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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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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內斯特輔導時間結束之後,馬歇爾·施特萊德靠在椅子裡想著雪茄的滋味。20年前他聽芝加哥著名的精神分析師羅伊·格林克描述他受弗洛伊德治療的情況。時值19世紀20年代,若想要學習精神分析,都必須親身接受大師治療才行——有時需要費時兩週,而如果想要成為精神分析名家,有時甚至要一年。據格林克的說法,弗洛伊德做出犀利的解析時從不掩欣喜之色。如果弗洛伊德覺得自己做出了重要的解析,他會開啟他的那盒廉價雪茄,請病人來一根,提議他們抽一口「勝利」之煙。對於弗洛伊德處理移情的天真,馬歇爾不禁露出微笑。如果他沒戒菸,他會在歐內斯特離開後點起一根慶祝的雪茄。

過去幾個月來,他的年輕輔導生進展相當好,但今天的輔導是個里程碑。把歐內斯特安排到醫藥道德委員會簡直是神來之筆。馬歇爾常覺得歐內斯特的自我充滿漏洞:他浮誇又衝動,難以駕馭的「性本我」隨處可見,但最糟的是他幼稚的反權威情結:歐內斯特不遵守紀律、不尊重權威正統、不尊重比他高明百倍的勤勉醫生們數十年耕耘出來的知識。

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馬歇爾想,比讓歐內斯特成為審判者更能幫助他化解反權威情結?真是高明!只有在這種時刻,馬歇爾才渴望有旁觀者,有觀眾來欣賞他完成的藝術作品。大家都瞭解心理醫生應接受徹底分析的傳統理由,但馬歇爾打算遲早要寫一篇論文(他的待辦事項清單已越來越長),談談尚未受到重視的一種成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缺乏外在觀眾的情況下,卻一直葆有創意的能力。畢竟,還有哪種藝術家能窮畢生之力,投入一種從不被他人觀看的藝術?雖然這些藝術家相信弗洛伊德所說的:精神分析是科學。試想切利尼鑄出一個光彩奪目的銀盃卻將它封入地窖;或是馬斯勒將玻璃熔出一件優雅的傑作,然後獨自在工作室內敲個粉碎。太恐怖了!輔導尚未成熟的心理醫生時,「觀眾」不正是其中一種受忽視的重要養分嗎?馬歇爾想,一個人需要數十年的調教,才能在沒有旁觀者的情況下創作。

生命也是如此,馬歇爾反省著。沒有比缺乏觀眾的生活更糟的了。一次又一次,在心理醫生的工作中,他注意到病人異常渴求他的注意力——的確,對觀眾的需求是長期心理治療中一項隱而未宣的重要因素。從治療喪偶病人中(他贊同歐內斯特書中的觀察),他經常看到他們因為失去了觀眾而陷入絕望:他們的生命不再受關照(除非他們夠幸運,相信某種神癨有時間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慢著!馬歇爾想。精神分析藝術家們真的在孤獨中工作嗎?病人不就是觀眾嗎?不,他們不算數。病人無法保持客觀。即使最簡潔有創意的分析言辭,他們都視而不見!他們也很貪心!看他們是怎麼吸乾每次治療解析的汁髓,卻對出色的容器毫無景仰之意。學生或輔導生呢?他們不是觀眾嗎?很少有學生聰穎到能瞭解心理醫生的藝術性。通常他們都無法領會解析之妙;等到他們臨床執業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後,記憶會受到某種刺激,突然間靈光一閃,他們會領悟並屏息讚歎恩師宏偉而精緻的藝術。

這當然適用於歐內斯特。有一天他會有所體會並感激。現在強迫他認同,我至少幫他省下了一年分析訓練的時間。

馬歇爾倒不是急於要歐內斯特出師。他想留住歐內斯特很久。

當天晚上,見完五個下午的病人後,馬歇爾趕回家,卻面對著空房子和老婆雪莉留的一張便條,說晚餐在冰箱裡,她大概七點才會從插花展覽回來。一如往常,她留給他一盆花道作品:長管狀的陶碗裝著一巢有稜有角的衛茅樹枝,尾端冒出兩枝長莖百合。

該死,他幾乎想把那盆花掃到桌子下面。我今天看了八個小時的病人,一個小時輔導——1400美元,她卻不能把我的晚餐張羅出來,因為忙著他媽的插花!馬歇爾開啟冰箱裡的保鮮盒後,怒氣立刻煙消雲散:香氣四溢的西班牙冷湯,新鮮炒鮭魚做的冷沙拉,芒果,綠葡萄,淋上百香果醬汁的木瓜沙拉。雪莉在冷湯碗上貼了張字條:「我終於發現了一份負卡路里的食譜:吃得越多,瘦得越多。只有兩碗——別突然瘦得消失了。」馬歇爾笑了。但只笑了一下。

他一邊吃著,一邊開啟晚報翻到財經版。道瓊斯指數漲了20點。這份報紙只有下午一點的行情,最近一陣子股市經常在收盤時大逆轉。但無論如何,他很享受每天兩次查閱行情,明早再看收盤行情。他屏住呼吸,快速地鍵入每隻股票的漲幅到計算器裡,算出當天的獲利。1100美元——收盤時可能更多。一股滿足的暖流掃過他全身,吃下第一口濃厚的洋蔥、黃瓜和西葫蘆製成的赤色冷湯。看診收入1400美元,股票獲利1100美元。這是美好的一天。

看過體育版和世界新聞,馬歇爾匆匆換掉襯衫,衝入夜色中。他對運動的熱情幾乎與對獲利的熱愛相當。每週一、三、五午休時間,他都會到青年會打籃球。週末他騎單車、打網球或壁球。週二和週四,他無論如何也要擠出時間進行有氧運動——舊金山精神分析學會八點開會,馬歇爾會提早出發快走30分鐘到學會去。

每踏出一步,馬歇爾對當晚會議的期待就更殷切。這將是很特別的一次會議。毫無疑問會有激情演出,會有流血場面。沒錯,有人要流血——這部分很令人興奮。以前他從未如此清楚地明瞭恐懼的魅力何在。古時候公開處決人犯的嘉年華氣氛,小販兜售著玩具絞刑臺,人群興奮地嗡嗡聲,死刑犯拖著腳步走上刑臺的階梯。絞刑、斷頭、火刑、凌遲、五馬分屍——想象一個人的四肢被分別綁在幾匹馬上,觀眾鞭打著、戳刺著、吆喝著馬匹前進,直到他被撕裂成好幾塊,所有的血一起噴出來。恐懼,沒錯。但那是別人的恐懼——生與死的精確交界,靈與肉潰散的一瞬間。

被殲滅的生命越偉大,魅力就越強烈。法國恐怖統治時代的興奮想必特別高漲,皇室頭顱滾落地面,鮮血從皇族身軀中泉湧而出。還有神聖的臨終遺言,當生死交界時,連自由思想家都噤聲聆聽,竭力想聽見將死之人最後的字語——彷彿在那一瞬間,當生命被奪走而肉體轉化為肉類的片刻,將會發生天啟,對偉大神秘的一絲線索。馬歇爾想起了社會對瀕死經驗一窩蜂的興趣。大家都知道那純是夢囈,但是那股狂熱燃燒了20年,還賣了幾百萬本書。老天!馬歇爾想,那些鬼話賺了多少錢!

當晚的學會議程上雖沒有弒君大戲,但也差不多:開除會籍和驅逐出會。賽斯·潘德,學會的創始會員之一,資深精神分析訓練師,將因各種不當精神分析活動的罪名而被受審,並且必然會被定罪開除。自從西摩·特羅特多年前因為搞上女病人被開除會籍以來,還不曾有過這種場面。

馬歇爾知道他自己的政治立場很微妙,今晚他必須小心行事。眾所周知,賽斯·潘德在15年前是馬歇爾的精神分析訓練師,於公於私都對馬歇爾有很多幫助。

但賽斯的光芒正逐漸黯淡;他已年過七十,三年前動過一次大規模的肺癌手術。自以為是的賽斯漠視一切技術規則和倫理。現在他所面臨的死亡及病痛,更把他從任何僅存的約束力中釋放出來。他的同事們對他在心理治療上極端反分析的立場,以及無理的個人舉止越來越感到困窘與激憤。但他仍然是一號人物:他深具魅力,總是被新聞界和電視界邀請對各種聳動新聞發表看法——電視暴力對兒童的影響,市政規劃漠視遊民,對於公開行乞、槍支的管制,和公眾人物性糾紛的立場。對每一個議題,賽斯都有一些極具新聞價值,但通常無禮不恭的言論。過去一個月以來,他實在鬧得太過分了,學會的現任會長約翰·韋爾登和反賽斯的派系終於壯起膽子挑戰他。

馬歇爾衡量他的策略:最近賽斯實在是太逾規了,明目張膽地對病人進行性與金錢剝削,現在支援他無異於政治自殺。馬歇爾知道他必須表態。約翰·韋爾登仰仗他的支援,這並不容易。雖然賽斯行將就木,他還是有他的支援者。許多接受過他精神分析的人都會在場。40年來他在學會事務中扮演著首腦的角色。他與西摩·特羅特是兩位仍在世的學會創始會員——假設西摩·特羅特還活著。這麼多年來沒有人見過他——感謝老天!他為這個領域的名聲帶來多少傷害!另一方面,賽斯是個活生生的威脅,他擔任過許多屆會長,現在必須把他從權力核心架開。

馬歇爾懷疑賽斯沒有了學會還能不能活下去,畢竟學會與他糾纏太深。開除賽斯無異於宣判他的死刑。太慘了!賽斯陷精神分析於不義之前,應該好好考慮才對。沒有別的辦法了,馬歇爾必須投下反對賽斯的一票。然而賽斯曾是他的心理醫生。要怎麼做才不會像無情的弒師呢?棘手,非常棘手。

馬歇爾未來在學會的前途一片光明。他非常確定總有一天他會得到領導權,他只需操心如何使一切快點發生。他是少數幾位在20世紀70年代加入學會的核心成員之一,當時精神分析的巨星似乎都沒落了,申請入會的人數顯著地減少。80和90年代風潮再起,許多人申請加入七年或八年期候選計劃。因此基本上學會有兩種年齡層的分佈:像是約翰·韋爾登領導的老前輩們,他們聯合起來挑戰賽斯,還有許多的新人,有些接受過馬歇爾的精神分析,近兩三年才獲得正式會員資格。

在他自己的年齡層,馬歇爾沒有什麼敵手:這個年齡中最有前途的兩位都已經死於心臟疾病。正是他們的猝死,才刺激了馬歇爾瘋狂的有氧運動,企圖沖掉因精神分析久坐工作所造成的動脈栓塞物。馬歇爾真正的競爭者只有伯特·肯特瑞爾、泰德·羅林斯和多爾頓·沙爾茲。

伯特是個老好人,但缺乏政治敏感,由於深入參與非精神分析的計劃,尤其是對艾滋病患的支援治療計劃,使他的地位有點動搖。泰德完全無足輕重,他的精神分析訓練花了11年,大家都知道他最後能畢業,純粹是出於訓練者的倦怠和同情。多爾頓最近過分投入環境議題的研究,以致沒有人再把他當一回事。當多爾頓念出他愚蠢的環境破壞幻想分析報告——「玷汙大地之母,摧殘我們的地球之家」後,約翰·韋爾登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是當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多爾頓堅持己見,他的論文被所有精神分析期刊拒絕,最後在一本榮格派的期刊上刊載。馬歇爾知道他只要慢慢等,別出錯,不用他出手,這三個跳樑小醜就會自己把機會搞砸了。

但馬歇爾的野心可不只是舊金山精神分析學會的會長。那個職位是全國性職位的跳板,甚至是國際精神分析學會會長。時機已經成熟:從來沒有一位國際精神分析學會會長是出身於美國西部的學會。

還有一個障礙:馬歇爾需要著作。他不缺想法,像是他最近的一個案例:一個瀕臨精神病患者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兄弟,這個兄弟有人格分裂症狀,但沒有瀕臨精神病的症狀。這與映象理論有重大的關聯,亟待論述。還有他對於原初情境的本質與臨場觀眾的想法會大幅改寫基本理論。是的,馬歇爾知道他的想法豐沛不絕。問題是寫作:他笨拙的文筆遠遠落在想法之後。

那就是歐內斯特的用處。雖然歐內斯特最近越來越惹人厭——他的不成熟、衝動,幼稚又自大地堅持心理醫生要真誠表現自我,會讓任何輔導醫生感到不耐。但馬歇爾有保持耐性的原因:歐內斯特驚人的文學天分,優美的文字從他的鍵盤流瀉出來。馬歇爾的想法加上歐內斯特的文采將是無敵的組合。他只要把歐內斯特管好,讓他進到學會。說服歐內斯特跟他合寫期刊文章,最後寫書將不是問題。馬歇爾已經有系統地誇大了歐內斯特進入學會將面臨的困難,以及馬歇爾的幫助有多重要,歐內斯特會永遠感激他。此外,歐內斯特很有事業心,馬歇爾相信他會抓住與自己合作寫書的機會。

馬歇爾逐漸接近大樓,他深呼吸幾口冷空氣,理清頭緒。他需要智慧,今晚勢必會爆發一場爭權的惡鬥。

約翰·韋爾登身材高大威嚴,60多歲,氣色紅潤,有一頭漸稀的白髮,佈滿皺紋的長脖子與一顆顯著的喉結。他已經站在講臺上,這個群書環繞的房間既是圖書館,也是會議室。馬歇爾環顧著踴躍的出席者,幾乎想不到任何一個缺席的會員,當然除了賽斯·潘德以外。小組委員會已充分約談過他了,並且特別要求他不要出席這次會議。

除了正式會員之外,還有三位學生候選會員在場。他們是賽斯的門生,請求出席會議。這是史無前例的。他們冒了很大的風險:如果賽斯被開除或免職,即使只是失去精神分析訓練師資格,他們也會失去多年精神分析工作的學分,被迫與另一位精神分析訓練師從頭開始。三人都表示他們可能會拒絕更換精神分析訓練師,即使這要賠上候選資格。還有人傳言要另起爐灶,成立另一個學會。在這些考量下,管理委員會期望這三人能覺悟他們對賽斯的忠誠是錯誤的,因而採取了極具爭議性的措施,准許他們出席參與,但無投票權。

馬歇爾在第二排坐下來,約翰·韋爾登像是在等待他的入場,立刻敲下他的議事槌宣佈會議開始。

「你們每一位,」他開始說,「都已經被告知這次會議的目的。今晚我們要面對很痛苦的難題,對我們年高德劭的會員賽斯·潘德提出非常嚴重的指控,並權衡學會該做何種處置。你們都已收到信函通知,小組委員會對每項指控進行謹慎的調查,我想我們應該直接討論他們的調查結果。」

「韋爾登醫生,程式問題!」那是泰瑞·傅勒。一年前才獲准入會的魯莽年輕醫生,他曾接受賽斯的精神分析。

「傅勒醫生請發言。」韋爾登對著學會秘書佩裡·惠勒說出裁示。他是一位70歲半聾的心理醫生,正振筆疾書記錄會議過程。

「在賽斯·潘德缺席的情況下考慮這些‘指控’是否有欠妥當?被告缺席的審判不但悖於倫理,也違反了學會章程。」

「我與潘德博士談過,我們都同意他今晚不出席對大家都最好。」

「錯了!是你,不是我,覺得會最好,約翰。」賽斯·潘德洪亮的聲音響起。他站在門邊細細打量著觀眾,然後從後面拿了把椅子到前排。途中他親切地拍了一下泰瑞·傅勒的肩膀,然後繼續說:「我說我會考慮一下,再讓你知道我的決定。我的決定,如你所見,就是在此與我親愛的兄弟和傑出的同事們共聚一堂。」

癌症已把賽斯190釐米的骨架壓彎,但他仍是個很有魄力的人,有一頭銀亮的白髮、古銅色的皮膚、鷹鉤鼻和具有王者風範的下巴。他有印度皇家血統,幼時在北印度奇波切皇室長大。他的父親被指派為印度駐英代表時,賽斯搬到了美國,在埃克塞特中學和哈佛大學繼續他的學業。

我的天!馬歇爾想,千萬別想要擋住一條瘋狗的路。他把頭縮得低低的。

約翰·韋爾登的臉漲成紫色,但他的聲音還保持平靜:「我對你的決定感到很遺憾,賽斯,我相信你也會感到後悔的。我只是要保護你。聽人公開批評你在專業上與非專業上的品性與行為,會是一種侮辱。」

「我沒什麼好躲藏的。我對自己的專業工作一直非常驕傲。」賽斯看著眾人繼續說,「如果你需要證明,建議你看看四周。這間房裡出席的半數成員曾是我的精神分析實習生,還有三個是現在的實習生,個個都深具創意,身心均衡,是此專業的榮耀,」他向其中一位女心理醫生優雅地深深一鞠躬,「證明了我的成果傑出。」

馬歇爾退縮了。賽斯會讓這事變得非常困難。哦,我的天哪!他掃視房內時,賽斯的眼神一度和他對上。馬歇爾轉向另一個方向,卻只見韋爾登的眼光也等著他。他把眼睛閉上,夾緊了臀部,身體縮得更小了。

賽斯繼續說:「真正侮辱到我的,約翰,這一點我的看法與你不同,是遭到不實的指控,更可能被誹謗,卻沒有挺身為自己辯護。讓我們進入正題。罪名是什麼?誰是原告?我們來一個一個聽他們說清楚。」

「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你,賽斯,都收到了教育委員會的信,」約翰·韋爾登響應道,「上面列舉了各項不當。我會逐項宣讀。從以物易物開始——以診療時間換取個人服務。」

「我有權利,」賽斯要求,「要求知道誰提出什麼指控。」

馬歇爾縮了一下。我的時機到了,他想,是他告訴韋爾登關於賽斯的以物易物行徑。他沒有選擇,必須鼓起所有的信心和勇氣,挺身直言。

「我為以物易物的指控負起責任。幾個月前我接見一個新病人,一位專業理財顧問,我們討論看診費用時,他提議以服務交換。他說:‘既然我們的時薪費用差不多,為何不交換服務,省得互相付錢還要繳稅呢?’我當然拒絕了,並解釋這樣的約定在許多層面上會妨礙治療。他指責我小氣而不知變通,並提到了兩個人,他的同事與一位客戶,一個年輕的建築師,與精神分析學會的前會長賽斯·潘德有以物易物的約定。」

「我會詳細解釋這項指控,馬歇爾,但我忍不住想要先問,你身為我的同事、朋友和前分析實習生,為什麼不選擇跟我談,直接向我提出這個問題呢?」

「請問在哪裡寫過,」馬歇爾回答,「接受適當精神分析後的實習生必須永遠像子女般袒護自己的精神分析師?我從你那裡學到,治療和超越移情的目標,就是幫助實習生遠離家長,培養自主和正直。」

賽斯閃過一笑,像是父母與孩子下棋時,第一次被孩子將軍的喜悅笑容:「棒極了,馬歇爾!真動人。你學得真不錯,我為你的表現感到驕傲。但我還是想知道,為何經過我們五年的磨鍊,你的言語還是有詭辯的痕跡?」

「詭辯?」馬歇爾頑固地堅持己見。他曾是大學球隊的後衛,有力的雙腿能把比他壯一倍的人都無情地推倒。只要與對手交手,他就不會讓步。

「我可沒詭辯。難道要我為了保護精神分析的恩師,而在信念上讓步?我相信這個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擁有同樣的信念——以分析治療的時數交換個人服務是錯誤的,在各方面都是錯的。法律與道德上是錯的,本國稅法明文禁止。技術上是錯的,造成移情和反移情的大混亂。當心理醫生取得的是個人的服務時,錯誤尤其複雜。舉例來說,如果病人是理財顧問,他就必須知道你的私人財務細節。或者,如我所瞭解的建築師病人一案,設計新家時,病人必然會知悉你家居生活的習慣,最隱秘的細節和嗜好。你是以障眼法指責我的人格,來掩蓋你自身的過失。」

馬歇爾說完坐了下來,對自己很滿意。他忍住不看四周。這並不容易。他幾乎可以聽到崇拜的讚歎聲。他知道自己已經建立了不可忽視的地位。他也太瞭解賽斯,猜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每當賽斯受攻擊,他會立刻加以還擊,卻反而使他牽連更深。沒有必要進一步說明賽斯在行為上的破壞性,他最後會害死自己。

「夠了,」約翰·韋爾登敲著議事槌說,「這個議題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不該被捲入空泛的爭執。讓我們回到實質面,有系統地檢討每項指控,並分別獨立討論每一項。」

「以物易物,」賽斯說,完全忽略韋爾登的裁決,「只不過是個醜陋的術語,暗示著精神分析情誼只是惹人厭的東西。」

「你要怎樣為以物易物辯護,賽斯?」奧利芙·史密斯問。這位年長的心理醫生有顯赫的精神分析皇族家世,45年前,她接受過弗洛伊德門生的精神分析,也與安娜·弗洛伊德有段短暫的友誼及書信往返,還認識弗洛伊德的幾位孫子女,「顯然,純正而未受汙染的架構,尤其是在費用問題上如此,是精神分析不可或缺的部分。」

「你用分析情誼來正當化以物易物,這種說法當然不能成立。」哈維·格林說,他是個又矮又胖、自以為是的心理醫生,他的意見很少不令人討厭,「假設你的病人是個妓女呢?你的以物易物系統如何運作?」

「真是個腐敗又有創意的問題,哈維。」賽斯吼回去,「你的腐敗一點都不令人意外。但是這個問題的原創性與機智卻令人意外。不過無論如何,仍是個沒價值的問題。我看舊金山精神分析學會已經成為詭辯的大本營了。」賽斯把頭轉向馬歇爾,然後又回頭瞪著哈維,「告訴我們,哈維,你最近分析過幾個妓女?你們大家呢?」賽斯黑色的眼睛掃視房內,「有幾個妓女經過深入的內在分析後,還能繼續當妓女?」

「成熟點,哈維!」賽斯繼續說,明顯地火上加油,「你證實了我曾在國際精神分析期刊上發表過的,就是我們這些精神分析老鬼們,大約每10年都應該強制接受保養性的定期精神分析。事實上,我們可以充做候選會員的實習案例。這樣可以避免變得麻木不仁。這個機構實在非常需要。」

「維持秩序!」韋爾登說,敲著他的議事槌,「讓我們回到手邊的議題。身為會長,我堅持……」

「以物易物!」賽斯繼續說,他現在背對主席臺,面對會員們,「以物易物!真是罪大惡極!重大違規!一位煩惱的年輕建築師,男性厭食症患者,在我三年治療下接近重大人格改善;卻突然因為公司被併購而失業,他得花上一兩年才能獨立創業成功,期間他幾乎沒有收入。什麼才是適當的分析處置呢?遺棄他嗎?任由他欠下數千元的債務,強迫他接受他根本完全無法接受的選擇?另一方面,由於個人健康問題,我原本就計劃在我家加建一個側翼,包含辦公室和接待室。我正在找建築師,而他正在尋找客戶。」

「根據我的判斷,適當而道德的解決之道顯而易見。而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我的判斷。這位病人為我設計了新加蓋的部分,因此減輕了看診費用的負擔,我的信任也在治療上有正面的影響。我計劃將這個案例寫下來:為我設計房子——也就是隱藏於內在的父親窩巢,將他匯入對父親的幻想與記憶庫的最深層,保守的分析技巧所無法達到的層面。這是創意的診療,難道還需要你們的批准嗎?」

此時賽斯再度戲劇性地掃視群眾,這次在馬歇爾身上多停了幾下。

只有約翰·韋爾登敢回答:「界線!界線!賽斯,你要打破所有確立的技巧嗎?讓病人檢視和設計你家?你也許認為這是創意,但是我告訴你,而且我也知道大家都贊成我的看法,這不是精神分析!」

「確立的技巧……不是精神分析……」賽斯嘲弄地模仿著約翰·韋爾登,用高八度的怪腔調重複他的話,「小心眼的無病呻吟。你以為技巧來自摩西十誡嗎?技巧是由高瞻遠矚的心理醫生創造的:費倫奇、蘭克、李奇、沙利文、席爾斯,當然還有賽斯·潘德!」

「自認為高瞻遠矚,」莫里斯·芬德插嘴說,禿頭、金魚眼、幾乎沒脖子、戴著大大的眼鏡,「這是很聰明又邪惡的做法,來掩飾與合理化眾多罪愆。我很擔心你的行為,賽斯,會危害到精神分析的公眾聲譽,考慮到你的著作——像是在倫敦文學評論的陳述,我真不敢想象你是如何訓練年輕心理醫生的。」

莫里斯從口袋抽出幾張報紙,顫抖地攤開來。「這篇文章,」他在面前甩動著那幾張報紙,「摘自於你本人對於弗洛伊德信件的評論。其中你公開宣稱,你告訴病人你愛他們、擁抱他們,還與他們討論你生活中私密的細節——離婚迫在眉睫、你的癌症。你告訴病人,他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請病人到你家喝茶,告訴他們你的性傾向。你的性傾向是你自己的事——性傾向本身不是問題,但為什麼讀者大眾與你的病人都得知道你是雙性戀者呢?你不能否認這一點。」莫里斯再次在他面前抖動那幾張紙,「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話。」

「當然那是我自己說過的話。難道剽竊也是起訴書中的一項罪名嗎?」賽斯拿起給委員會的信,嘲弄地假裝仔細研讀:「剽竊,剽竊——啊,已經有太多項重大違規,太多其他的重大缺失,卻缺了剽竊。至少在這一點上饒過了我。沒錯,當然是我說的話,而且我堅持我的說法。哪裡有比醫生和病人之間更親密的關係呢?」

馬歇爾邊聽邊觀望著。幹得好,莫里斯,他想。完美的刺激!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做了件聰明事!賽斯已經七竅生煙,他即將走上自毀之路。

「沒錯,」賽斯繼續說,用他僅存的一片肺努力呼吸,他的聲音變得沙啞粗糙,「我堅持我的說法,病人是最親密的朋友。對你們所有人都一樣。你也是,莫里斯。我與病人每週花四小時進行極親密的討論。告訴我,你們哪個人花那麼多時間在一個朋友身上?我可以替你們回答:沒有一個——當然更不是你,莫里斯。我們都知道美國的男性友誼模式。也許你們中有些人,少數人每週與朋友吃頓午餐,在點餐和咀嚼間擠出30分鐘的親密會議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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