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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一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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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膽戰心驚的屍體解剖

你的病人死了,病人家屬都聚集到醫院。這時你還有最後一件事必須要向家屬徵求意見:屍體解剖。這種事要如何跟他們說呢?當然你可以就把它當作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毫不客氣地問:「之後我們能做屍體解剖嗎?」或者,你可以用影片中名警探的語氣,告訴家屬:「如果您不是強烈反對的話,我們就要給您的家人做解剖了。」或者,你把自己當作局外人:「對不起,但院方要求我詢問您,您同意做屍體解剖嗎?」

如今,無論如何,你都必須向家屬明確地表達出做尸解的意思,而不能有所隱瞞或欺騙。我的病人當中有一個80多歲的老太太。她在登出駕照之後,反而被車撞了——被一個更老的人。她的顱骨凹陷骨折,導致腦出血,即使我們為她做了手術,但幾天之後她還是去世了。我站在她的病床邊,低著頭和淚流滿面的病人家屬一起默哀。然後,我儘可能委婉地對家屬說:「如果各位允許的話,我們希望可以做個檢查以查明死因。」

她的侄子神色驚恐,問我:「是屍體解剖嗎?」他看著我,好像我是一隻在他姑媽身體上空盤旋的禿鷲。「難道她受得苦還不夠多嗎?」

現在,屍體解剖已經很難進行了。二三十年前,這種做法很正常,但是現在變得很罕見。人一旦知道自己死後要被開膛破肚,就覺得渾身發抖。甚至是外科醫生,也認為這是對死者的大不敬。

前不久,我去觀察一臺解剖手術。物件是位38歲的女人,我曾醫治過她,她長期與心臟病作鬥爭,但最終還是很不幸地去世了。解剖室在地下二層,經過洗衣房和垃圾處理區後,你會看到一扇沒有任何標誌的金屬門,那裡就是解剖室了。解剖室的天花板很高,牆面一塊一塊地脫落了,地面鋪了咖啡色地磚,從兩頭向中央的排水溝傾斜。工作臺上有盞燈,還有一個老式檯秤——有圓圓的、鐘面一樣的重量顯示盤,顯示盤上有個紅色的指標,還有個承物盤,用來秤器官重量。架子上什麼都有,有大腦灰質、腸子,等等,都用保鮮盒裝起來,浸泡在福爾馬林中。這裡又破舊又簡陋,而且陰冷昏暗。角落有張搖搖晃晃的推床,床上躺著的就是要解剖的病人。她四肢攤開,一絲不掛。

有人開刀的方式令人提心吊膽,屍體解剖的方式就更糟了。不過就算是植皮或截肢手術,外科醫生還是會盡量做得漂亮一點。因為我們知道,手術刀下的病人還活著,麻藥過後就會醒來。但在解剖室裡,躺在解剖臺上的人已經沒有任何生氣,空留一副皮囊,怎麼開刀也就無所謂了。就拿把病人從推床上抬到手術檯上這件事來說,如果是在手術室,儘管病人沒有知覺,我們還是會使用帆布面的搬運滑板,儘可能小心細緻,動作輕緩,生怕把病人碰傷了。然而,在這兒,就是一個人抓著死者的手,一個人抓著腳,使勁一拉。假如死者的皮膚粘在不鏽鋼解剖臺上了,他們會用水管直接往死者和解剖臺上沖水,然後再運走。

負責解剖的醫生是個年輕女士。她站在一邊,看著助手下刀。她和她的同事做這個工作不是為了解剖屍體,而是為了研究活人組織(聽起來跟偵探很相似),運用高科技捕捉疾病。她喜歡把屍體解剖這種差事交給助手去做。不管怎樣,助手在這方面比她更有經驗。

這個助手大概30歲,體型修長,有一頭棕色短髮。她穿戴著完整的防護裝備,有口罩、防護面具、手套,還有藍色塑膠布做的防護衣。死者被放在解剖臺上,她把一個15釐米長的金屬塊塞到死者的肩胛骨之間,使得死者的頭部後仰,胸部突出。她拿著一支大號的手術刀,從兩邊肩膀下刀,彎彎地繞過乳房,到達胸部中間,接著往下,直至腹部和骨盆,形成一個大大的y字形。

對外科醫生而言,開膛破肚早已習以為常了。你一心想著病人的身體結構及下刀的方法,因此看起來特別輕鬆鎮定。但是當我注意到助手拿刀的方式時,還是感到吃驚,她拿手術刀就像握筆一樣,用刀尖隨意地劃來劃去。我們外科醫生做手術時可不是這樣的,通常都是站得挺直,刀握在拇指和其他四指之間,就跟小提琴握弓的手勢一樣,刀身和皮膚垂直,用刀腹迅速乾脆地劃下去,一刀就要達到目標。而這個助手卻像是用刀子慢慢地鋸。

接下來要剖除內臟。這一步花的時間不多。首先,助手把死者的皮膚剝開,然後用電鋸把露出的肋骨從兩側鋸開,把整副肋骨抓起來,像是開啟汽車的引擎蓋。然後她剖開腹腔,取出所有的重要器官——心、肺、肝、腸、腎。接著,她鋸開頭骨,取出大腦。這時候,醫生在後面的工作臺上將組織和器官一一稱重、檢查,並準備切片和檢驗所需的樣本。

雖然解剖過程血腥殘忍,我還是不得不承認,解剖結束後,死者看起來和最初進來時沒有什麼兩樣。助手按照規定,從死者耳朵後面鋸開頭骨,這樣傷口就被頭髮蓋住了,從外面看不到。然後,她用線將死者的胸部和腹部縫好。於是死者除了腹部略有凹陷,看起來完好如初。雖然死者已經做過屍體解剖,但大多數家屬還是要為死者舉辦體面的葬禮。殯儀館的人會用填充物填充遺體,讓死者看起來和生前沒有什麼區別,看不出先前做過屍體解剖。

但是,當我開口請求家屬允許做尸解的時候,想到解剖室中發生的一切,總覺得心情沉重。醫生的心情其實也不好過,我們只能努力使自己看來冷靜漠然、鎮定冷血。然而,心頭還是情不自禁地產生疑慮。

§    §    §    §

我遇到的幾個有必要做屍體解剖的病人中,有一位75歲的老醫生。他已經退休了,退休前在新英格蘭行醫。一個冬夜,我陪他走到了人生的終點。我們稱他為馬修老先生(化名)。他在緊急情況下被送進醫院:腹部主動脈瘤感染、破裂。我們立刻為他進行了手術。術後,他總算撿回了一條命,恢復狀況也還算穩定。不料,18天后,他的血壓驟降,血從腹部的引流管大量冒出。為他手術的醫生說:「主動脈補好的地方可能裂開了。」我們可以幫這個病人再做一次手術,但風險係數很高,病人可能從手術檯上再也下不來了。馬修老先生告訴我,他已經受夠了,不想再手術了。我們通知了馬修老太太。然後她的一個朋友立馬陪她趕來醫院,但還要兩小時才能到。

半夜,我在馬修老先生的病床旁坐著。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傷口處出血不止,手臂軟弱無力,但眼神毫無懼色。他在等他太太吧,我可以想象到他太太六神無主地開著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瘋狂行駛的樣子。

馬修老先生一直撐到凌晨2點15分,他太太趕到的那一刻。馬修老太太看到老伴的樣子,頓時抑制不住自己的悲傷,但她還是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她溫柔地握著老伴的手,輕輕地捏了一下,馬修老先生也捏了她一下。我想這個時候,還是把時間留給他們吧。

2點45分,護士叫我進去。我用聽診器檢查了一下病人,然後轉身告訴馬修老太太,她先生已經走了。老太太是內斂的南方人,但是最後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她的身影顯得那麼的脆弱、嬌小。過了一會兒,陪她來的朋友來到病房,扶著她的肩膀一起走了出去。

我們不得不請求每個死者家屬的同意,為死者做屍體解剖,確定死因,來檢驗我們的做法有沒有錯誤。此時此刻,我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問那位遭受重大打擊、失魂落魄的老太太。我情不自禁地想,像這樣的病例,屍體解剖其實也沒有什麼太大意義。我們很確定老先生的死因。因此,把這個人的器官都挖出來,能有什麼意義呢?

最終我決定不去打擾馬修老太太了。在她走出特護病房大門的時候,我本來有機會攔住她,問她;或者,我也可以找個時間打電話給她。但是我並沒有這樣做。

歷史上的尸解

不只我這麼想,很多醫生也是這麼想的。近幾年來,已經很少有醫生要求死者的家屬同意做屍體解剖。然而,《美國醫學協會雜誌》覺得有必要向不做屍體解剖的做法「宣戰」。根據最近的統計數字,在所有的死亡案例中,接受屍體解剖的案例不到1/10。很多醫院甚至已經放棄做尸解了。這是一個驚人的變化。在20世紀,醫生都很積極地為死者做屍體解剖,而且,這還是不知道經過了多長時間的努力爭取才實現的。屍體解剖這種做法雖然在2000多年前就有了,但翻開整部人類歷史,在20世紀之前,尸解都是極為少見的。宗教大都不贊同這種做法,除非是統治者規定的。根據史書所載,羅馬醫生安提斯提烏斯是最早做法醫尸解的人。他在西元前44年為被刺殺身亡的凱撒大帝做了尸解,記錄表明他身上有23處傷口,包括最後胸口上那致命的一刀。1410年,天主教會下令醫生為在職未滿一年就身亡的教皇亞歷山大五世驗屍,調查他的死因,想看看是不是繼任者的陰謀。結果沒發現任何證據。

在近代,倒是宗教發起了第一次屍體解剖。1533年7月19日,醫生為西班牙島(現多明尼加共和國)上的一對胸腔以下相連的連體姐妹的屍體做解剖,看看她們有一個靈魂,還是有兩個。這對連體姐妹出生後,牧師把她們當做是兩個個體,為她們洗禮。後來,有人提出異議,認為牧師這麼做是不對的。島民口中的這個「連體女魔」結果在出生後的第八天死亡。大家就決定請醫生來做屍體解剖,來查明連體女嬰的死因。做解剖的是一個名叫卡馬喬的醫生。他發現這對姐妹雖然身體的一部分相連,但兩人身體內各自的所有器官一應俱全,因此判定她們各有自己的靈魂。

即使是在教會約束並不嚴格的19世紀,大多數西方人還是不願意醫生為他們的家屬做屍體解剖確定死因。屍體解剖也就只能私底下做。有時,醫院裡的病人剛斷氣,醫生就會馬上採取行動,往往家屬還來不及反對;甚至還有人會等到死者入土後再去挖墳,這種行為到20世紀初還有。為了保護死者,有些家屬會在漆黑的夜晚,在墳地守候,直到天明。還有家屬會把大石塊壓在棺木上。1878年,俄亥俄州有家公司甚至售賣炸彈棺材,如果有人圖謀不軌,想要挖墳的話,就會引爆土炸彈。然而,醫生還是執著於這種行為。由畢比斯編寫、1906年出版的《魔鬼字典》中是這樣描述「墳墓」的:「死者躺在這裡,等著醫學院學生前來取走他們的身體。」

直到20世紀初,那個時代的醫界鉅子們,如柏林的魏爾嘯、維也納的羅基坦斯基和美國馬里蘭州巴爾的摩的奧斯勒提出應該支援屍體解剖,轉變了百姓們的看法。他們說這個做法有利於發現真相,尸解可以使醫生找出肺結核的原因、也可以讓他們找到治療闌尾炎的方法,還可以證實阿爾茲海默病的存在。

另外,屍體解剖可以使醫生避免前人所犯的錯誤。如果沒有屍體解剖,醫生可能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診斷是錯誤的。當時有很大一部分的死亡案例都找不出死亡原因,屍體解剖使真相大白,讓死者的家屬得到一個明確的說法,瞭解自己的家人到底是由於什麼原因死的——這可能是最讓人心服口服的解釋。除此之外,由於醫生在醫院做屍體解剖十分小心謹慎,使死者保有尊嚴,因此輿論也就不再妄加評論了。久而久之,不向死者家屬要求屍體解剖的醫生反倒讓人懷疑他的專業素質。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時候,不管在歐洲或北美,屍體解剖已經成為病人死亡後的一個常規做法。

死亡密碼

那麼,現在想要進行屍體解剖為什麼那麼困難呢?其實,這並不是因為死者家屬的反對。根據最近的研究調查,大多數死者家屬同意尸解。相反,像過去為了屍體解剖不擇手段甚至盜屍的醫生現在幾乎找不到了。有人說這是因為有不可告人的原因,像是保險公司不支付費用、醫院要省錢所以並未認真治療,或者醫院想掩蓋醫療過失的證據。換句話說,屍體解剖一旦盛行起來,醫院就虧本了,而且治死人這種事也就瞞不住了。

但是,我猜測屍體解剖不再盛行還有另外一些原因,比如21世紀醫學技術的發展成熟。我沒有向馬修老先生的遺孀請求屍體解剖,不是為醫院省錢,也不是怕暴露醫療疏失,而是我認為出現疏失的可能性簡直太小了。如今,我們有電腦斷層掃描、超聲波、核子醫學、分子檢驗等先進武器在手。當病人離開人世的時候,我們已經確切知道死因了。屍體解剖等於是多此一舉。

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直到有一個病人改變了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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