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被懲戒的西摩·特羅特,還是因為堅持「病人是最親密的朋友」的賽斯·潘德,其治療都已經和傳統精神分析有所不同,開始向創造人性化關係的方向努力。此時,歐內斯特全然進入這種坦誠關係的嘗試計劃就要形成。
女主角卡蘿,是歐內斯特的個案賈斯廷的妻子。賈斯廷的離去使憤怒之下的卡蘿決定尋找歐內斯特醫療不當的證據,搞垮歐內斯特。卡蘿在男人世界裡感受到的是遺棄(父親)、侮辱(哥哥)和前任治療師的性侵犯,她帶著謊言和報復進入了和歐內斯特的治療關係中,而歐內斯特這時恰巧決定在卡蘿身上試驗自己新的治療方法——坦誠。
在卡蘿打探治療師的情感世界這樣私人化的問題時歐內斯特感到巨大的挑戰。按照精神分析的方式他只需要簡單地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或是「你對於我身處單身世界有何幻想」,但這種不率直的中性態度,這種虛假,正是歐內斯特發誓要規避的。歐內斯特按照自己坦誠的原則對卡蘿的回答是:「我想要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問這個問題。我向你保證過幾點:盡我所能地幫助你——那是最基本的,還有,在治療中儘可能誠實。所以現在,從我想要幫助你的基本目標出發,讓我們試著瞭解你的問題:告訴我,你到底想問我什麼?為什麼要問?」
這就是兩種治療方式的區別:一種是治療師將自己放在關係之外,探究病人那裡發生了什麼,一種是將自己放進去,討論此時此刻在兩人的關係裡發生了什麼。長久以來他都認為,治療工作是由瞭解和移除所有削弱關係的障礙所構成的。
他的不斷嘗試形成了諮詢師和來訪者之間開誠佈公的關係。亞隆提到心理治療成功的關鍵因素,常常不是那些精心設計的治療技巧或讓人覺得高深莫測的理論,而極可能是那有意無意撒下的一把香料,而坦誠就是最重要的香料中的一種。
歐內斯特堅信他的坦承是最終救贖的力量:「試驗正在進行當中。因為誠實,我才陷於這個處境,誠實最後一定也會解救我!」
歐文·亞隆作為存在主義治療法的代表人物,在他的著作中不時就會令人感受到他對存在的精彩詮釋。
他借卡蘿祖父下棋時對她的教誨引入對人生的終極思考:「每次我們下完一盤,我們把棋子都收起來時,他總是會這麼說:‘你瞧,卡蘿,下棋就像生命:當棋局結束時,所有的棋子——卒子、國王、皇后——全都要回到同一個盒子裡。’」
歐內斯特一方面由衷地關心存在的真實議題:成長、遺憾、生、死、意義。另一方面,他很善於幫助病人透視人性的陰暗面,例如自私和肉慾,再引出其中的力量:能力、生命力、創造的驅動力。
寫到這裡,我仍然還沉浸在亞隆設計的小說情節中,耳邊迴響著他的諄諄教誨,回味著書中的精彩佳句,我想,作為治療師要有怎樣的情懷才可以開始這種全新的嘗試,進入到真誠、透明的關係治療中。亞隆本身也是一個人,有著自身的脆弱和盲區,但堅持進入人性的陰暗面尋找問題的答案。他從「根莖深處」理解病人,醫治有心靈的生命。亞隆並不把自己看做眾多心理治療學派或方法體系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終其一生都致力於探討心理治療的本質,發現生命的意義並面對死亡的終極存在問題,而這些主題在過去是一直被置於精神病學領域之外的。最最打動我同時對我來說也是最大挑戰的是他所倡導的坦誠,他不僅向病人表達自己洞察到的,還袒露自己的疑惑、不同看法以及掙扎,他真正將病人看做人生中的旅途伴侶。
亞隆探索了醫治的無限資源和當中複雜的可能性,而這些都蘊涵於人類的真誠關聯和對人類生存困境的真正覺察之中,他的作品帶給我們的是精神的指引和心靈的撼動。
感謝機械工業出版社借《診療椅上的謊言》再版給我的機會:讓我在認真學習中又一次重溫歐文·亞隆與他的心理學觀點。
柏曉利
中國心理衛生協會理事
中國團體治療專業委員會常務委員
北京市心理治療心理諮詢專業委員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