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背疼
每一種疼痛都有一個故事。我現在要講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多年前,是主人公56歲那年發生的事。昆蘭是波士頓的建築師,喜歡衝浪,一頭天生的白髮讓他看起來很特別。他有一間事務所就在畢康街上,生意紅火,麻州大學醫學院的大樓就是他的事務所設計的。1988年3月的一天,他為富蘭克林動物園修建涼亭的時候,不小心從工地的攀登架上摔了下來。他的背部沒有受到明顯損傷,但左肩脫臼、骨折,做了好幾次手術。等到了秋天,他再次坐在繪圖桌前時,突然感到背部一陣劇痛襲來,就像是被蛇咬了一樣。在那之後劇痛又發生了好幾次,一開始他想等疼痛自己過去,然而,不久就疼得受不了了。有好幾次,他正在和客戶討論設計方案,背部突然感到一陣劇痛,疼得他差點叫出聲來,客戶扶住了他,讓他坐下。還有一次,他跟同事在餐廳吃飯,背痛又突然襲來,疼得他把剛吃的東西吐了出來。不久之後,他每天只能工作兩三個小時,事務所也只好轉讓給合夥人去管理。
昆蘭的骨科醫生幫他照了無數張x光片,然而從這些x光片中實在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於是骨科醫生建議他去看疼痛科。疼痛科醫生往他的脊椎注射了區域性麻醉劑,這讓他的疼痛感緩解了幾天,但是一兩次之後,藥效就越來越差,到最後竟完全不起作用了。
我看過他的ct掃描片子、檢驗報告、x光片和超聲波等一大堆檢查結果,而單從這些資料看,實在無法看出他的背痛嚴重到這個程度。沒有骨折、沒有腫瘤,也沒有感染,甚至沒有絲毫關節發炎的現象。他的脊椎排列得十分整齊,就像方方正正串聯起來的棋子。看了這些資料,即使是實習醫生也會認為病人背部沒有任何問題。
當醫生遇到病人總是說身體某個部位疼,但又找不出有什麼毛病的時候,怎麼辦?我們通常不相信這樣的病人真的有病。我們認為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可以解釋的,而且是符合邏輯的。如果碰到問題,這問題也得是我們看得到、感覺得到,至少可以用儀器檢查得到的。因此,像昆蘭的背痛,我們的結論是:這根本是他腦子裡空想出來的毛病,可以說是一種「精神疼痛」。昆蘭的骨科醫生建議他,除了找物理治療師定期檢查外,也有必要去看一下精神科醫生。
我曾去昆蘭的家裡看望過他。他家在波士頓城郊,靠海。我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工作桌邊,從寬敞的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個精緻的小花園。桌上有一些尚未完成的設計圖和一個文具盒,裡面有十來支繪圖筆、小尺子和量角器。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然後站起來跟我打招呼。
我想到他的背痛,想到他的各項檢查清晰地顯示著無異常情況……難道他在裝病?
當我問他的時候,他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然後告訴我說,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會懷疑。他說:「我現在過得很好。」他領了殘障專用車牌,而且也不用為了錢操心,也沒有事業上的壓力。可是背痛依然困擾著他。他手臂上一天24小時貼著高劑量止痛藥貼,卻沒什麼效果。他連最簡單的排隊、爬樓梯這樣的事都幹不了,甚至無法一連睡上四個小時,每次睡到一半就被痛醒:「好像有人從我背上擰下一塊肉似的。」
他的太太身材高挑,比他小几歲,長得很漂亮,但眼神中透著些許哀愁。我問她,是否曾經想過她先生可能是裝的。但她說,十年來,她先生每天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這不只是考驗她先生的忍耐極限,也是在考驗她的心理承受力。她知道,她的先生不會放棄自己的尊嚴裝出這副德性。比如有時,她先生幫她提購物袋,但由於疼痛突然發作,他不得不放下袋子,過一會兒再提起來。他本來很愛看電影的,就是因為背痛,現在都不敢進電影院。還有不知有多少次,他痛到無法動彈,不能及時上廁所,就拉在了褲子上。
然而,有時候她還是感到很困惑,懷疑這種疼痛會不會是他腦子裡捏造出來的。她注意到,每當他焦慮或脾氣暴躁的時候,就會疼得更厲害;心情好或是有什麼轉移他的注意力的時候,疼痛就可能會消失。他太太和醫生一樣,很想知道引起他疼痛的原因是什麼,是心情、念頭?但有時疼痛甚至來得無緣無故。更令人費解的是:像昆蘭這樣長期慘遭疼痛騷擾的病人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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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多歲的麻醉科醫生凱斯是波士頓布力根婦女醫院(哈佛醫學院附屬教學醫院)慢性疼痛治療中心的主任,也是昆蘭的主治醫生。向凱斯醫生求助的病人,遭受著各種各樣的疼痛:背痛、脖子痛、關節痛、全身痛、神經痛、艾滋病引起的疼痛、骨盆疼痛、慢性頭痛、因癌症而起的疼痛,還有幻肢痛,等等。通常,這些病人都已經看過無數醫生了,也試過各種治療方法,可結果就是沒用。
這個疼痛中心的候診室跟一般診所沒什麼兩樣,鋪著深藍色的地毯,書架上擺著一些過期的雜誌,病人面無表情,靜靜地坐在靠牆的長椅上。在角落有個玻璃櫃,裡面放著病人寫給醫生的感謝信。說實話,我和其他醫生都很感謝疼痛科的醫生,慶幸他們願意把我們手上的「燙手山芋」接過去。患有慢性疼痛的病人實在很難應付。他們的病,我們既無法解釋清楚,又不能為他們減輕痛楚。這樣的病人讓我們做醫生的感到很氣餒,最後不得不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懷疑。像凱斯這樣的醫生願意對這種病人伸出援手,我們真是高興都來不及。
凱斯把我領進了他的辦公室。他說起話來慢條斯理,態度溫文儒雅——這樣的人做疼痛科醫生再適合不過了。他告訴我,像昆蘭這樣的病人其實很常見。長期的背痛已經成為員工請長假的最主要原因,僅次於一般感冒。事實上,背痛在當今美國已經成了一種流行病,然而沒有人能解釋這是為什麼。一般來說,我們認為背痛是由於物理因素造成的,即脊椎壓力過大。現在甚至已經有「背部訓練學校」,專門教授提起重物的正確姿勢等。然而,現在體力勞動者數量逐年減少,受背痛所困擾的人卻不斷增加。
凱斯說,只以物理因素來解釋背痛成因八成是錯誤的。的確,用不正確的姿勢舉起重物,可能會造成肌肉拉傷或椎間盤突出,但這種用力過度的經歷每個人都有,大多數的人都不會因此而長期飽受背痛折磨。目前已有好幾十項研究想找出引起背痛的因素,希望能夠預測出哪些傷害會引發長期背痛,但至今還沒找到。例如,醫生過去常以為椎間盤損傷和疼痛有關,但最近的研究發現兩者之間不一定有關聯。很多沒有背痛的病人也有椎間盤突出的問題,相反,很多像昆蘭那樣長期背痛的病人,脊椎看起來卻沒有什麼太大問題。
如果背部狀況不能預測是否會存在長期背痛的問題,那麼什麼才可以預測呢?也許是生活中發生的一些不如意的事情,比如感到寂寞、官司纏身、被訓斥或對工作不滿等,都可能會引發背痛。但醫生和病人都不願承認這一點。
疼痛的秘密
翻開醫學史,你會發現有不少人一直想解開疼痛的謎題。勒內·笛卡爾早在300多年前就曾試圖做出一個解釋。他認為,疼痛完全是一種身體現象:組織受損使得某些神經受到刺激,神經纖維再把神經衝動傳到腦部,疼痛的感覺就產生了。笛卡爾說,這種現象就像拉了拉繩索,敲響大腦中的警鐘。笛卡爾這個說法影響深遠,已經深入人心。20世紀疼痛研究的焦點就在於尋找與疼痛有關的神經纖維和神經傳導路徑。
醫生遇到抱怨這裡疼、那裡疼的病人,通常便會採用笛卡爾的觀點,把疼痛視做身體組織受到傷害的表現。於是,醫生就會為病人從頭到腳地檢查一番,檢視病人的椎間盤是否破損,有沒有骨折或是感染,檢查病人是否長了腫瘤,然後想辦法把出了問題的地方治療好。
不過,這種解釋顯然不夠嚴謹。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亨利·畢闕曾針對傷勢嚴重計程車兵進行了一項研究,現在這份研究報告已成為經典著作之一。畢闕發現,在傷兵(受傷種類包括複雜骨折、中彈、肢體殘缺等)當中,58%的傷兵只覺得有一點疼痛,甚至不感覺疼,只有27%的傷兵需要藥物來緩解疼痛。但是如果是一般百姓傷成這種程度,沒有止痛藥肯定就活不下去了。畢闕認為,傷兵對疼痛的忍耐力會有這麼高,顯然和心理因素有關。這些傷兵因為保住了一條命而欣喜若狂,這種狂喜抑制了疼痛訊號的傳導。由此可見,疼痛的傳達路徑相當複雜,並不是一條簡單的單行道。
1965年,加拿大心理學家羅納德·梅爾扎克和英國生理學家帕特里克·沃爾提出閘門控制理論。他們認為,在疼痛訊號傳送到大腦之前,在脊髓中必須經過一道像是閘門一樣的東西。閘門可以控制疼痛訊號的傳導,使得神經纖維無法直接將疼痛的神經衝動傳送到大腦。而事實上,研究人員真的在脊髓背角處找到了這個「閘門」。這個理論解開了某些謎題,比如腳痛的時候,為何按摩可以緩解甚至消除疼痛?那是因為按摩可以把訊號傳送到脊髓背角,關閉控制疼痛訊號傳達的那道閘門。
梅爾扎克和沃爾最驚人的假設是,這道閘門不僅能阻止感覺神經把訊號傳到大腦,同時也能阻斷來自大腦的訊號。換句話說,拉動了繩索,警鐘不一定會響,而且警鐘本身(也就是心靈)就可以停止響聲。在這一理論的啟發下,很多研究人員紛紛著手研究情緒、性別和信仰對疼痛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例如,在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找了一些芭蕾舞者和大學生進行了一個實驗。實驗方法很簡單:你把手放入和體溫差不多的水中兩分鐘左右,以此作為感覺標準。兩分鐘後再把手放進一盆冰水中,開始按順時針的方向旋轉。當你開始覺得疼的時候,把時間記錄下來,這就是你的疼痛閾值。當你覺得疼得受不了,不得不收回手的時候,再把時間記下來,這就是疼痛耐受度。為了避免受傷,雙手放在冰水中的時間不能超過120秒。
實驗結果令人驚訝。女學生平均16秒就開始覺得疼痛,在37秒的時候便覺得疼得受不了。女舞者的疼痛閾值和耐受度幾乎是女學生的三倍,同樣,男舞者的疼痛閾值和耐受度也比男學生高出許多。這種差異要怎麼解釋?也許這與芭蕾舞者的心理因素有關吧。專業舞者無論是自我修煉、體能,還是競爭心理都特別強,也比較習慣練習中的傷痛,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即使扭傷了腳還能登臺演出的原因。
關於疼痛的研究,還有一些研究結果表明,外向的人比內向的人的疼痛閾值和耐受度要高,而有毒癮的人這兩項的結果都低。另外,對疼痛的敏感度是可以通過訓練降低的。目前已有驚人的資料證明,即使是最簡單的暗示,也會對疼痛感產生較大的影響。
有一項研究是以500個牙科病人作為研究物件的。在這些病人中,有人注射的只是鎮靜劑,但醫護人員告訴他們,打這一針可以減輕他們的疼痛,這些人果然不會覺得很疼;而有些人也是注射鎮靜劑,但醫護人員對他們什麼也沒說,效果就大打折扣;有些病人其實已經注射了麻藥,但醫護人員沒有做任何說明,效果甚至比不上只注射鎮靜劑但得到暗示的病人。現在,已有充分的證據顯示,在疼痛的過程中,大腦並不只是被動地接受,有時也主動參與其中。現如今,每一本醫學教科書都告訴我們,閘門控制理論不只是理論,而是事實。
閘門控制理論融合了笛卡爾的觀點,認同當你感覺到疼痛時,其實就是組織受傷後,訊號由神經纖維傳送到大腦的結果,但閘門控制理論加上了這一點:大腦也能控制傳送傷害訊號的閘門。然而,如果按照這個理論,昆蘭的慢性背痛是因為他身上哪裡的組織受傷了呢?再比如幻肢疼痛的現象。很多病人在截肢之後,有一段時間會感覺被切掉的手或腳還在,而且還有疼痛感。事實上,手或腳已經不在了,閘門已沒有神經衝動要控制。那又怎麼會感覺到疼痛呢?繩索和鍾錘已經都沒有了,但那警鐘似乎還在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