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一個祛魅的年代……人們需要一個自己發掘出來且長期適合自己的人生觀。
最早先的大夫看病,一般就看個大概,一看這人精氣神不錯,打高分,一看蔫頭耷腦的,打低分。和病人聊幾句天,回答迅速的,沒大事,不吭聲或者說話顛三倒四的,有大事。那會兒也只能看個大概,因為什麼裝置都沒有,只能憑肉眼和感覺。
後來,除了看,還可以號脈。脈搏跳動就可以分類,跳得有勁是「洪脈」,跳得有氣無力是「脈弦」,中間還有各種類別,例如懷孕了就是「滑脈」。按統計學的說法,這叫分類資料。最簡單的分類資料是二分類資料,例如生理性別上不是男的就是女的,就兩種選擇。對比之下,像身高、體重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很多位的,用阿拉伯數字記錄的,叫計量資料。
再後來,有了各種儀器,可以測血壓,可以量體重,可以計算bmi(bodymassindex,身體質量指數,簡稱體質指數,是國際上常用的衡量人體胖瘦程度以及是否健康的一個標準),有了這些計量資料,判斷更準確了。
再再後來,視角深入到細胞層面,可以做病理檢查。同樣是惡性腫瘤,可以區分成腺癌、鱗癌、小細胞癌、橫紋肌肉瘤、成骨肉瘤、淋巴瘤等,五花八門。因為判斷得更準確,治療也更準確了。不同的病,化療方案不同,劑量不同。
到現在,已經進入分子時代。惡性腫瘤不僅可以做病理檢查,還可以做免疫組化染色,例如染cd19陽性就是b細胞,染cd3陽性就是t細胞。同樣是惡性腫瘤,ki67陽性程度越高,說明腫瘤細胞增生越多、惡性程度越高。抽血查cea(carcinoembryonicantigen,癌胚抗原),要是陽性,提示結腸癌和直腸癌;要是afp(alpha-fetoprotein,甲胎蛋白)陽性,考慮是肝癌;要是psa(prostatespecificantigen,攝護腺特異抗原)陽性,提示攝護腺癌……
乳腺癌是女性最常見的惡性腫瘤。2013年,好萊塢著名女星安吉麗娜·朱莉因為家族遺傳,擔心自己有罹患乳腺癌的風險,於是做基因檢測,發現brca1(breastcancer1,乳腺癌易感基因1)突變,於是先行把自己雙側乳腺一起切除了。
那可是女明星的正常乳腺!
有這個必要嗎?一般人可能都會覺得這樣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但是科學告訴我們,攜帶brca突變基因的女性,其一生患乳腺癌的風險高達87%,且發病年齡會提前。據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癌症研究中心(internationalagencyforresearchoncancer,縮寫iarc)統計,2012年全球新發乳腺癌病例168萬例,有52萬女性因乳腺癌死亡。
brca基因是一種抑制癌症發生的「好基因」,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電腦的病毒防火牆,如果這個基因發生突變,就意味著防火牆不工作了,癌症就容易在我們眼皮底下發生。
消化道惡性腫瘤,包括結腸癌和直腸癌在內,也是重要殺手。消化道都長在肚子裡,不到晚期出現嚴重的便血、消瘦症狀,都不容易被發現。現在通過對糞便進行多靶點的基因檢測(檢測異常甲基化bmp3、ndrg4啟動子區域、kras突變等腫瘤基因),可以提早發現,有多準確呢?醫學工作者通過對上海的社群進行調查,發現其靈敏度高達85.7%。
以我們眼科為例,以前看病基本上靠的是各種放大鏡(大概8倍到10倍的眼底鏡、裂隙燈等),需要拍照片,憑眼科大夫的經驗判斷。10年前,我開始研究眼內液檢測的時候,一滴眼內液只能測1種病原微生物的核酸(聚合酶鏈式反應);5年前,一次可以測21種(環介導恆溫擴增);這兩年,可以同時測上萬種(宏基因組測序)。分子科技沒有遺忘眼科。
看到這裡,我想大家應該也明白了,醫學在大體時代—器官時代—組織時代—細胞時代—分子時代的方向上依次不斷邁進,這就是精準醫學的方向。這種進步,受益於物理、光學、化學等基礎學科的飛速發展,也受益於認識事物的客觀性、循證性的進步。
如果說醫學主要是治療身體、心理疾病的學科,那麼有一種「病」是醫學束手無策的——困惑。困惑如同原子核周圍的電子,無法準確預知其出現的時間、位置,一個帶有煽動性的「標題黨」新聞、幾個口吐蓮花的閒人、數條網上不經調查卻帶節奏的評論,也許就可以對不穩定的人生觀造成很大困擾,甚至產生180度的掉頭。困惑給人帶來的痛苦,不亞於疾病,但舶來的人生觀,卻如同交流電的電場,並不能穩定住困惑這顆電子。
今年,我受包括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公安大學、中國農業大學、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北京中醫藥大學等十所高校的學生會邀請,分享了「目光:我的醫學窺鏡」主題演講。不少大學生在提問環節向我提出了他們的人生困惑:什麼是人生價值?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努力工作是為了什麼?這些學校都是各自領域裡的代表性名校,考生通過了千軍萬馬擠破頭的高考,會聚在象牙塔內,卻開始不知所措,這些關於困惑的問題也讓我深感困惑:有沒有方法可以讓這些被稱為「天之驕子」的年輕人走出人生沼澤?
這道題,我只能給出解題思路。因為我並不清楚,適合我自己的方法是否適合其他人,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自造人生觀是一種可能的解決方案,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祛魅的年代——科學帶來的理性思維,已經讓年輕人逐漸排斥去簡單地接受超自然神秘力量的駕馭,人們需要一個自己發掘出來且長期適合自己的人生觀。這就如同買衣服需要自己試穿一下,否則就算買來一件帶有超人標誌的衣服,也不能給自己增加半點自信的力量。「腦補」一下,一個瘦弱的人穿著鬆鬆垮垮的超人衣服,袖子把手遮住了,褲腿掉到地上,在別人看來是感到特別滑稽還是發出讚歎呢?
自造人生觀和精準醫學的發展原因,應是類似的。
精準醫學的發展源於疾病的治療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源於個性化治療的需要,因此才會不斷地藉助先進裝置對疾病進行更加細微的檢查和分類。當細微到一定程度,例如已經到達分子水平時,就成了一人一病了。譬如,同樣是引起眼睛視力下降的視網膜色素變性,因為基因突變位點的不同,導致嚴重程度迥異。有的患者連感覺光的能力都徹底喪失,分不清白天黑夜;而有的患者只是輕度的夜盲,在光線暗淡的地方,容易磕到桌子椅子,但白天不影響正常生活,甚至有的人只是單位體檢查眼底才發現,平時沒有什麼異常的感覺。每一個個體所患的疾病都不同於其他人,因而給到個體的治療方案也是獨特的。
過去,惡性腫瘤長在哪個部位,就叫什麼癌,例如肝癌、肺癌、胃癌等,這其實是癌症分類的1.0版。2.0版是部位加臨床病理,因為臨床上發現,不同病理型別的癌症,生存週期迥異,例如肺癌既可以是鱗癌,也可以是腺癌。3.0版是部位加病理再加基因突變,因為醫生髮現,同一部位的同一病理性質腫瘤,採用同樣的靶向藥但治療預後不同,所以就按基因突變的不同再做細分。比如「非小細胞肺腺癌」可以進一步細分成「egfr(表皮生長因子受體)基因突變」「alk(漸變性淋巴瘤激酶)融合基因突變」「kras基因突變」等近10種不同的疾病。現在,也有人開始提出4.0版分類,在3.0版的基礎上,加上免疫特性分類。我相信,即使是3.0版的基因突變,未來也還會根據突變的不同,做進一步的細分,其實全面分析腫瘤突變基因的二代測序已經被廣泛用於腫瘤基因突變的檢查中了。
同理,在個體成長的過程中,影響人生觀的因素很多。
首先,基因對人的影響很大。一個人的性格和處事風格,很大程度上由基因決定。常見的劃分,例如「獅子」「孔雀」「考拉」「貓頭鷹」。「獅子」指的就是創業型企業老大的行為模式:自我意識很強,說一不二,喜歡挑戰,別人越是說幹不了的事,他就越要去試試,而且他對別人的要求很高,別人不大容易和他親近,容易產生距離感,和他說話超過三句他就會不耐煩。「孔雀」比較愛展示自己,所以特別在乎他們在別人眼中的印象,他們很樂觀,喜歡跟人打交道,有人緣,好交際,喜歡得到認可、鼓勵和讚美。「考拉」總是扮演群眾的角色,不喜歡出風頭,愛做重複的事情,樂於接受一成不變的生活和工作,不喜歡改變,最愛的就是維持現狀。「貓頭鷹」特別挑剔,注重細節,喜歡完成複雜的工作,他們做事進度不一定快,但質量基本上都特別好,他們富有工匠精神。一起吃飯的時候,「獅子」會三下五除二地把菜點了,「孔雀」會說這個選單好好看,「考拉」會說你們隨便點我都行,「貓頭鷹」則會挑出選單上的錯別字。當然,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是混合型,幾種特點融合在一起,只是某種佔比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