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賈斯廷·阿斯特麗德離家不到四小時,卡蘿·阿斯特麗德正在家裡把他從生命中切割出去。她先從衣櫥底層賈斯廷的鞋帶開始,四個小時後,她來到閣樓中剪掉他的高中網球衣校名。中間她一個接一個房間有系統地撕毀他的衣服、床單、拖鞋,他的甲蟲標本收藏,高中與大學的文憑,他的色情錄影帶典藏,他在夏令營擔任指導員的照片,高中網球隊照片,畢業舞會照片——全都被剪成碎片。然後她開啟他們的結婚相簿,她用兒子做模型飛機的美工刀片,很快就把賈斯廷從婚禮中完全剔除掉了。
她也把所有賈斯廷親戚的照片一起割掉。如果不是他們空洞的承諾,能得到多少多少錢,她大概永遠不會嫁給賈斯廷。這些人如果想再看到他們的孫兒女,恐怕要等地獄下雪。還有她的哥哥傑布。他的照片怎麼還在?她把它割爛。她不需要他。賈斯廷親戚的照片裡,成群結隊的白痴:肥胖,傻笑,舉起杯子敬酒跳舞的蠢樣。這一切都滾蛋!賈斯廷與他的家人很快都進了火爐。現在她的婚禮與她的婚姻,全都變成灰燼了。
這本相簿只剩下幾張照片,她自己,她的母親與幾個朋友,包括她的律師同事,諾瑪與海瑟,她準備在早上打電話向她們求助。她凝視母親的照片,很希望能得到她的幫助,但她母親已經過世15年了。過世前飽受乳癌的折磨,卡蘿成了她母親的「母親」。卡蘿把她想留下的照片扯下,然後把整本相簿也丟進火爐。一分鐘後她想到,相簿的塑膠封面可能會產生有毒的氣體,傷害到她八歲的雙胞胎。她把相簿從火爐中搶出來,丟到垃圾桶。稍後她將裝成一包,送給賈斯廷。
接下來,賈斯廷的書桌。她碰上了好運:現在是月底,賈斯廷在他父親的連鎖鞋店中當會計,他把工作都帶回家了。所有的檔案——賬目與薪資收據——很快都捱了剪刀。卡蘿知道,重要的資料都在他的筆記本計算機中。她很想用榔頭砸了它,但想了一想,她可以用到這臺價值5000美元的計算機。刪除檔案才是正確的做法。她想要進入他的檔案檔案,但賈斯廷設了密碼。多疑的渾蛋!稍後她會找人協助。她先把計算機鎖進她的木櫃,並在心中提醒自己,要換掉所有的門鎖。
天快亮時,她第三次檢查她的雙胞胎。他們的床上都是玩具與布偶,呼吸平靜。如此天真無邪,寧靜的睡眠。天啊,她真羨慕他們。她斷斷續續地睡了三個小時,然後被疼痛的下顎給弄醒。她在睡眠中磨牙,到現在都似乎可以聽到那可怕的聲音。
她望著床上空著的一邊,狠狠地說:「你這個渾蛋,你不值得我磨牙!」然後她抱著膝蓋坐起來,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到睡衣上,讓她嚇了一跳。她用手指沾起淚水瞧瞧。卡蘿是個活力充沛的女子,行動迅速。她從來都不善於自省,並認為賈斯廷這樣的人很懦弱。
但現在沒有什麼可進一步的行動了:她已經毀掉了賈斯廷留下的一切,現在她感到非常沉重,幾乎無法動彈。但她仍可呼吸,她想起了在瑜伽課所學的呼吸練習,緩緩吸氣與吐氣。有點幫助。然後她又嘗試另一種練習,想象腦海是一個舞臺,她成為一個觀眾,不帶情緒地觀看思緒上臺表演,但是沒有演員上臺,只有一連串逐漸湧上的痛苦感覺。要如何區分這些感覺?一切似乎都混在一起。
一個影像進入她心中——她憎恨的一個男人的臉孔,這個人背叛了她,使她一輩子受到傷害:拉爾夫·庫克醫生,她在大學健康中心所見過的心理醫生。一張粉紅色的圓臉,像月亮一樣,點綴著金黃色的毛髮。她在二年級時找上這位心理醫生,都是因為拉斯蒂,她從14歲就認識的青梅竹馬。拉斯蒂是她交的第一個男朋友,在後來四年對她都非常好,讓她免於經歷難堪的尋找舞會伴侶階段,以及後來的性伴侶。她跟隨拉斯蒂前往布朗大學就讀,與他一起選修同樣的課程,找到了距離很近的宿舍。但也許她過於緊抓不放,最後拉斯蒂開始與一個美麗的中法混血女孩約會。
卡蘿從未經歷過這種痛苦。開始時她把一切藏在心裡:每晚哭泣,拒絕進食,逃課,染上毒品。後來憤怒開始發作:她把拉斯蒂的房間砸毀,割破他的腳踏車輪胎,跟蹤騷擾他的新女友。有一次她跟著他們進入一間酒吧,然後把一罐啤酒倒在他們身上。
起先庫克醫生有點幫助。贏得了她的信任後,他幫助她撫平傷痛。他解釋說,她會感到如此痛苦,是因為失去拉斯蒂,開啟了她生命中重大的創痛:被她的父親所遺棄。她父親是所謂的「伍茲塔克失蹤人口」;他在她八歲時去聽伍茲塔克音樂會,結果一去不返。後來偶爾有一些明信片從加拿大、斯里蘭卡與舊金山寄回來,但是最後連明信片都沒有了。她記得看著母親哭泣著撕毀他的照片與衣服的情形,後來她母親再也沒有提起他。
庫克醫生堅持,卡蘿對拉斯蒂的傷痛源於她父親的遺棄。卡蘿不願意承認,她說她對她父親沒有任何正面的回憶。庫克醫生回答,也許沒有意識上的回憶,但是否可能會有許多遺忘的回憶醞釀著?還有她夢想中的父親——那個充滿感情與愛意,她卻無法擁有的父親。她也為那個父親哀悼,而拉斯蒂的離開也開啟了這股傷痛。
庫克醫生也幫助她以不同的觀點看事情——以她整個生命歷程來考慮拉斯蒂的離去:她只有19歲,對拉斯蒂的回憶很快就會淡去。幾個月後她就不會再想起他了,幾年後她只會隱約想起一個叫拉斯蒂的年輕人,會有其他男人進入她的生命。
事實上,是有一個男人正在進入,庫克醫生一邊說,一邊移近他的椅子。他向卡蘿保證,她是一個非常非常迷人的女人,他握著她的手,在會診結束時緊緊摟住她,說像她這樣氣質優雅的女人,絕對可以吸引其他男人,他說他自己就被她所吸引。
庫克醫生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觸控對於你的治療是必要的,卡蘿。拉斯蒂煽起了不屬於言語的傷痛,所以治療方法也必須是非言語的。你無法與這種身體回憶用言語溝通——必須用身體上的慰藉來安撫。」
身體的安撫很快就變成性的安撫,在椅子之間的地毯上進行。會診有了預定的儀式:先是花幾分鐘查詢她這星期的情況,與庫克醫生聊一會兒天(她從來不會直稱他的名字),然後探討她的症狀——對拉斯蒂的念念不忘,失眠,厭食,難以專心——然後再次強調她對拉斯蒂的悲痛反應源於她父親對家庭的遺棄。
他很有技巧。卡蘿感覺平靜些,有人關切,而且心懷感激。在會診進行到一半時,庫克醫生就開始從言語進展成為行動。也許理由是卡蘿的性幻想:他會說讓這些幻想成真是很重要的;或者根據卡蘿對男人的憤怒,他說他必須證明不是所有男人都是渾蛋;或者當卡蘿說覺得自己沒有吸引力的時候,他說他要親自證明她的想法是錯誤的;也許是趁卡蘿哭泣時,他說:「好,好,讓一切都發洩出來,但你也需要有人握著你的手。」
不管是什麼理由,最後都是一樣。他會從椅子中滑下來到地毯上,勾勾手指要卡蘿也照做。愛撫她一陣子之後,他會伸出雙手,兩手各握著一個不同顏色的避孕套,然後要她選擇一個,也許她的選擇給她的感覺像是有控制權。然後卡蘿撕開避孕套……庫克醫生總是採取被動的姿勢,躺在下面讓卡蘿騎上他,由她來控制性愛的節奏與深度。或許這樣也是用來加強她的掌握控制幻覺。
這些會診有沒有幫助呢?卡蘿覺得有。五個月來,每週離開庫克醫生的辦公室時,她都覺得受到照顧。而且正如庫克醫生所預料的,對拉斯蒂的思念果然越來越少,逐漸恢復平靜的感覺,她又開始上課。一切似乎都很好,直到有一天,大約是第20次會診之後,庫克醫生宣佈說她已經痊癒。他的工作告一段落了。他告訴她,治療應該結束了。
結束治療!他這番話使她頓時回到原點。雖然她不認為他們的關係會持久,但從未想到會這樣被甩掉。她每天打電話給庫克醫生。他剛開始很客氣溫和,但後來變得越來越不耐煩與嚴厲。他提醒她,學生健康中心只提供短期的治療。卡蘿相信他找到了另一個學生來進行性的治療。所以一切都是謊言:他對她的關切,他說被她所吸引;一切都是操縱,都只是為了滿足他的慾望,而不是為了她好。她已經不知道還能信任誰了。
接下來的幾周像是噩夢。她極端渴望庫克醫生,在他辦公室外等待他,只希望能見他一面,得到他一點點的注意。每晚都撥他的電話,或在他的豪宅外的鐵欄杆眺望。即使到了現在,幾乎20年之後,她仍然能感覺到臉靠在欄杆上,望著他與他家人在屋內活動的影子。她的痛苦很快就變成憤怒與報復的念頭。她等於是被庫克醫生強暴了——非暴力的強暴,但仍然算是強暴。她向一個女性助教求助,但她建議她不要追究。「你沒有立場,」女助教告訴她,「沒人會認真對待你。就算他們認真處理,想想這種羞辱——你必須要描述經過,而且是你一週接著一週,自願回去接受強暴。」
那是15年前了,卡蘿從那時候就決定要成為一個律師。
她在高年級時的政治學表現傑出,她的教授願意為她寫推薦信去申請法學院——但強烈暗示他希望得到性的回報。卡蘿幾乎怒不可抑。她發現自己再次陷入了無助與沮喪的狀態,她找到一位私人執業的心理醫生史威辛。史威辛醫生的頭兩次會診有點幫助,但是後來他就露出有如庫克醫生的嘴臉,椅子開始靠近,堅持說她是多麼多麼吸引人。這次卡蘿知道要怎麼做,她立刻衝出辦公室,以最大音量吼道:「你這隻豬!」這是卡蘿最後一次尋求幫助。
她猛力搖頭,彷彿想要擺脫這些回憶。為什麼要想到那些渾蛋?尤其是那個狗屎庫克?因為她想要整理一下混亂的感覺。庫克醫生教導她一種有用的分類法,來分辨混亂的情緒:難受(bɑd),憤怒(mɑd),喜悅(glɑd)與悲傷(sɑd)。這個分類法倒是蠻管用的。
她把一個枕頭放在身後,開始專心思索。她可以立刻剔除掉「喜悅」。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喜悅了。她開始考慮其他三個字眼。「憤怒」——這很容易;她瞭解憤怒:她現在就處於憤怒中。她緊握拳頭,清楚地感覺怒火在上升。她很自然地開始捶打賈斯廷的枕頭,口中憤恨地咒罵:「你到底在什麼地方過夜?」
卡蘿也熟悉「悲傷」。不是很清楚,而是一種隱約的伴侶。幾個月來她一直很厭惡早晨:醒來時就會發出呻吟,想到一整天的行程,她就會胃口衰退,關節僵硬。如果這就是「悲傷」,那麼今天它消失了;今天早上她感覺不一樣——充滿能量的憤怒!
「難受?」卡蘿不太清楚「難受」。賈斯廷常常指著自己說「難受」,描述自己感覺的壓力與焦慮。但她對「難受」沒有什麼經驗——對於賈斯廷這種抱怨「難受」的人也沒有什麼耐性。
房間仍然很暗。卡蘿走向浴室,踢到一個軟東西。開啟燈光後,看見昨晚的衣物大屠殺現場,賈斯廷的領帶碎片與褲管堆在臥室地板上。她踢起一根褲管,覺得很爽。但是割領帶就有點不太必要。賈斯廷有五條最寶貝的領帶——他稱之為藝術收藏品——分開來收在一個袋子中。他很少戴這些收藏品,所以這些領帶保持完好。其中兩條甚至在他們結婚之前就有了,所以已經九年了。昨晚卡蘿毀掉了他所有的日常領帶,開始對付收藏品時,割了兩條後,她就停下來注視著賈斯廷最喜歡的一條:上面有精緻的日本風格圖案,樹與花朵的刺繡。這樣做真是笨,她想,一定還有更具有殺傷力的做法。她把剩下的三條領帶與筆記本計算機一起鎖進她的木櫃。
她打電話給諾瑪與海瑟,要她們當晚過來開緊急會議。雖然她們三人沒有定期聚會——卡蘿沒有親密的朋友——但她們自認為是一個作戰委員會,遇到問題時就會聚首,通常是她們三個工作了八年的法律事務所碰到的性別歧視問題。
諾瑪與海瑟在晚餐後過來,她們在起居室中開會。卡蘿點燃了壁爐,請諾瑪與海瑟自己從冰箱拿冷飲或酒來喝。卡蘿激動異常,開啤酒時弄得酒沫四濺。懷孕七個月的海瑟連忙跑進廚房,帶著布回來擦拭卡蘿的手臂。卡蘿坐在壁爐旁,一邊擦乾自己的衣服,一邊描述賈斯廷出走的經過。
「卡蘿,這真是天賜的良機。」諾瑪說,為自己倒了一些白酒,諾瑪身材嬌小,臉蛋俏麗,留著短髮,但脾氣火暴,「從我們認識你開始,他就是一個累贅。」
海瑟臉型較長,胸部非常壯觀,懷孕後增加了40磅體重。她也同意:「不錯,卡蘿,他走了,你就自由了。這屋子是你的了。沒時間難過,現在要趕緊換掉門鎖。小心你的袖子,卡蘿!我聞到焦味。」
卡蘿站起來離開壁爐,跌入一張椅子。
諾瑪喝了一大口白酒:「為自由乾杯,卡蘿。我知道你現在很震驚,但記住你一直希望如此。從我認識你的這麼多年來,我不記得聽你說過關於賈斯廷或這樁婚姻的一句好話。」
卡蘿沒有說話,她脫掉鞋子,抱住膝蓋。她的身材苗條,有線條優雅的脖子與黑色捲髮,顯著的顴骨,眼睛像火熱的木炭。她穿著緊身黑牛仔褲與寬大的運動衫。
諾瑪與海瑟不想說錯話。她們小心翼翼地進行,時常相互觀望尋求線索。
「卡蘿,」諾瑪說,靠過去按摩卡蘿的背,「這樣想吧,你的病痛已經痊癒了。哈利路亞!」
但卡蘿躲開諾瑪的碰觸,把膝蓋抱得更緊:「是的,這我都知道。但這不管用。我知道賈斯廷是什麼玩意。我為他浪費了九年的生命。但他可別想這樣就逃得了。」
「逃得了什麼?」海瑟說,「別忘了,你希望他走。你不希望他回來。這是一件好事。」
「重點不在這裡。」卡蘿說。
「那麼重點是什麼?」諾瑪問。
「重點是報復!」
海瑟與諾瑪搶著說話:「什麼?不值得為他花這個時間!他走了,就讓他走。不要讓他再控制你的生命。」
這時候雙胞胎中的吉米叫著媽咪。卡蘿站起來走過去,喃喃說著:「我愛我的孩子,但當我想到以後10年每天都要照顧孩子……天啊!」
卡蘿走了之後,諾瑪與海瑟感覺很不自在。她們決定還是不要私下批評比較好。諾瑪又加了一根木柴到壁爐。卡蘿回來後,立刻接著說:「當然,我會讓他走。你們還是不懂。我很高興他走了。我不要他回來——但我要他付出代價。」
海瑟從法學院開始就認識卡蘿,很習慣她的火氣。「讓我們瞭解,」她說,「我想要了解你的重點。你是氣憤賈斯廷離開嗎?或者你只是氣憤這個想法?」
卡蘿還來不及回答,諾瑪補充說:「更可能的是,你氣憤你沒有先趕走他!」
卡蘿搖著頭:「諾瑪,你知道的。好幾年來他一直想要激怒我趕走他,因為他自己太軟弱了,無法承受破壞家庭的內疚。但我不願讓他稱心如意。」
「所以,」諾瑪說,「你是說你維護婚姻只是為了懲罰他?」
卡蘿惱怒地搖搖頭:「我在很久以前就發誓,絕不讓任何男人再拋棄我。我會讓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離開。由我來決定!賈斯廷沒有離去——他根本沒這個膽子。他是被某個人給帶走的。我要知道她是誰。一個月前我的秘書告訴我,看見他與一個很年輕的女人一起吃中國點心,那個女人大概只有18歲。你知道最讓我火大的是什麼嗎?點心!我愛吃點心,但他從來沒有帶我去吃點心。只要跟我在一起,他一看到中國餐館就會發作因味精而引起的頭痛。」
「你問過他關於那女人嗎?」海瑟問。
「我當然問過!你以為呢?我會不管嗎?他撒謊說那是一個客戶。第二天晚上我就去酒吧找了一個男人算是扯平。我都忘了那個點心女人。但我會查出她是誰。也許是他的下屬。一個沒錢的女人,所以才會喜歡上他那種小傢伙!他根本沒膽子接近一個真正的女人。我會找到她的。」
「你知道的,卡蘿,」海瑟說,「賈斯廷妨礙了你的律師事業——這話你說了多少次?他不敢一個人在家,使你必須拒絕吉貝納法律事務所的工作,記得嗎?」
「記得嗎?我當然記得!他毀了我的事業!你們都知道當我畢業時我得到的邀請。我什麼都可以做。那個職位簡直是我夢寐以求的,但我必須回絕。誰聽過國際律師不需要旅行的?我真應該為他找個保姆。然後生了雙胞胎,他們是我的事業棺材上的兩根釘子。如果我在10年前去了吉貝納事務所,現在我早就成為合夥人了。看看那個書呆子瑪莎,她就做到了。我會做不到嗎?見鬼,我早就可以成功了。」
「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海瑟說,「他的懦弱控制了你的生活。如果你花時間報復,他就能繼續控制住你。」
「對,」諾瑪也附和,「現在你有了第二次機會,好好把握住!」
「好好把握,」卡蘿回嘴,「說來容易。但沒有這麼簡單。他榨取了我九年時間!我也夠笨,相信了根本不會實現的承諾。我們結婚時,他父親生病,準備把連鎖鞋店傳給他——價值數百萬美元。現在九年之後,他該死的父親卻是前所未有的健康!還不打算退休。賈斯廷仍然在當他爹的會計。現在如果老爹翹辮子,你想我會得到什麼?這麼多年的等待?一個離了婚的媳婦?一個子都沒有!你說只要把握住機會。被騙了九年之後,你可不能只是把握住就好!」卡蘿生氣地把一個墊子丟到地上,站起來走到她們身後踱步:「我給他一切,幫他料理衣服——那個缺乏自理能力的渾蛋——他連自己一個人去買內衣都不會,還有襪子!他穿黑襪子,我必須幫他買,因為他買的都會滑下來。我像母親一樣照顧他,像妻子一樣愛他,為他犧牲,還為他放棄了另一個男人。我原來可以擁有的男人讓我一想到就心痛,現在一個小女生拉拉繩子就把他拉走了。」
「你確定嗎?」海瑟轉身問,「他有露出任何關於女人的馬腳嗎?」
「我敢打賭。我知道那個渾蛋。他能自己搬出去嗎?跟我賭:一天賭上500,昨晚他已經搬去跟別人住了。」
沒人敢跟她打賭。卡蘿通常打賭都會贏。就算輸了也划不來——她很輸不起。
「你知道的,」諾瑪也轉過身子說,「當我第一任丈夫梅爾文離開我時,我陷入六個月的低潮。要不是因為心理治療,我現在還會陷在那裡。我在舊金山見了一位心理醫生賽斯·潘德,一位精神分析師。他對我非常好,然後我遇見謝利。我們是很棒的一對,特別是在床上。但謝利有賭博的問題,我要他去見潘德醫生治療賭癮,然後我們才能結婚。潘德非常了不起,他使謝利改頭換面。以前謝利會把所有薪水都賭在任何能動的東西上:賽馬、賽狗、足球。現在他玩玩撲克牌就好了,謝利也非常推崇潘德,我給你他的號碼吧。」
「不!老天,不!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心理醫生,」卡蘿說,站起來又走到她們身後,「我知道你們想要幫助我,但諾瑪,相信我,這不是幫助!心理治療也不是幫助。他到底怎麼幫助你與謝利?你要說清楚——你有多少次告訴我們,謝利是你的大累贅?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嗜賭?你必須另外開一個賬戶才能保住錢?」卡蘿每次聽到諾瑪讚美謝利就受不了。她很清楚謝利的德行——還有他的效能力,她就是靠他扯平了點心女人。但她很善於保密。
「我承認那不是徹底的治療,」諾瑪說,「但潘德醫生有幫助。謝利已經安頓下來好幾年了。但是他被革職後,一些老毛病才又回來。等他又開始工作後,事情就會好轉了。不過,卡蘿,你為什麼如此討厭心理醫生?」
「將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的狗屁心理醫生的名單。我從經驗中學到一件事:不要壓抑你的憤怒。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再犯這個錯誤。」
卡蘿坐下來,望著諾瑪:「當你丈夫梅爾文離開時,也許你仍然愛他,也許你很困惑,希望他回來,也許你的自尊心受到打擊,也許你的心理醫生有幫助。但那是你,不是我。我並不困惑。賈斯廷偷了我最好的10年光陰——我的職業生涯最精華時段。他在我身體裡種下了雙胞胎,讓我養他,聽他整天抱怨他為老爸當會計,花了一大筆錢——我的錢——在他該死的心理醫生上。你能想象嗎?每個星期三次,甚至四次?現在,那個妖精找上了他,他就一走了之。告訴我,我這麼說誇張嗎?」
「嗯,」海瑟說,「也許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看……」
「相信我,」卡蘿打岔,「我並不困惑,我非常確定我不愛他,我不要他回來。不,不對。我要他回來——這樣我才能把他踢出去!我知道我要什麼。我要傷害他——還有那個賤人,只要等我找到她。你們願意幫我嗎?告訴我如何才能傷害他,真正傷害他。」
諾瑪撿起木櫃旁的一個布娃娃,放在壁爐上頭說:「誰有針?」
「這樣才對。」卡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