但他很明白地告訴醫院,他們把問題拖太久了。他解釋說,從這些醫生的一些行為就可以看出問題的端倪,比如醫生在手術室扔下手術刀,或是飛機駕駛員在飛行途中無緣無故地大發脾氣。然而,很多時候,大家都不把這些小事當回事,會說:「他是個好醫生,只是偶爾情緒低落,才會這樣的。」

內夫發現可作為警報的行為大概分為四種。一種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氣,常常拿別人出氣。另一種是做出怪異的行為,比如一個醫生每天總要花兩三個小時整理辦公桌,原來這個醫生有強迫症。還有一種是喜歡做一些超過自己職責範圍的事。內夫見過一個對十來歲的男生特別好的家庭醫生。後來才發現,這個醫生對青春期的男生有著無法控制的性幻想。更常見的一種就是醫療官司不斷,就像哈里森這樣。內夫利用這個研究計劃說服了很多醫院、診所和企業去注意這類預警行為。

其實,內夫的工作就是簡單地為病人檢查診治,就像心臟科醫生為病人診治胸痛一樣。他為前來求助的醫生做檢查,安排一些測試,提出一些正式的意見,說明問題何在、是否能繼續工作,以及是否需要治療、接受什麼樣的治療等。在醫學界,幾乎沒有一個醫生願意去評判同行,內夫是一個例外,而且,他比其他同事所能做的要更全面,更客觀。

我去內夫那兒蒐集資料時,發現內夫一般請三個同事和他一同進行評估的工作。從星期一早上開始,直到星期三,這四個醫生分別跟每一個問題醫生聊天談話。他們要求問題醫生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經歷說出來,有時甚至得重複七八次,為的就是能更細緻更全面地掌握情況。在治療時,內夫發現自己和同事所記錄的內容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或有出入,就會立刻把同事叫來,一起商量。

內夫幫助的問題醫生也得經過詳細的身體檢查,來確定這些問題醫生不是因為身體上的疾病才出現異常行為的。曾經有一個醫生好幾次在手術中身體僵住,手腳不能動彈,內夫發現原來他得了嚴重的帕金森綜合徵。他們也給醫生做酒精和藥物測試,以及各種心理測試,分辨他們是否吸毒成癮或是有精神分裂症。

評估的最後一天,內夫會召集參與共同診斷的醫生開會,問題醫生則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待。每一個病例,內夫和同事都花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討論。首先是診斷。他們發現,大多數尋求協助的問題醫生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精神疾病,如沮喪、憂鬱症、藥物或酒精成癮。而這些情況先前都沒有查出來,更別說接受治療。其次,內夫等人必須評估上門求助的問題醫生能否繼續任職。在報告中他們的用詞總是很明確,直截了當,像是:「鑑於某醫生嗜酒成癮,此時繼續行醫,不管是技術表現,還是病人的安全,都會受到影響。」最後,他們會提出具體建議,要求醫生完全配合。對於有些所謂的「合格」醫生,他們也會建議採取預防措施,比如不時進行毒癮測試、指派同事監控。對於不能繼續工作的醫生,內夫通常會建議他們停職一段時間,並詳述評估細節和具體療程安排。

然後,內夫會在辦公室跟每一個問題醫生說明他們的診斷結果,且這份報告也將送到他們所在的醫院或診所。內夫說:「醫生聽了我們的建議之後都很意外,他們沒想到我們會如此嚴格。」

內夫再三強調,他們只是提供建議。然而一旦建議印在報告書上,醫院或醫療組織很難不聽從不執行。內夫的評估計劃的好處是,萬一出現問題,問題醫生知道去哪兒求助,同事也不必扮演法官的角色。內夫和他的同事已經拯救了好幾百位醫生的職業生涯,同時也意味著好幾千個病人得以免於醫療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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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拯救問題醫生的計劃不是隻有內夫在做。近一二十年來,國內外的醫療機構已組織了好幾次為「生病的」醫生診斷、治療的活動。

然而,就在我參觀之後不到幾個月,內夫的計劃就終止了。雖然這個計劃引起了全國醫療院所的注意,成績也十分突出,但最終還是因為經費短缺,無法繼續下去。內夫告訴我說,他正在尋求幫助,希望可以找到贊助來支援這個計劃。

不管這個計劃能否繼續,內夫已經證明他們可以做到什麼。然而,內夫的做法太直接了,也許就是因為過於直接而導致無法被認可。只有在問題醫生的同事忍無可忍的時候,才會把他們送到內夫那裡去。這些問題醫生其實是在掙扎過程中的可憐人,內夫說自己的原則是:「態度親切,做法嚴格,以矯正異常行為。」

也許,在大家心裡,還是覺得對這些問題醫生不管不顧比較好。你可以問問你自己:能不能接受一個曾經有問題的醫生,像是染上毒癮的麻醉科醫生、患有狂躁症的心臟外科醫生,或是對小女孩心懷不軌的小兒科醫生,恢復正常後繼續行醫?或者,從另一個角度來問:你願意看到哈里森重新拿起刀做手術嗎?

一切從頭開始

內夫拯救了哈里森的生活和事業。1995年12月中旬,自殺的念頭一直在哈里森腦子裡揮之不去,這時,他的律師給了他內夫的電話。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他給內夫的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內夫聽哈里森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後,讓他儘快去找他。第二天,哈里森就動身了。他們談了一個小時,哈里森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內夫直截了當並設身處地地為他著想。他對哈里森說,他的人生之路還沒走完,不能就這樣結束。哈里森決定相信他。

一個禮拜後,哈里森自費參加了內夫的評估計劃。那四天真是難熬,他難以接受一切都是他的過錯,也很難接受內夫及其同事提出的建議。內夫給他的診斷主要是長期沮喪。結論一如既往地毫不隱諱:「哈里森由於嚴重沮喪的問題,此時並不適合繼續行醫,何時能夠重新行醫仍難以斷言。」然而報告也說了,如果經過長期治療,「我們認為該醫生仍有可能再度回到工作崗位上」。

哈里森接受了內夫的建議。回家後,他定期看精神科醫生和一位內科醫生,並積極配合醫生的治療,服用一些抗憂鬱藥。他告訴我:「第一年,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第二年,我想活下去了,但我不想工作。第三年,我終於想回去工作了。」最後,他的精神科醫生、內科醫生和內夫一致同意,他已經恢復正常了,可以再度行醫。由於這些醫生的建議,州政府衛生局允許哈里森回到原先的工作崗位,不過有限制的:他的工作時數一週不可超過20個小時,而且工作時必須接受監督;必須定期回去看精神科醫生和內科醫生;重新回到工作崗位至少6個月後,才能為病人進行手術,但只能擔任助手,直到進一步的評估結果出來之後,才能確定他是否能夠像從前一樣擔任主刀醫生。

然而,哈里森過去的同事並不歡迎他回去。他們說:「過去的包袱太沉重了。」哈里森只好到度假村附近的一家小醫院任職。這家小醫院位於湖畔,人煙稀少,只有到夏天人氣才比較旺。這家小醫院的醫生知道哈里森過去的問題,但由於他們長年徵不到骨科醫生,所以同意哈里森來這裡上班。

不久前,我去哈里森家看他。他住在一棟不起眼的平房裡,客廳裡擺滿了裝飾品,還養了狗、貓等寵物,書架上放著很多骨科醫學期刊和光碟。他穿著t恤、運動長褲,看起來很悠閒,甚至有點懶散。每天就是跟家人在一起、看看醫學期刊,他幾乎沒有什麼好忙的。這樣的生活和以前的外科醫生生涯相比差別很大,不過他感覺到自己的熱情和幹勁回來了。我想象著他再度穿上綠色手術服站在手術室裡,打電話和助理討論著病人膝蓋感染的處理方法。誰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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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所有人都一樣,生病的時候,都是由醫生掌控著我們的性命,而醫生通常是不完美的,他們也有可能犯錯。醫生的判斷有時是錯誤的,有時是經不住考驗的。有時醫生其實知道應該怎麼做,卻總是力不從心。

我和哈里森出去一起吃飯,路過他以前待過的醫院,那裡看起來很漂亮、很現代。我問他要不要進去看看。他經過一番心理鬥爭,最終決定跟我一起進去,在過去的四年中他只進去過兩三次而已。我們通過自動門,走在光潔的白色走廊上。一個熱情爽朗的招呼聲突然從背後傳來,他猶豫了一下,最終停下腳步。

「啊,哈里森!」服務檯後面一個女人笑著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見,你去哪兒了?」

哈里森停下腳步,他張開口想要回答,但很久都沒有說出口。最後,他只說了句:「我退休了。」

她頭一歪,顯得很困惑的樣子。「嗯,我想您過得不錯呢。」她說道,慢慢地反應過來。

他看起來很不自在,打算談談天氣,但這顯然也不是個好話題。我們準備要離開了,他卻停下腳步,又對她說:「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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