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賈斯廷就是不肯配合歐內斯特。他沒有透露什麼,似乎保持距離,不信任。最後歐內斯特明白,他必須專注於「過程」,而不是「內容」——也就是說,專注於病人與醫生的關係上。
「過程」是心理醫生的護身符,遇上困難時就會派上用場,也是心理醫生的職業秘密,使病人與心理醫生的談話不同於與親密朋友的談話。學習專注於過程上——也就是病人與醫生之間的關係——是他從他的輔導醫生馬歇爾那裡學到的最有價值的教誨,也是他教給學生的法寶。這些年來,他逐漸明白「過程」不僅是難關時的護身符,而且是心理治療的核心。馬歇爾給他最有效的訓練,是讓他在每次會診時至少三次專注於過程上。
「賈斯廷,」歐內斯特開始嘗試,「我們能不能看看今天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更多的抗拒。賈斯廷在裝傻。但是歐內斯特想,也許反抗,就算是被動的反抗也不算壞事。他想起了他花費多少時間在賈斯廷的迎合毛病上:他什麼事都要道歉,什麼都不敢要求,甚至不敢抱怨太陽照到眼睛,或要求把窗簾放下。基於這種背景,歐內斯特知道他該鼓勵賈斯廷堅持立場。今天的任務是幫助他把這種被動的反抗轉變成坦然的表達。
「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今天與我的談話如何?有點不太一樣,你不覺得嗎?」
「你覺得如何呢?」賈斯廷問。
哇!又是非常不「賈斯廷」的反應。一種獨立的宣言。要快樂,歐內斯特想,就像老木匠第一次看到小木偶不用線就可以跳舞的心情。
「問得好,賈斯廷。嗯,我感覺有距離,被遺漏,彷彿你發生了很重要的事情——不,不對。讓我這麼說:彷彿你使很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但想要與我保持距離,彷彿你不想在這裡了,彷彿你要把我排除在外。」
賈斯廷很贊同地點點頭:「很正確,歐內斯特,真的很正確。我是有這種感覺,我想要與你保持距離,我想要繼續美好的感覺,不想被人從雲端拉下來。」
「我會把你拉下來?我會把它搶走?」
「你已經試過了。」賈斯廷說,很罕見地直視歐內斯特的眼睛。
歐內斯特疑惑地昂起眉毛。
「剛才你問我是否一直精神高昂,不就是想要拉下我嗎?」
歐內斯特屏住呼吸。哇!由賈斯廷所發出的一個真正的挑戰。看來他還是從治療中學到了一些事情!現在換歐內斯特裝傻了:「什麼意思?」
「我當然不是一直都感覺很好——對於永遠離開卡蘿與我的家人,我是有很複雜的情緒。難道你不知道?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剛拋下了我所擁有的一切:我的家,我的筆記型電腦,我的孩子,我的衣服,我的腳踏車,我的球拍,我的領帶,我的大螢幕電視,我的錄影帶,我的cd。你知道卡蘿,她什麼都不會給我,她會把我的所有東西都砸掉。哦……」賈斯廷發出呻吟,雙手交叉抱住肚子,彷彿被人揍了一拳。「痛苦就在這裡……我可以感覺得到。但是今天,至少一天,我要忘掉這一切,至少幾個小時。而你不希望我忘掉,我終於離開卡蘿了,你甚至看起來不高興。」
歐內斯特有點快要撐不住了。難道他洩露得太多了嗎?換成馬歇爾會怎麼做呢?見鬼,馬歇爾絕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你是不是呢?」賈斯廷再問一次。
「我是不是什麼?」就像個無法招架的拳擊手,歐內斯特抱住對手好喘口氣。
「對我所做的不太高興?」
「你以為……」歐內斯特拖時間,想要控制自己音調,「我對你的進展感到不高興?」
「高興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賈斯廷回答。
「那麼你呢?」歐內斯特又在虛與委蛇,「你高興嗎?」
賈斯廷這次不理會歐內斯特的敷衍。夠了。他需要歐內斯特,而歐內斯特卻撤退了。「高興?是的,還有害怕,以及決心,還有猶疑。一切都混在一起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絕不能回去。我已經打破了束縛,現在要永遠離開。」
接下來的時間,歐內斯特試著表示支援與鼓勵作為補償,「堅持你的立場……記住你渴望這樣做有多久了……你是為了你自己好……這可能是你所採取過最重要的行動。」
「我應不應該回去與卡蘿談談?經過九年的婚姻,我至少應該與她談談吧?」
「讓我們演練一下,」歐內斯特建議,「如果你現在回去會發生什麼事?」
「大亂。你知道她能做出什麼事,對我或對她自己。」
歐內斯特不需要被提醒,他很清楚記得賈斯廷一年前所描述的一件事。卡蘿的幾位律師同事在週日來家裡共進輕鬆的午餐,早上賈斯廷、卡蘿與兩個孩子一起去買菜。賈斯廷負責煮菜,想要準備燻魚、圈餅、洋蔥炒蛋。卡蘿說太寒酸了,她不要。雖然賈斯廷提醒說,她的同事有半數是猶太人。賈斯廷決定堅持他的選擇,準備把車開到點心店。「不行,你這個渾蛋!」卡蘿吼道,用力把方向盤扭回來。最後他們的車子撞上了一臺停放在路邊的摩托車。
卡蘿是隻野貓、野狼,以非理性的態度橫行霸道。歐內斯特想起賈斯廷所描述的另一次汽車意外。幾年前的一個溫暖的夏天晚上,她與賈斯廷在爭論要看什麼電影——她要看「紫屋魔戀」,而他要看「魔鬼終結者續集」。她的聲音激昂,但賈斯廷那個星期受到歐內斯特的鼓勵要堅持立場,拒絕讓步。最後她開啟行駛中的車門說:「你這個可悲的笨蛋,我不願意多花一分鐘與你在一起!」賈斯廷抓住她,她卻用指甲抓住他的手臂,當她跳下車時,在他手上劃出了四條血痕。
當時車子時速約15公里。卡蘿跳下車後朝前衝了四五步,然後撞上一輛停放在路邊的車子。賈斯廷停下車,跑過去照顧她,四周聚集了人群觀看。她躺在街上,安靜而不省人事——絲襪被扯破,膝蓋血淋淋的,手部與臉部都有擦傷,而且手腕顯然骨折。當晚成為一場噩夢:救護車、急診室,還有被警方與醫療人員質問的羞辱。
賈斯廷深受驚嚇。他明白就算是有歐內斯特的幫助,他也贏不了卡蘿。她什麼都不在乎。跳車事件徹底打敗了賈斯廷。他再也無法反抗她,也無法離開她。她是個暴君,但他也需要暴君,就算離開一晚,都會讓他充滿焦慮。歐內斯特會叫賈斯廷練習想象離開這樁婚姻,而他都會恐懼異常,他無法想象切斷與卡蘿的關係。直到勞拉出現——她19歲,美麗,天真,無畏暴君。
「你覺得如何呢?」賈斯廷又問,「我是否應該像個男人一樣,與卡蘿談談?」
歐內斯特衡量他的選擇。賈斯廷需要一個強勢的女性:他是否只是換了一個暴君?再過幾年,他的新關係是否會變成原樣?但是,卡蘿實在是無可救藥。也許只要離開她,即使只要很短暫的時間,賈斯廷就能夠接受治療。
「我很需要一些建議。」
就像其他心理醫生,歐內斯特很不願意提供直接建議——這種做法只輸不贏:如果建議有效,就會阻礙病人的進展;如果無效,則使醫生像個笨蛋。但是他別無選擇。
「賈斯廷,我覺得現在去見她不是很明智。給她一點時間。或者找一位心理醫生陪你去見她,我願意這麼做,但更好的做法是,我給你介紹一位婚姻治療師。不是以前看過的,而是一位新的。」
歐內斯特知道他的建議不會被採納:卡蘿總是會破壞婚姻治療。但是實際的建議,也就是所謂的「內容」,在此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過程」——言語背後的關係,他給予賈斯廷的支援,不再虛與委蛇,使治療能夠完滿。
「如果你在下次會診前覺得有壓力,需要談談,儘管打電話來。」歐內斯特又補充。
好技巧,賈斯廷看起來舒緩些。歐內斯特恢復了他的尊嚴,他拯救了這次會診,他知道他的輔導醫生會贊同這些技巧,但他自己不贊同。他覺得自己不夠清楚,他沒有對賈斯廷開誠佈公,他們之間並不真誠,這就是他最欣賞西摩·特羅特的地方。不管西摩犯了什麼錯,他知道如何做到真誠。他仍然記得西摩所說的話:「我的技巧就是放棄一切技巧,我的技巧就是說實話。」
會診結束時,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歐內斯特習慣在每次會診時碰觸病人的身體。他與賈斯廷通常在結束時會握手。但今天沒有:歐內斯特只是開啟了門,當賈斯廷走出去時,他嚴肅地對他低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