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們能否認,」賽斯的聲音填滿了整個房間,「心理治療時間應該成為誠實的殿堂?如果病人與你有最親密的關係,那麼,放下你的偽善,勇敢地告訴他們!他們知道你私人生活的點滴又有什麼差別?揭露自我從來沒有影響到我的分析程式。相反的,還能使過程加速。也許因為我的癌症,速度對我變得很重要。我唯一的遺憾是等了這麼久才發現這一點。我的新精神分析輔導生可以為我們工作的速度作證。問問他們!我現在相信沒有任何精神分析訓練需要花三年以上。來吧!讓他們說說看!」
馬歇爾站了起來。「我反對!這是不適當也不節制的做法,把你的輔導生扯進這可悲的討論中。即使連考慮這項請求都不對。他們的觀點受到雙重矇蔽——移情和私心。你提供他們速度,快速而下流的分析——他們當然會同意。他們當然會被較短的三年分析輔導期誘惑。哪個候選會員不會呢?但我們似乎避開了正題——你的病痛對你的觀點和工作的影響。如同你自己所指出的,賽斯,你的病痛對你灌輸了快速完成診療的急迫性。我們每個人都能瞭解和同情這一點。你的病痛在許多方面改變了你的觀點,在現有情況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這並不表示,」馬歇爾越來越有信心,「你因為個人急迫性所產生的新觀點應該成為學生的精神分析教條。很抱歉,賽斯,我必須贊同教育委員會的看法,適時並正確地對你的精神分析訓練師資格提出質疑,關於你是否有能力繼續執行訓練。精神分析機構必須要重視傳承。如果心理醫生都做不到,那麼尋求我們幫助的其他機構——像是企業界、政府又要如何把責任和權力轉移到下一代呢?」
「我們也不能夠,」賽斯吼道,「任由二流不成器的人爭權奪位。」
「秩序!」約翰·韋爾登敲著議事槌,「讓我們回到實質面。特別委員會讓大家注意到,你在公開著作和言論中的嘲弄攻擊,否定某些精神分析理論的中心支柱。舉例來說,你最近在《浮華世界》雜誌的訪問中取笑伊底帕斯情節,斥之為‘猶太人之錯’——然後你又說,在精神分析基礎準則中,這只是許多錯誤中的一項而已……」
「當然,」賽斯吼回去,失去了所有的幽默和嘲諷,「當然是猶太人之錯!把小小維也納猶太家庭的三角關係,誇大成為世界共通的家庭關係,還企圖為世界解決連罪惡感纏身的猶太人自己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現在整個大廳一片嘈雜,好幾位心理醫生同時都想開口。「反猶太主義!」其中一個說。還聽得到許多其他意見:「討好病人!」「與病人發生性關係!」「自我膨脹!」「那不是精神分析——隨他怎麼幹,但別說是那是精神分析!」
賽斯的聲音壓過了這些話:「當然,約翰,我說過也寫過這些事,我也堅持這些看法,每個人內心深處都知道我是對的。弗洛伊德的小小猶太家庭只能代表人類的極少數,我自己的文化就是一個例子。相對於每一個猶太家庭,世界上就有成千的伊斯蘭教家庭,心理醫生對這些家庭和病人一無所知。完全不瞭解其中的差異,和強勢的父親角色,不瞭解潛意識當中對父親的深深渴望,渴望回到父親舒適安全的懷抱中,渴望與父親結合。」
「沒錯,」莫里斯邊說邊翻開一本期刊,「就寫在這封致《當代精神分析》期刊主編的信裡。你論及向一位年輕的雙性戀男性解析他的渴望,引用你的說法:‘那是世界共通的渴望,回到世界最終的地位——父親的直腸子宮。’你以一貫的謙虛指出——」莫里斯繼續念下去,「‘這個具革命性創見的解析,完全被精神分析的種族偏見所模糊了。’」
「完全正確!但這篇兩年前發表的文章是在六年前寫成的,說得還不夠完整。這是世界共通的解析,現在我與所有病人工作都以此為中心。精神分析不光是猶太人地域性的努力,必須認同並擁抱東方與西方的真理。你們每個人要學的還多著呢!而我嚴重懷疑你們吸收新觀念的慾望與能力。」
路易絲·聖克萊爾,一位銀髮、溫和而正直的心理醫生,做出了決定性的挑戰。她直接對主席發言:「我想我已經聽夠了,會長先生,足以讓我確信潘德醫生已經大大偏離了精神分析學說的主體,而不適合繼續負責新進醫生的訓練。我提出動議,開除他的精神分析訓練師的資格。」
馬歇爾舉起手:「我附議。」
賽斯站著怒視會眾:「你們把我開除?對猶太精神分析黑手黨的作風一點也不讓我意外。」
「猶太黑手黨?」路易絲·聖克萊爾質問,「我的教區神父聽到會非常震驚。」
「猶太人,基督徒,沒有兩樣——猶太基督黑手黨。你以為可以開除我?好,我才要開除你。我一手建立這個學會,我就是學會,我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學會——相信我,我現在就走。」說完後,賽斯把他的椅子重重推開,抓起大衣和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賽斯·潘德走後,裡克·查普頓打破沉默。理所當然的,身為賽斯的前輔導生之一,裡克對於賽斯遭開除的反應特別切身。雖然他已完全結束訓練,成為正式學會會員,裡克還是如同大多數人,仍對他的精神分析訓練導師感到驕傲。
「我要為賽斯辯護,」裡克說,「我對今晚會議程式的精神和妥當性有很大的疑慮。我也不認為賽斯最後的言論有什麼重大關係。那什麼都證明不了。他有病纏身,又很自傲,我們都知道,當他受到壓迫的時候,他會以自大的態度防衛自己,尤其在今晚,更令人懷疑有人蓄意刺激他。」
裡克頓了一下,看了看一張小抄,又繼續說:「我想對今晚的會議過程做出一點解析。我看到賽斯的理論立場造成了群情激奮。但我想潘德醫生的解析內容才是真正的議題,而不是他的風格和曝光率!有沒有可能,你們許多人覺得受到威脅是因為他的才氣?他對我們這個領域的貢獻,他的文采,尤其是他的野心?會員們難道不忌妒賽斯經常出現在雜誌、報紙和電視上嗎?我們能容忍特立獨行的人嗎?我們能容忍如同75年前,費倫奇挑戰精神分析教條,挑戰正統的行徑嗎?我認為今晚的論戰不是指向賽斯·潘德的分析內容。對於他的父親理論的討論只是不相干的擾亂,典型的移情例證。不,這根本就是宿怨鬥爭,人身攻擊——而且是極卑劣的攻擊。我要說的是,今晚真正的動機是忌妒,保衛正統,畏懼父權,害怕改變。」
馬歇爾做出響應,他太瞭解裡克了,他曾經輔導他的治療案例三年:「裡克,我佩服你的勇氣、忠誠、敢於直言不諱,但我必須反駁你的看法,賽斯·潘德的解析內容正是我的問題。他已經偏離精神分析理論太遠,我們有責任把自己與他區別開來。檢視他的解析內容,與父親融為一體的本能衝動,回到父親直腸子宮的渴望。真是的!」
「馬歇爾,」裡克還擊,「你是在斷章取義。你們難道沒做過一些解析,在斷章取義時會顯得很愚蠢,站不住腳?」
「你也許說得對。但那不適用於賽斯的情況。他經常對精神分析專業與社會大眾演講論述,說他認為分析每位男性時,這個母題是關鍵原動力。他今晚也表明了這不是單一的分析情況。他稱之為‘世界共通的解析’。他對所有男性病人做這種危險的解析而感到自豪。」
「同意,同意!」馬歇爾受到異口同聲的支援。
「‘危險’,馬歇爾?」裡克斥責道,「我們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如果有,也是反應不足吧!」馬歇爾的聲音轉趨強硬。他現在儼然成為學會有力的發言人。「你難道質疑解析的重要地位與力量嗎?你知不知道這個解析會造成多少危害?每個有迴歸渴望的成年男性,希望能暫時回到柔軟、有愛的休息處,都被解析成渴望穿過父親的肛門爬回直腸子宮。試想看看醫療失當造成的罪惡感,以及擔心變成同性戀所產生的焦慮。」
「我完全同意,」約翰·韋爾登說,「教育委員會一致提案建議免除賽斯·潘德精神分析訓練師的資格。基於賽斯·潘德病情嚴重並曾對本會貢獻良多,他們並未開除他的會籍。所有會員必須對教育委員會的提案做出表決。」
「我提議口頭表決。」奧利芙·史密斯說。
馬歇爾附議,除了裡克·查普頓的反對票外幾乎一致通過。一位經常與賽斯合作的巴基斯坦醫生與四位賽斯以前的輔導生投了廢票。
至於賽斯那三個無投票權的現任輔導生,他們交頭接耳一陣後,其中一個表示他們需要時間考慮未來的動向,但他們共同表達對此次會議的不滿。然後他們離開了房間。
「我的感受遠大於不滿,」裡克說,他氣沖沖地收拾東西並走了出去,「可恥——十足的偽善!」走到門口時,他補上一句,「我相信尼采所說的,活過的真理才是唯一的真理!」
「那在這裡要作何解釋?」約翰·韋爾登問道,敲著議事槌要求肅靜。
「難道這個機構真的相信馬歇爾·施特萊德所說的,賽斯·潘德的‘與父親融合的解析’對他的男性病人造成了重大傷害?」
「我可以代表學會發言,」約翰·韋爾登回答,「負責任的心理醫生都會同意,賽斯對許多病人造成難以原諒的傷害。」
裡克站在門口說道:「那麼尼采的意思對你應該很清楚。如果本學會真心相信賽斯·潘德的病人遭受嚴重的傷害,如果本學會還存有一點點良知,也就是說,你們願意在道德和法律上扛起責任——那你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條路是?」韋爾登問道。
「召回!」
「召回?什麼意思?」
「如果,」裡克回答,「連通用汽車公司和豐田汽車公司都有良心,敢召回品質差的產品,那些有毛病,最後會對車主造成傷害的汽車,那麼你們要走的路當然很清楚。」
「你的意思是……」
「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裡克踩著重重的步子走出去,毫不遲疑地把門甩上。
賽斯的三名前輔導生和巴基斯坦醫生也隨他立刻離開。泰瑞·傅勒在門口丟下一句警告:「各位要嚴肅地看待這件事。學會正面臨無法挽回的分裂威脅。」
約翰·韋爾登不需要提醒也知道,要嚴肅看待會員出走的問題。在他的監管下,他當然最不願見到分裂,或形成旁支的精神分析學會。其他城市發生過不少先例:紐約先後被凱倫·霍妮的信徒和沙利文人際關係學派分裂成三個學會。芝加哥、洛杉磯、華盛頓的巴爾的摩學派也分裂過。倫敦也早該分裂的,數十年來有三個團體一直持續無情的鬥爭。
舊金山精神分析學會過了50年和平的日子,是因為把攻擊性有效地發洩在更明顯的敵人身上:一個頑強的榮格學會和接二連三的另類治療學派——超個人療法,靈氣療法、前世今生療法、呼吸療法、順勢療法——神奇地從此地熱氣蒸騰的溫泉和熱澡盆中升起。而且,約翰知道有些博學的記者絕不會放過精神分析學會分裂的報道。這些接受過徹底精神分析的心理醫生不能和平相處,反而爭權奪利、為小事互咬,最後在氣憤中分家,這會是多好看的一場學術笑話。約翰不希望自己將來成為造成學會分裂的主席。
「召回?」莫里斯大叫,「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非常時刻的非常辦法。」奧利芙·史密斯喃喃說道。
馬歇爾謹慎地看著約翰·韋爾登的表情。一看到他對奧利芙的話輕微點頭,馬歇爾立刻抓住機會。
「如果我們不接受裡克的挑戰——我確定這很快就會變成眾所皆知——那麼我們把這個傷口撫平的機會就很渺茫了。」
「只是因為錯誤的解析,」莫里斯問,「就要召回病人嗎?」
「不要小看問題的嚴重性,莫里斯,」馬歇爾說,「還有比解析更有力的精神分析工具嗎?我們不都同意賽斯的思維繫統既錯誤又危險嗎?」
「因為錯誤所以危險。」莫里斯鼓起勇氣說。
「不,」馬歇爾說,「錯誤也可能是被動的——因為無法改善病人而錯。但這是主動而危險的錯誤。想想看!每個男病人只要渴望稍許慰藉和接觸,就被引導去相信他正經歷著原始的慾望,渴求爬進父親的肛門進入直腸子宮。召回就算是史無前例,我也相信必須採取措施,保護他的病人。」
「直腸子宮!這種異端邪說到底是哪來的?」傑格說。他是一位面貌嚴肅、有著銀灰色絡腮鬍的心理醫生。
「來自他自己接受艾倫·詹韋的精神分析內容,他告訴我的。」莫里斯說。
「艾倫已經死了三年了。你知道我從不信任艾倫。我沒有證據,但他既厭惡女人又愛打扮,帶蝴蝶領結,與同性朋友過從甚密,住在卡斯特羅區的公寓,生活離不開歌劇……」
「回到重點上,傑格,」約翰·韋爾登打斷他的話,「當前的議題不是艾倫·詹韋或賽斯的性傾向。我們必須慎重,以現今的情勢,如果有人認為我們因為會員是同性戀而為難或開除他,會是很大的政治災難。」
「這也包括女性在內。」奧利芙說。
約翰不耐煩地點頭表示同意,又繼續說:「而據傳賽斯與病人的不當性行為——我們今晚尚未討論到這一點——也不是現在的議題。曾經治療過兩位賽斯過去病人的心理醫生已向我們報告賽斯的不當行為,但兩位病人都尚未同意提出告訴。其中一位不相信這對她會造成持續的傷害;另一位則宣稱這為她的婚姻帶來潛藏毀滅性的欺騙,但或許由於某種對於賽斯的荒謬移情性忠誠,或由於不願面對公眾,她拒絕提出告訴。我贊同馬歇爾,當前最適當的議題只有一項——在精神分析的庇廕下,賽斯·潘德做出了不正確、非分析性而危險的解析。」
「但是檢視這些問題,」與馬歇爾地位相當的伯特·肯託醫生說,「考慮一下保密問題,賽斯可以告我們毀謗。還有醫療失當呢?如果以前某位病人告賽斯醫療失當,那還有什麼可以阻止他的其他病人來掏空我們學會,甚至全國學會的口袋?畢竟,他們可以很簡單地說,我們是賽斯的共犯,我們將他指派在重要的訓練職位。這可是個大蜂窩,我們最好別亂搗。」
馬歇爾最愛看到他的對手錶現得優柔寡斷。為了加強對比,他信心滿滿地開口:「正好相反,伯特。如果我們沒有動作才會更糟糕。你認為我們不該有所作為,但這正是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有動作,而且要迅速地做出處置,和賽斯劃清界限,盡全力補救傷害。我幾乎可以看到該死的裡克·查普頓對我們提出訴訟——最起碼會唆使時代雜誌的記者來查我們——如果我們譴責賽斯卻完全不管他的病人的話。」
「馬歇爾是對的,」奧利芙說,她經常擔任學會的道德良心,「我們都相信心理治療有效,而精神分析的錯誤濫用是非常具有殺傷力的,那麼我們就必須謹守自己的原則。我們必須召回賽斯以前的病人進行補救治療。」
「說比做容易,」傑格警告,「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讓賽斯供出他從前的病人名單。」
「沒有這個必要,」馬歇爾說,「在我看來,更好的辦法是在熱門媒體上公開呼籲他前幾年治療的所有病人出面,至少是所有男性病人。」馬歇爾微笑著補充,「我們假設他處理女性的方式不同。」
會眾都被馬歇爾的一語雙關逗得會心一笑。雖然賽斯與女病人間的曖昧性關係已經謠傳多年,加以公開還是令人鬆了一口氣。
「那麼大家都同意,」約翰·韋爾登說,敲著議事槌,「我們應該嘗試對賽斯的病人提供補救治療嗎?」
「我附議。」哈維說。
經表決一致通過,韋爾登對馬歇爾說:「你願意負責這項處置嗎?只要向指導委員會提出你的詳細計劃?」
「當然願意,約翰,」馬歇爾說,幾乎無法掩飾他的喜悅,想著他今晚真是福星高照,「我也會向國際精神分析協會澄清我們的所有行動——這星期我本來就準備與國際精神分析協會的秘書雷·威靈頓洽談其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