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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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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內斯特熱愛當一個心理醫生。日復一日,他的病人邀請他進入生命中最隱秘的角落。日復一日,他寬慰病人,照顧病人,緩解他們的絕望。他得到的回饋是崇拜與喜愛,報酬也很豐厚。歐內斯特時常想,如果不需要錢,他很願意免費提供心理治療。

如果福氣就是熱愛自己的工作,歐內斯特的確感覺很有福氣。事實上比福氣還要好,他簡直是得到上天的恩寵。他找到了他的召喚,能夠信心滿滿地說,這就是我的位置,是我的才能、興趣與熱情所在。

歐內斯特沒有宗教信仰,但當他每天早上開啟記事簿,看到那八九個預約病人的名字,他就會充滿一種非常接近宗教的情操。在這種時候,他會非常想要表達感謝某個人或某種事物,帶領他找到了他的召喚。

早晨他會抬頭仰望,透過他的寓所天窗,透過晨霧,想象他的心理治療先師們飄浮在晨曦中。

「謝謝您,謝謝您。」他會默禱。他感謝所有祖師們——所有曾經對沮喪者施出援手的治療者。首先是那些最早的前輩,其形象幾乎無可辨認:耶穌、佛陀、蘇格拉底。在他們之下,比較清楚的是那些偉大的開山始祖們:尼采、克爾凱郭爾、弗洛伊德、榮格。更近一點的是心理治療的前輩們:阿德勒、霍妮、沙利文、弗洛姆以及費倫奇等人的甜美笑容。

幾年前,當他接受實習醫生訓練時,他遵循了所有年輕精神心理學家的野心道路,投身於神經化學的研究——這是未來的黃金職業,但隨後陷入絕望之中,並向這些前輩祖師們求救。他們知道他迷失了方向。他不屬於科學實驗室,也不屬於四處散發藥片的精神醫藥學領域。

祖師們派來一個信使——一個滑稽而有力量的信使,帶領他前往他的命運。直到今天,歐內斯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決定成為一個心理醫生,但他記得是什麼時候。他記得清清楚楚。他也記得那位信使:西摩·特羅特,他只見過這個人一次,卻永遠改變了他的生命。

六年前歐內斯特的主任指派他到斯坦福醫院道德委員會擔任一期的委員,他的第一個懲戒物件就是特羅特醫生。西摩·特羅特當時71歲,是心理治療界的長老,也是美國心理治療協會的前主席,他被控與一位32歲的病人發生不正當的性關係。

當時歐內斯特是心理治療副教授,結束駐院醫生訓練才四年。身為專職的神經化學研究者,他對於心理治療的世界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自己會接到這個案子是因為沒有人敢碰:北加利福尼亞州老一輩心理醫生都仰慕敬畏西摩·特羅特。

歐內斯特選擇了醫院中一間嚴肅的辦公室作為面談的地點,他試著保持正式的態度,望著鍾等待特羅特醫生,控訴的檔案放在他面前,沒有開啟。為了保持無私,歐內斯特決定先與被控者面談,不帶任何先見,傾聽他的故事。他要事後再讀檔案,必要時也許舉行第二次面談。

他聽見走廊傳來一陣輕敲聲。特羅特醫生是不是個盲人?沒有人告訴過他。輕敲聲接著是衣服聲,越來越近。歐內斯特站起來,來到走廊。

不是盲了,而是跛了。特羅特醫生在走廊中跌跌撞撞地前進,用兩根柺杖不平衡地支撐著,他彎著腰,柺杖舉得很開,雙手幾乎伸直。他的五官看起來仍然很健康,但已經被皺紋與老人斑所侵襲,脖子皮膚鬆弛下垂,耳朵冒出白色毛髮。不過年歲並沒有打倒這個人——某種年輕,甚至孩子氣的氣質還在。是什麼呢?也許是他的頭髮,灰而濃密,剪得很短;或者是他的穿著,藍外套下是套頭的白毛衣。

他們在走廊上彼此介紹。特羅特醫生又扭了幾步走進辦公室,他舉起柺杖,猛力轉了一個圈子,彷彿完全靠運氣一般,跌入他的椅子中。

「正中紅心!嚇了你一跳吧,嗯?」

歐內斯特不想被分心:「你瞭解這次面談的目的吧,特羅特醫生?你瞭解我為什麼要錄音吧?」

「我聽說醫院當局想選我為本月最佳員工。」

歐內斯特透過厚厚的鏡片凝視他,什麼都沒說。

「對不起,我知道你有工作要做,但當你年過70後,你也會說這種俏皮話的。不錯,上週剛好71歲。你幾歲,醫生?我忘了你的名字。」他敲敲自己額頭,「每一分鐘,都有好幾十個神經細胞像蒼蠅一樣死掉。諷刺的是,我發表過四篇關於老年痴呆症的論文——當然忘了登在什麼刊物上,應該是很好的刊物。你知道嗎?」

歐內斯特搖搖頭。

「所以你不知道,我也忘記了,這樣我們就扯平了。你知道老年痴呆症的兩個好處嗎?你的老朋友變成了新朋友,還有你可以自己去藏復活節的彩蛋。」

儘管歐內斯特感到有點惱火,但也禁不住露出微笑。

「你尊姓大名,年齡與信仰?」

「我是歐內斯特·拉許醫生,其他方面目前並不重要,特羅特醫生。我們今天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我兒子40歲,你不可能更老。我知道你是從斯坦福實習醫生計劃畢業的,去年我在會議中聽過你的演說,很不錯,非常清晰。現在是心理藥物大行其道,對不對?你們這一代接受了什麼樣的心理治療訓練?到底有沒有?」

歐內斯特把手錶脫下來放在桌上:「改天我很樂意寄給你一份斯坦福實習醫生的課程表,但現在請談正事,特羅特醫生。你最好以自己的說法,告訴我關於費里尼小姐的事。」

「好,好,好。你要我嚴肅點,你要我告訴你我的故事,坐好了,孩子,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我們從頭開始說。那是在大約四年前——至少四年前……我把這個病人的病歷都放亂了……你的控訴檔案上是怎麼說的?什麼?你還沒有讀過?懶惰嗎?還是想避免不科學的成見?」

「請繼續說,特羅特醫生。」

面談的首要原則就是創造溫暖互信的氣氛。現在你已經非常有技巧地做到了這一點,我感到非常自在,可以談論痛苦與難堪的事情了。啊——你聽懂了,對我得小心點,拉許醫生。我有40年察言觀色的經驗。我非常在行,如果你不再打岔,我就要開始了。準備好了嗎?

幾年前——讓我們說四年好了,一個叫貝拉的女子走進或者說是強迫自己走進我的辦公室。她大約三十來歲,家庭背景富裕,瑞士與義大利裔,非常沮喪。在夏天穿著一件長袖罩衫,顯然是個割腕者,手腕上都是疤痕。如果你在夏天看到穿長袖的沮喪病人,總是要先懷疑割腕或吸毒,拉許醫生。她長相美麗,皮膚白皙,目光誘人,穿著高雅。真的很有格調,但已經快要人老色衰了。

很長久的自我毀滅歷史。什麼都有——吸毒,依賴一切,什麼都不放過。當我第一次看到她時,她又開始酗酒,也打一點海洛因,但還沒有真正上癮。她似乎不善於上癮——有些人會是這樣,但她很努力要上癮。還有飲食失調,主要是厭食症,但有時候是貪食症。我已經提過割腕,雙手腕上下都是疤痕——她喜歡這種痛苦與鮮血,只有在那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活著。你常聽病人這麼說,她住過醫院好幾次,都很短暫,總是在一兩天後就出院。當她離開時,醫護人員會歡呼,她是製造騷動的天才。你記得艾裡克·伯恩(ericberne)的《人間遊戲》(gamespeopleplay)嗎?

沒有?大概不屬於你的年代。老天,我覺得真老。好書,伯恩一點也不笨。讀讀看,不該遺忘他。

結了婚,沒子女。她拒絕生小孩——說世界過於殘酷,不能讓小孩來受苦。丈夫很不錯,但夫妻關係很差。他非常想要小孩,兩人常常為此吵架。他是個投資銀行家,像她父親一樣時常出差,結婚幾年後,他的精力消耗光了,或者只是用在賺錢上——他的收入不差,但從來沒有像她父親那樣賺大錢。永遠在忙碌,陪著計算機睡覺。也許與計算機親熱也不一定,誰曉得?反正他不再與貝拉親熱就是了。她的說法是,他已經逃避與她親熱好幾年了,也許因為氣她不願生小孩。他們到底為什麼結婚,誰也不知道。他是在基督科學教派的家庭中長大,堅決拒絕接受婚姻諮詢或任何形式的心理治療,但她承認她從來沒有真正要求過他。還有什麼呢?請指點我一下,拉許醫生。

她以前的心理治療?好,很重要的問題。我總是在剛開始的30分鐘就問這個問題。她自從青少年起就一直沒停過心理治療,或試圖接受心理治療。她看過日內瓦的所有心理醫生,有一段時間還乘車到蘇黎世接受治療,來美國上大學,也是一個接一個換醫生,多半隻看過一次,有三四個醫生看了幾個月,但從來沒有跟定任何一個。貝拉非常挑剔,沒有人足夠好或適合她。在所有心理醫生身上都找到問題,比如太正式,太自大,太批判,太屈從,太像做生意,太老,太忙著下診斷,太重視公式。心理醫學?心理測驗?行為準則?別提了,任何人只要提到這些字眼,就立刻出局。還有什麼呢?

她怎麼選中我的?好問題,拉許醫生一一抓住重點,而且加快我們的腳步。你會是個好心理醫生。當我聽你演說時就有這種感覺,很清晰的頭腦,當你講解你的資料時就表露無遺。我也喜歡你的個案說明,特別是你與病人的互動,我從你身上看到很正確的直覺。卡爾·羅傑斯曾經說:‘別花時間訓練心理醫生,而應該花時間挑選適合的人。’我一直覺得此話非常有道理。

我說到什麼地方了?哦,她是怎麼找上我的,她的婦科醫生是我以前的病人,告訴她說我是個很實在的傢伙,不亂來,願意為病人把手弄髒。她到圖書館查閱我的資料,喜歡我在15年前寫的一篇文章,討論榮格的一個觀念——為每個病人創造一套新的治療語言。你知道那篇文章嗎?不知道?刊登在《正統心理學期刊》上,我會寄給你一份。我比榮格還進一步。我建議我們為每個病人創造一套新的治療方式,我們要認真考慮每個病人的獨特性,為每個病人創造出一套獨特的心理治療方案。

咖啡?好,我要來一點,純咖啡,謝謝。她就是這樣找上了我,你接下來的問題應該是——為什麼呢?一點也不錯,就是這個問題,對任何新病人都很有價值。答案是她會從事很危險的性活動。她自己都知道。她總是會做這類的事情,但是情況越來越嚴重。比如開車到一輛巴士或卡車旁邊,對方駕駛的高度可以看到她的車子內部,然後她拉起裙子開始自慰,時速80公里。真是瘋狂。然後她會下交流道。如果另一輛車的駕駛員跟她一起下來,她就會停車,到另一輛車中,與駕駛員鬼混。非常危險,而且做過許多次。她是如此容易失去控制,當她感覺無聊時,她會去三流酒吧挑一個男人。她喜歡置身於危險的環境,被陌生而有暴力傾向的男人所包圍。不僅男人可能危險,那些被她搶走生意的妓女也仇恨她。她們威脅她,她必須不斷搬家。至於艾滋病、皰疹、安全性交、避孕套?她好像從未聽過。

所以貝拉剛開始時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嗎?你有什麼問題?還是要我繼續說下去?好。所以,在我們第一次會診時,我不知如何通過了她的測驗。她又回來接受第二次,然後第三次會診,於是我們開始治療,每週兩次,有時候三次。我花了一個小時記錄她與先前心理醫生的治療歷史。當你開始看一個困難的病人時,這總是個好策略,拉許醫生。查明他們怎麼治療她,然後避免他們的錯誤。忘了什麼‘病人尚未準備接受治療’的鬼話!應該是‘治療尚未準備好接受病人’才對。但你必須夠大膽,夠創意,才能為每個病人創造一套新的治療方式。

對貝拉·費里尼這樣的病人,不能使用傳統的技巧。如果我堅持平常的專業角色——詢問歷史、反思、同理心、解析——噗,她就消失不見了。相信我,直接再見。她對所有以前的心理醫生就是如此——其中不乏聲譽良好的。你知道這個老故事,手術十分成功,可惜病人死了。

我使用什麼技巧?恐怕你沒聽懂。我的技巧就是放棄一切技巧!我不是自作聰明,拉許醫生——這是任何好治療的首要條件。如果你要成為一個心理醫生,這也應該成為你的規矩。我要更有人性,更少點機械。我不會定下治療計劃——當你開業40年後,你也不會。我只是信任我的直覺。但對於像你這樣剛入門的人來說,我想這不是很公平。回顧過去,貝拉的病狀最顯著的地方,是她的衝動。她產生了慾望——砰,她就要付之行動。我記得我想要加強她對於挫敗的容忍,那是我的起點,我在治療中的第一個,也是最主要的目標。讓我想一想,我們怎麼開始的?很難記得怎麼開始的,沒有筆記,又是這麼多年以前的事了。

我說我的筆記掉了,我看得出你面露疑色。筆記已經沒了,兩年前我搬辦公室時不見的,你只能相信我。

我所記得的是,開始時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我不知道為什麼,但貝拉立刻接受了我。不可能因為我英俊吧,我那時候剛做過白內障手術,我的眼睛腫得不得了,我的運動失調對於效能力也沒有幫助……如果你想知道,那是一種家族遺傳的腦部運動失調。已經越來越糟了……未來一定要用行走支架,再一兩年吧,三四年後就要坐輪椅了。生命就是如此!

我想貝拉喜歡我,因為我把她當成一個人看待。我的做法就像你現在一樣——我要告訴你,拉許醫生,我很感激你這麼做。我沒有讀她的病歷,我蒙著眼會見她,想要以全新的觀點來了解她。貝拉從來都不是一個診斷,或一個邊緣人格,或一個飲食失調患者,或一個衝動的反社會分子。這是我對待所有病人的方式,我也希望永遠不會成為你的一個診斷而已。

什麼,我是否認為應該要有診斷?嗯,我知道你們這些畢業生,還有整個心理藥物界,都要靠診斷才能過活。心理治療期刊上充滿了無意義的討論,關於診斷的細枝末節,未來的廢物。我知道在某些精神症狀中,診斷是很重要的,但在日常生活的心理治療中,診斷的功用很小,甚至有負面的影響。有沒有想過,當你第一次看病人時往往很容易作診斷,而當你越來越認識病人後,診斷卻反而越來越困難?私底下問問任何心理醫生——他們也會告訴你同樣的話!換句話說,確定度與知識成反比。心理學真是一門好科學,不是嗎?

我要說的是,拉許醫生,我不僅不為貝拉下診斷,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到現在仍是如此。儘管發生了這些事情,儘管她對我這樣子,我仍然不會。我想她也知道。我們只是兩個人進行接觸。我喜歡貝拉,一直都非常喜歡!她也知道。也許這才是重點。

貝拉並不適合談話治療。她衝動,以行動為主,對自己不感興趣,不會反省,無法進行自由聯想。傳統心理治療的專案如自我檢驗、反省等,她都一敗塗地,於是她對自己感到更失望。這就是為什麼她的心理治療總是失敗;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以其他方式抓住她的注意力;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為貝拉創造出新的治療方式。

例如?嗯,讓我給你一個早期治療的例子。也許是在第三或第四個月,我正專注在她的自毀性性行為,詢問她到底希望從男人身上得到什麼,包括她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她的父親。但我毫無進展。她非常抗拒談論過去——她說與其他醫生討論過太多次了。而且她認為碰觸過去只是為了找藉口逃避責任。她讀過我所寫的心理治療書籍,逐字逐句引述我所說的話。我真是氣得牙癢癢的,當病人用你自己的書來拒絕你,真可算是抓到了要害。

有一次,我要她描述早期的白日夢或性愛的幻想,最後為了敷衍我,她談起一個從她八九歲就不斷重複發生的幻想——外面狂風暴雨,她又冷又溼地進入屋內,一個年紀很大的人在等她。他擁抱她,脫掉她的溼衣服,用一條又大又暖的毛巾擦乾她,給她喝熱咖啡。於是我建議我們角色扮演,我要她走出辦公室,再進來時假裝又溼又冷。當然我跳過了脫衣服的部分,從浴室拿出一條大毛巾,用力擦拭她——不帶任何性意味,就像我平常一樣。我‘擦乾’她的背與頭髮,然後用毛巾裹住她,讓她坐著,為她泡了一杯速溶的熱咖啡。

別問我為什麼選擇在那時候這麼做。當你像我一樣有經驗後,你會信任你的直覺。這個做法改變了一切。貝拉無言地坐著,開始熱淚盈眶,然後她像個嬰兒一樣大哭。貝拉從來沒有在心理治療時哭過,她的抗拒就這樣融化了。

我為何說她的抗拒融化了?我的意思是,她開始信任我,相信我們是在同一邊。專業上的說法,拉許醫生,是‘醫療上的結盟’(therɑpeuticɑlliɑnce),之後她成為一個真正的病人。重要的內容開始冒出來。她開始期待下一次的診療,心理治療成為她的生命中心。她一再告訴我,我對她而言有多麼重要,而當時我們才治療了三個月。

我是否讓自己變得過於重要?不,拉許醫生,在心理治療剛開始時,心理醫生再怎麼重要都不為過。甚至連弗洛伊德都使用這個策略,以一種移情的精神官能症狀來取代原來的症狀——這是用來控制自毀性症狀的好方法。

你看來有點懷疑。嗯,當病人對心理醫生產生迷戀——對每次診療都充滿期待,在沒有診療時幻想與醫生對話,最後原來的症狀就會被心理治療所取代。換言之,原來由內在因素所驅使的症狀開始隨著治療關係而消長。

不,謝謝,不用再給我咖啡了,歐內斯特。但是你請喝一些。你不介意我叫你歐內斯特吧?好。繼續下去,我抓住這次進展,盡力增加我對貝拉的重要性。我回答所有她問我的問題,關於我生命的種種,我鼓勵她的正面行為。我告訴她,她是一個多麼聰明美麗的女人。我很痛恨她對待自己的態度,非常直接地告訴了她。這些都不困難,我只需要實話實說。

稍早你問我,我的技巧是什麼。也許最好的回答只是我說實話。漸漸地,我在她的幻想生活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她會陷入關於我倆的幻想——只是坐在一起握著手,我陪她玩嬰兒的遊戲,喂她吃東西等。有一次她帶了一罐果凍與湯匙,要我真的來喂她——我照辦了,她非常高興。

聽起來很無邪,是不是?但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一道陰影籠罩著。當時我就知道,當她說我喂她時她會感到興奮,我就知道了。當她說她要去劃獨木舟,也許每週花兩三天,這樣她就可以獨自一人,漂浮在水上,幻想與我在一起。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知道我的做法很冒險,但這是計算中的危險。我要繼續建立正面的移情,藉此來對抗她的自毀傾向。

幾個月後,我對她變得非常重要,我可以開始探討她的病況了。首先,我專注於生死攸關的專案,比如艾滋病、三流酒吧、公路上的鬼混。她接受艾滋病原檢查——沒有帶原,謝天謝地。我記得等待艾滋病檢查報告的那兩星期,讓我告訴你,我像她一樣緊張。

你有沒有病人等待艾滋病檢查報告?沒有?嗯,歐內斯特,那段等待時間是一個好機會,你可以用來進行真正的治療。在這幾天內,病人將面對他們自己的死亡,也許是這輩子頭一次。你可以在這時候幫助他們檢視與重新安排他們的優先順序,把生命與行為放在真正重要的事物上,有時候我稱之為存在主義式震撼治療法。但貝拉沒有受影響,她太過於消極了,就像許多其他自毀性的病人,貝拉對陌生人一點也不畏懼。

我教導她關於艾滋病與皰疹的知識——她簡直是個奇蹟,什麼都沒有感染。還有安全性交,怕她實在忍不住,我教她到更安全的地方找男人,比如網球俱樂部、學校父母會、書店。貝拉真是有一手!她能在五六分鐘內與英俊的陌生人搭上線,有時候毫無覺察的妻子就在三米之外。我必須承認我嫉妒她,大多數女人不會欣賞她們在這方面的運道。你能想象一個男人,特別是像我這樣的糟老頭,能如此隨心所欲地接觸異性嗎?

除了我所告訴你的一切,貝拉還有一點讓人驚訝的地方,就是她的絕對誠實。在我們頭幾次會診時,我們決定要開始進行治療,我說出了我的基本條件——完全誠實。她必須承諾分享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件,包括吸毒、衝動的性行為、割腕、幻想等所有事情。否則我們就是在浪費她的時間。但如果她坦誠相告一切,她就可以相信我會陪她到底。她答應了,我們慎重地握手錶示達成約定。

而據我所知,她遵守了她的承諾。事實上,部分是由於我的緣故,因為如果發生了嚴重的失常行為,例如她又割了手腕或上酒吧,我就會分析到死為止。我會堅持冗長而深入地調查出事前所發生的一切。‘拜託,貝拉,’我會說,‘我必須要聽你說明出事前的一切,讓我能夠了解。當天稍早的事件,你的想法,你的感覺,你的幻想。’這會逼得貝拉受不了——她還有其他事情想談,不願意把診療時間花在這上面,光是這樣就能夠幫她控制住衝動。

內省?貝拉的治療並不注重內省。哦,她開始明白她在衝動行為之前多半會體驗到非常空虛死寂的感覺,在剛開始時,冒險、割腕與性都是為了想要填補空虛,掌握生命。

但貝拉不明白的是,這些嘗試都沒有用。每一項舉動都有反效果,都會導致更深的恥辱與更加瘋狂、更自毀的嘗試,貝拉總是無法瞭解她的行為會有後果。

所以內省沒有幫助。我必須想別的辦法——我試了書中所有的做法來幫助她控制衝動。我們寫下了一張關於她的自毀衝動清單,她同意在她再犯之前會先打電話給我,讓我有機會勸她不要去。但她很少打電話——她不願意打擾我。她內心覺得我對她的承諾很薄弱,我很快就會厭倦她,把她甩了。我無法讓她打消這種想法。她要我給她某個具體的事物,讓她隨身帶在身上,這樣她就更能控制自己。我叫她在辦公室中選一樣東西。她從我口袋裡抽出手帕。我給了她,但是先在上面寫下了一些她的衝動動機:

我感覺好像死了,所以要傷害自己來感覺活著。

我必須冒險才能感覺生命。

我感覺空虛,所以用藥物、食物與精液來填滿自己。

但這都是暫時的快感。結果我會更羞愧,更空虛,更死氣沉沉。

我要貝拉每次感到衝動時,就拿出手帕來沉思靜默。

你看來好像很懷疑,歐內斯特,你不贊同嗎?為什麼?太過於耍花招?不見得。我同意看起來很像耍花招,但在緊急狀況需要非常手段。對於無法客觀自省的病人,我發現具體的事物很有幫助。我的一位老師路易斯·希爾是個天才,當他要去度假時,他會對一個小瓶子吐氣,然後把小瓶子交給嚴重的精神分裂病人,要病人掛在胸前。

你認為那也是花招吧,歐內斯特?讓我用另一個更適當的詞來形容:創意。記得我說過,為每個病人創造一套新的治療法嗎?這正是我的意思。你還沒有提出最重要的問題。

有沒有效?沒錯,就是這個問題。唯一正確的問題。忘記所有規則。是的,有效!對希爾醫生的病人有效,對貝拉也有效,她隨身帶著我的手帕,逐漸能夠控制住她的衝動。她的‘出軌’漸漸越來越少發生,不久我們便能在診療時轉移注意力到別的地方。

什麼?只是移情性的治療?顯然你很不以為然,歐內斯特,這樣很好——能產生好問題。你能夠抓住真正的重點。讓我告訴你,你目前的方向錯誤——你不應該當一個精神化學家。嗯,弗洛伊德對於‘移情治療’的批評已經有100年了。雖然他的有些見解能夠成立,但基本上是錯誤的。

相信我,只要你能切入自毀行為,不管你是怎麼做的,都算是可觀的成就。第一步就是要打破自我仇恨與毀滅的惡性迴圈,然後是羞愧所帶來的更多恨意。雖然貝拉從來沒有表達,但是她的墮落行為所帶來的羞愧與恨意是難以想象的,心理醫生要扭轉這種過程。卡倫·霍妮(karenhorney)曾經說……你讀過霍妮的書嗎,歐內斯特?

可惜,但這似乎是我們領域中主要理論家的命運——他們的教誨只能流傳一代。霍妮是我最喜愛的理論家之一,我在學習時讀過她所有的著作。她最好的一本,《精神官能症與人性成長》(neurosesandhumangrowth),已經有50年了,但那是關於心理治療最好的一本書——而且沒有任何專門術語。我要把我的那本給你讀,在那本書的某處,她提出很簡單而有力量的觀點:‘如果你想要對自己感到自豪,就去做能讓你驕傲的事情。’

我已經不知道說到哪裡去了。請幫助我回到正題,歐內斯特。我與貝拉的關係?當然,那就是我們今天真正要談的,對不對?在那方面有很多有趣的發展。但我知道你的委員會最感興趣的就是肉體上的接觸。貝拉從一開始就很在意。我習慣觸控我所有的病人,不管男女,每次診療都會——通常在結束時握握手或拍拍肩膀。嗯,貝拉並不喜歡這樣,她拒絕握我的手,開始說些風涼話,如‘這是治療學會核准的握手嗎?’或‘你能不能更正經一點?’

有時候她會在結束時擁抱我——都是很友善,沒有性意味的。然後下一次診療時她會笑我的行為,我的正經,當她擁抱我時,我變得僵硬起來。這裡的僵硬是指我的身體,而不是我身體的某個部分。歐內斯特——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很不會打撲克牌,我們還沒有到達情慾的階段。等我們到了,我會提醒你。

她也抱怨我對於年歲的計較。她說如果她又老又有智慧,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擁抱她。她也許說得對。貝拉非常重視身體上的接觸:她堅持我們應該碰觸,一直堅持,要求,要求,從來不停止。但我可以瞭解:貝拉的成長過程缺乏觸控。她的母親在她還是嬰兒時就死了,她是被一群冷漠的瑞士家庭教師撫養長大的。還有她父親!這個父親有細菌恐懼症,從來不會碰她,在家中總是要戴手套,要僕人清洗與熨平所有的鈔票。

經過一年後,我開始放輕鬆些,或被貝拉的要求所軟化,以叔父般的擁抱作為會診的結束。但是她總是不滿足,在擁抱時總想吻我的臉頰。我總要求她尊重界線,而她總是要試探。我不知道對她說教過多少次,給她多少有關的書本與文章,要她閱讀。但她就像個躲在母親身體裡的小孩——一個非常迷人的母親身體——而她渴望身體的接觸。她能不能把椅子靠近些?我能不能握著她的手幾分鐘?我們能不能一起坐在沙發上?我能不能只是用手摟著她,安靜地坐著,或去散步,而不是談話?

她真的很有說服力。‘西摩,’她會說,‘你很會談論關於為每個病人創造新的治療方式,但你漏掉的是‘只要是在辦公室就可以’或‘只要不違反心理醫生的中年中產階級舒適感就可以。’她嘲笑我躲在美國心理治療學會的心理治療準則後面。她知道我也參與了那些準則的制定,因為我曾經是治療學會的主席。她指責我被自己的規矩所限制了,她批評我沒有讀我自己寫的東西。‘你強調要尊重每個病人的獨特性,然後你又假裝一套規則可以適用於所有病人。我們都被歸於一類,’她說,‘彷彿所有病人都一樣。’最後她總是這麼問:‘什麼才重要?遵守規則?躲在你的辦公室?還是做對病人最有利的事?’

其他時候她會批評我的‘防衛式治療’:‘你總是擔心會被人控告。你們這些心理醫生在律師面前膽小如鼠,同時卻鼓勵你們的病人擁抱自由。你真的認為我會控告你嗎?你還不瞭解我嗎,西摩?你正在拯救我的生命,我愛你!’

你知道的,歐內斯特,她說得不錯,我毫無招架之力,我是很膽怯,我是在防衛我的準則,即使在某些情況,我知道這些準則對治療無助。我把我的膽怯與對事業的擔心,看得比病人的利益還重要。真的,如果你沒有從利害關係的位置來看這件事,讓她坐在我身旁,握著我的手,根本沒有什麼不對。事實上,每次我這麼做之後,都毫不例外地為治療充了電:她不再那麼防衛,比較信任我,讓我能進入她的內心世界。

什麼?心理治療究竟需不需要嚴格的準則?當然需要。請繼續聽下去,歐內斯特。我的問題是,貝拉會攻擊任何規矩,就像牛看到紅布。不管何時何地,只要我設下了界線,她就要試探。她會穿很薄的衣服,裡面不穿內衣。當我對此有意見時,她又會取笑我對身體的保守態度。她說我想要知道她內心的一切,但不敢碰她的皮膚。有幾次她抱怨胸部有硬塊,要我檢查她——我當然不願意。她會述說對我的性幻想好幾個小時之久,懇求我與她親熱一次就好。她的理由之一是,與我親熱一次,就能打破她的執迷。她會發現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於是就能夠轉而思索生命中其他的課題。

她對性的露骨暗示讓我感到如何?好問題,歐內斯特,但這與調查有關嗎?

你不確定?有關的是我的行為——我是因此而受到批判——而不是我的感受或想法。要動用私刑時,沒人會去關心感受或想法!但如果你能關掉錄音機幾分鐘,我就告訴你。把這當成我的忠告。你讀過里爾克(rilke)的《給年輕詩人的信》嗎?嗯,把這當成是我給年輕心理醫生的信好了。

很好。也請你放下筆來,歐內斯特,只要聽我說就好。你想知道這對我有何影響?一個美麗的女人迷戀我,每天自慰時都想著我,懇求我與她上床,不停地談著她對我的幻想——你想我會感覺如何?看看我!兩根柺杖,越來越糟糕,越來越醜——我的臉快被皺紋吞沒了,身體也快要散了。

我承認,我只是人。我開始受到影響。如果那一天我們要診療,當天早上我穿衣服時就會想,要穿什麼樣的襯衫?她不喜歡寬紋的,她說那讓我看起來過於自足。還有要擦什麼樣的刮鬍水?她比較喜歡哪一種,每次當我要考慮用哪一種時,通常會用她喜歡的。一天在她的網球俱樂部,她遇見了我的一位同事——一個自戀的書呆子,總是想與我競爭,當她得知他與我共事後,就找他談起我。他與我的關係使她興奮,於是她就跟他回家。想想看,這個蠢材與這個大美人上了床,卻不曉得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而我又不能告訴他,真是氣死我了!

但是被病人吸引是一回事,實際付諸行動又是另一回事。我努力抗拒,不停自我分析,並且向幾位朋友諮詢,試著在診療時處理。我一再告訴她,我絕不可能與她發生性關係,如果我做了,我會遺憾終身。我說她需要一個優良的心理醫生,而不是一個殘廢的老情人。但我承認我被她所吸引,我要她不要坐得這麼靠近,因為一旦肉體的接觸使我興奮,在心理治療上就會失去效果。我採取專斷的態度:我堅持我比她看得遠,知道如何治療她,她不可能比我更清楚。

好,好,你可以再開啟錄音機了,我想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所以,我們像這樣過了一年,努力防範症狀發生。她有很多次出軌,但整體而言我們做得不錯。我知道這不是治本之道,我只是在剋制她,提供一個固定的環境,保護她從一次診療到下一次。但我可以聽見時鐘滴答作響;她越來越顯得焦躁與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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