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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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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三十分。一片漆黑,只有一間房子燈火通明地棲息在一處岬角,俯瞰著舊金山灣。金門大橋在乳白的夜霧中燈火朦朧,市區模糊的輪廓隱隱在遠方,閃著若隱若現的微光。八個疲憊的男人圍著桌面,完全無視夜景,眼睛直盯著他們手中的牌。

壯碩而滿面紅光的萊恩宣佈:「最後一手。」現在是莊家說話,萊恩喊出了七張見高低:前兩張蓋住、四張翻開、最後一張也蓋住。賭金由牌最大和最小的兩家平分。

謝利的老婆諾瑪是卡蘿的律師事務所同事,謝利是今晚最大的輸家(其實每晚都是,至少過去五個月來如此),但他急切地拿起他的牌。他是個英俊、有魅力的男人,有著天真的雙眼、令人無法抗拒的樂觀和不太健康的背部。掀開他前兩張牌之前,謝利站起來調整綁在他腰上的冰袋。他年輕時曾是職業網球選手,現在雖然有椎間盤突出的毛病,還是幾乎天天打球。

他拿起那兩張牌,一張蓋著另一張。方塊a!不錯嘛。他慢慢地把另外一張牌滑開,方塊2。方塊a和2!絕佳的暗牌!經過悲慘的一晚後,機會終於來了嗎?他把牌放下幾秒鐘後,忍不住又看了一次。謝利並沒有注意到其他人正在觀察他——就在那一秒,謝利高興的眼神就是他的許多破綻之一——輕忽的習慣性小動作洩露了他的底牌。

下兩張明牌也一樣好。方塊4和方塊5。老天爺!天價好牌。謝利幾乎要唱出他熱愛的卡通歌曲了。方塊1、2、4和5——好得要命!他終於時來運轉了。他知道好運一定會來,只要他撐下去。天才曉得他已經撐了多久。

還有三張牌,再來一張方塊就是a同花,方塊3就是同花順——可以拿到最大的那份賭注。任何一張小牌——3、6,甚至是7——就可以拿到最小牌的一份注。如果他拿到方塊加上小牌,他就可以大小通吃——全部的賭注。這一把可以讓他扳回一成,雖然還不能扳平;他已經連輸12把了。

通常,當他好不容易拿到一把不錯的牌時,其他人很早就蓋牌不玩了。手氣背!真是這樣嗎?其實是他的破綻害了他——其他人看出他的興奮,於是就早早收手了,他會默默地算著賭注,把牌護得更緊,下注更快,故意不看其他人,想激他們下更大的注,或笨拙地企圖偽裝想要得到最大的一副牌,其實是要拿最小的一副。

但是這一次沒人蓋牌!每個人似乎都對這手牌入迷了(以最後一把來說,這並不稀奇——他們太愛玩牌,一定要在最後一把掏空口袋來賭)。這一把賭注會非常可觀。

為了替自己儘可能地贏取更大的彩金,謝利在第三張牌開始下注。第四張牌他下了100美元(第一輪下注最高25美元,第二輪開始最高100美元,最後兩輪最高200美元。)

他很驚訝萊恩竟然提高了賭注。萊恩的牌看來不怎麼樣:兩張黑桃,一張2和一張k。他最多也只能拿到黑桃k同花(黑桃a已經放在哈利面前)。

繼續加,萊恩、謝利禱告著。拜託再加多點。就讓老天賞你黑桃k同花好了,還不是要舔我的方塊a同花屁股。他也加了注,七個人都跟了。所有人都跟了——真不可思議!謝利的心越跳越快。我要贏一把大錢了。天啊,活著真好!我愛死撲克牌了!

謝利的第五張牌卻很令人失望,沒用的紅心j。但他還有兩張牌的機會。現在該橫下這副牌了。他很快地看了看其他人桌上的牌,計算著贏面。他手上有四張方塊,桌上還看到三張。這表示十三張牌中有七張已經出來了。只剩六張方塊。很有機會拿到同花。更別說小牌,桌面上的小牌很少——還有很多沒發出來,他還有兩張牌的機會。

謝利覺得一陣頭昏——要算得精確實在太複雜了,但是贏面好得不得了。他勝算很大。管他的勝算——無論如何,他這一把全下了。七個人都下注,他可以有一賠三點五的贏面,而且很有機會贏得全部的賭注——一賠七。

下一張牌是紅心a。謝利退縮了一下。a一對可沒什麼用。他開始擔心了。一切都要看最後一張牌。上一輪發牌只出現一張方塊和兩張小牌,他還是很有機會。他下了最大的注:200美元。萊恩和比爾都加了注。加註有三次的限制,謝利第三次又加了一注。六個人全跟。謝利研究著牌面。看不到什麼好牌。整張桌子只有兩個小小的對子。他們都在賭什麼?是不是會有什麼討厭的意外?謝利繼續偷算著賭注。大得不得了!大概超過7000美元,而且還有一輪下注的機會。

第七張也是最後一張牌發了下來。謝利拿起三張蓋牌,仔細地洗過,慢慢地把牌展開。他看他老爸這樣做過有1000次吧。梅花a!幹!最爛的一張牌。本來拿到四張方塊,最後卻成了三條a。一點用都沒有——比沒用還糟,因為八成贏不了,但蓋牌又太可惜。這一把真是他媽的爛東西!他被困住了,必須繼續玩!他暫停了。萊恩、阿尼、威利下了注、加了注、又再加了一輪。泰德和哈利蓋牌不玩了。他得下800美元。他該吐錢嗎?五個人玩。沒有勝算。他們其中一個必然能打敗三條a。

但,但是……桌上看不到大牌。也許,只是也許,謝利想,其他四個人都是要玩小。萊恩有一對三;他也許是要湊兩對或三條三。他最會留一手。不!醒醒吧!把800美元省下來。三條a沒有機會贏的——一定有同花或順子。一定是。不然他們他媽的在玩什麼?賭注有多少?至少12000美元,或者更多。他會贏很多回家給諾瑪。

如果現在就蓋牌——但後來知道他的三條a可以贏——老天,他絕對不會原諒自己這麼沒種。他會再也不能復原。他媽的!他媽的!他沒有選擇。他這把已經陷得太深,不能回頭了。謝利吐出了800美元!

結局倒是爽快利落。萊恩有一手黑桃k同花,把謝利的a三條克得死死的。但萊恩的同花也沒贏。阿尼一手葫蘆,完全看不出來——他最後一張才拿到的。幹!謝利瞭解即使他拿到a同花,他還是要輸。如果他拿到小3或小4,他也不是最小的——比爾拿到一副超小的牌:5、4、3、2、a。謝利突然很想哭,但他還是亮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說:「真是價值2000美元的樂趣!」

每個人都算過籌碼後跟萊恩兌現,牌局每兩週輪流在每家舉行。主人擔任銀行的角色,結束時把賬戶結清。謝利輸了14300美元。他開了張支票,歉疚地表示他要把兌現日期填遲幾天。萊恩拿出一大沓百元大鈔說:「沒關係,謝利,我先墊。下次再把支票帶來吧。」牌局就是這樣。大夥相互信任,他們經常開玩笑說,如果有洪水或地震,他們還可以用電話玩牌。

「沒問題的,」謝利無動於衷,「我只是帶錯支票本,得把錢轉進這個賬戶。」

但謝利的確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他的銀行戶頭裡只有4000美元,但他欠人14000美元。如果諾瑪發現他輸錢,他的婚姻就完蛋了。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牌局了。離開前他依依不捨地在萊恩家繞了繞。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到萊恩家,或是其他人家了。他的眼中泛著淚水,看著樓梯下面的古董旋轉木馬、光亮的相思木餐桌和嵌著許多史前魚類化石的兩米高砂岩。

七個小時前,夜晚在餐桌上展開,有牛排、牛舌和五香牛肉三明治,都被萊恩切成薄片堆得高高的,旁邊圍繞著甘藍和馬鈴薯沙拉。當天稍早前才從紐約的熟食店空運來的。萊恩總是大吃大玩,然後在他裝備齊全的健身房消耗熱量,至少是大部分熱量。

謝利走進沙龍加入其他人,他們正在欣賞萊恩從倫敦拍賣會買回來的古董畫。因為認不出畫家,又怕表露無知,謝利保持沉默。藝術只是謝利插不進的話題之一,還有其他話題:葡萄酒(好幾位牌友都有餐廳那麼大的酒窖,還經常結伴旅行參加紅酒拍賣會)、歌劇、芭蕾舞、遊艇、三星級的巴黎餐廳、各家賭場的下注上限。這些話題對謝利來說都太昂貴了。

他好好看看每個牌友,彷彿要把他們永遠印在記憶中。他知道這是他的好日子,也許將來有一天——也許中風後,某個秋日他坐在療養院的草地上,風中落葉翻飛,褪色的毛毯鋪在他的大腿上——他希望能記起每張臉。

其中一個叫吉姆,大家常叫他鐵公爵或是直布羅陀。吉姆有雙巨大的手和突出的下巴,他很強悍。從沒有人能騙他亮出底牌,從來沒有。

還有文森——龐然大物。或是說有時候是龐然大物,有時不是。文森與減肥中心有段分分合合的關係:不是正要住進某一間減肥中心,就是正從某一間減肥中心苗條帥氣地回來——帶著他的低熱量汽水、新鮮蘋果,還有低脂巧克力餅乾。大多時候如果牌局在他家舉行,他都會擺出豪華的自助餐——他老婆做一手極佳的義大利菜——但在剛離開減肥中心的頭兩個月,大夥都怕死他家的菜了:烤玉米脆片、生胡蘿蔔和蘑菇,中式雞肉沙拉不加麻油。大多數人來之前都先吃飽。他們喜歡豐盛的食物——越肥越好。

接下來謝利想到戴夫,微禿、有鬍子的心理醫生,視力很差,如果主人沒準備數字特大的撲克牌,他就會翻臉,衝出房子,開著他的紅色本田喜美轎車,邊吼邊開到最近的雜貨店買牌——這可不容易,因為有些人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市郊。戴夫對於撲克牌的堅持是很大的笑料。他牌玩得很差,破綻漏的滿桌都是,大部分牌友覺得他看不到牌時還玩得比較好。最好笑的是戴夫覺得自己牌打得非常好!他比別人略勝一籌的事其實很滑稽:第一個輸光。那是週二牌局的謎題:為什麼戴夫沒有輸到光屁股?

心理醫生比其他人還不瞭解自己,這實在是源源不絕的笑料。至少過去是這樣。現在戴夫越來越上道。不再說些自以為高深的蠢話。也不說那些冗長的專有名詞。都是些什麼話呢?像是「倒數最後第二手牌」或是「策略性的欺瞞」。不說中風而說成「腦血管意外」。還有他家的食物——壽司、香瓜串、冷水果湯、酸胡瓜,比文森家的還差。沒有人碰過半口,但戴夫花了一年才搞清楚,因為後來他開始收到不具名的美食傳真食譜。

現在戴夫好多了,謝利想,比較像是活生生的人。我們應該為我們的服務向他收費。好幾個人照顧他一個。阿尼把他的賽馬股份賣了5%給他,帶他去看訓練和比賽,教他如何看賽馬錶,如何從馬的練習預測結果。哈利帶著戴夫瞭解職業籃球。他們剛認識時,戴夫不知道前鋒或後衛的分別。他的前40年都是怎麼過的?現在戴夫開一部酒紅色的跑車,跟泰德分享籃球票,跟萊恩分享曲棍球票,跟其他人一起向阿尼在賭城的經紀人下注,還花了近千元跟文森和哈利到賭城聽芭芭拉·史翠珊的演唱會。

謝利看著阿尼走出門外,戴著很蠢的福爾摩斯偵探帽。牌局時他總是戴著帽子,如果他贏了,就繼續帶到好運用光才換掉。然後他就會去買頂新的。他媽的偵探帽已經讓他賺了40000美元。阿尼開他的保時捷花兩個半小時來打牌。兩年前他搬到洛杉磯住,經營他的行動電話公司,還定期飛到舊金山看牙醫和玩牌。為了表示點心意,大家從頭兩把的賭注中抽了一點作為他的機票錢。有時候他的牙醫傑克也來玩牌——直到他輸過頭。傑克很不會玩牌,但是很會穿衣服。有一次萊恩很想得到傑克的西部金屬裝飾襯衫,所以在場邊加賭一把:200美元賭他的襯衫。傑克輸了,萊恩讓他把衣服穿回家,但第二天早上就到他家拿衣服。那是傑克最後一次來玩牌。接下來一年之中,萊恩幾乎在每次牌局時都穿著傑克的襯衫來打牌。

即使是手頭最寬鬆的時候,謝利也是牌友中錢最少的一個,至少差十位數或更多。而現在,因為矽谷大蕭條,景況更不好;五個月前,數字微系統公司倒閉之後,他就失業到現在。起初他每天找人事中介公司,讀分類廣告。諾瑪每小時法律諮詢收費250美元,對家計很有幫助,但相形之下,謝利無法接受一小時20到25美元的工作。他要求定得高些,最後中介公司放棄了他,他逐漸習慣於接受老婆供養。

不,謝利沒有賺錢的天分。這是家族遺傳。謝利年輕的時候,他的父親多年辛勤工作掙錢存下兩筆資金,後來全都泡湯。一筆用來投資於華盛頓的日本料理餐廳,在珍珠港事件兩星期前開張。另一筆在10年後,拿去買了後來倒閉的連鎖店經營權。

謝利維持了家族的傳統。他是全美大學網球選手,但在職業巡迴賽三年裡只贏過三場。他很帥,又打得好,觀眾愛他,他總是能在第一個發球局贏對方——但就是沒辦法打敗對手。也許他人太好了。他從職業巡迴賽中退下來後,把他不多的資產投資在聖克魯茲附近山谷的網球俱樂部,1989年舊金山大地震吞噬整個山谷,他得到了一點點保險理賠,大部分在泛美航空倒閉前夕,買了他們的股票;還有一些隨著經紀公司買了地雷股,剩下的投資在美國排球聯盟的常輸隊伍。

也許這就是牌局對他的吸引力之一。這些人真他媽的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懂得賺錢。也許他也能沾上一點邊。

所有牌友中,威利要算是最有錢的。他把個人理財軟體公司賣給了微軟,大約有4000萬身價。謝利是從報紙上看到的,牌友間沒有人公開討論過這件事。他欣賞威利享受財富的方式。他花錢毫不猶豫——他來到人間的任務就是要過得開心,沒有罪惡感,不需要難為情。威利能讀能說希臘文——他的父母是希臘移民。他特別喜愛希臘作家卡贊察斯基,愛把自己比喻為他書中的角色左巴,人生目的就是「讓死亡變成一座燒燬的城堡」。

威利很好動。只要他蓋了一手牌,他一定衝到隔壁房間偷看一眼電視上的比賽——籃球、足球、棒球——他都賭下了大把鈔票。一次他在聖克魯茲包下了一間野戰遊戲場一整天,通常會有遊戲隊伍在場地比賽搶敵旗,用漆彈槍做武器。謝利微笑著想到他當時開車到那兒,大夥站在一旁看一場決鬥。威利戴著擋風眼鏡和一次大戰的戰鬥機飛行帽,與文森兩個人手中拿著槍,玩著走10步後就開槍決鬥的遊戲。裁判萊恩穿著傑克的襯衫,握著一大把100美元的賭注鈔票。那些牌友們真是瘋子——他們什麼都賭。

謝利尾隨威利到外頭,保時捷、勞斯萊斯正加快引擎轉速,等著萊恩開啟巨大的鐵門。威利轉過身把手搭在謝利的肩膀上——牌友們喜歡身體接觸。「過得怎麼樣,謝利?找工作有進展嗎?」

「馬馬虎虎。」

「撐下去,」威利說,「景氣正在好轉。我有預感矽谷很快又會復甦。一起吃頓午餐吧!」他們倆這麼多年來已經成了密友。威利喜歡打網球,謝利經常可以指點他兩手,多年來非正式地擔任威利孩子的教練,其中一個現在是斯坦福校隊。

「好啊!下個星期?」

「不,更晚一點。下兩個星期我經常出差,但月底就有很多空閒了。我的行程表在辦公室。明天打電話給你。我有事要跟你談。下次牌局再見。」

謝利沒有說話。

「好嗎?」

謝利點頭:「好的,威利。」

「再見,謝利。」「再見,謝利。」「再見,謝利。」再見聲隨著一輛一輛大轎車開走此起彼落。謝利一陣心痛,看著他們駛入夜色。哦,他會多麼想念他們。老天,他愛這群人!

謝利極度悲哀地開車回家。輸掉14000美元。他媽的——輸掉14000美元也要有天分!但這不是錢的問題。謝利並不在乎那14000美元,他只在乎那夥牌友和牌局,但是他不可能繼續玩下去。完全不可能!很簡單的算數問題:已經沒錢了,我必須找到工作,如果不是軟體業務,我必須轉到別的領域——也許是回蒙特利爾賣遊艇。呃,我做得來嗎?枯坐幾個星期,等著每兩個月賣出一艘,這會讓我發狂!謝利需要行動。

過去六個月他輸掉很多錢。也許四五萬——他一直不敢算得太清楚。已經沒有辦法弄到更多錢了。諾瑪把她的薪水存在不同的賬戶。他什麼都是借來的,跟每個人都借了。當然除了那些牌友之外,那樣很沒禮貌。只有最後一點財產是他可以動用的——皇家銀行的股票一千股,大約價值15000美元。問題在於如何賣掉股票卻不被諾瑪發現。她總是會知道的。他已經沒有藉口可用了。而她的耐心也快用完了。遲早的事。

14000美元?就最後一把牌。他不斷地重複檢討著。他很確定自己的玩法是對的:有勝算的時候就一定要衝……沒膽就完蛋了。是牌不好。他知道牌運很快就會變好。那是必然的。他看得很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從十幾歲就賭得很兇,整個高中時代他都是籃球簽賭的莊家。而且也他媽的很有賺頭。

他14歲的時候不知從哪裡讀到,任選三名棒球選手在任何一天加起來共擊出六支安打,機率是20:1。所以他提供九或十賠一的賠率,許多人都下注。日復一日這些蠢蛋仍相信從曼託、穆索、培拉、派斯基、班區、卡路、班克斯、麥昆、羅斯和卡萊中任選三個總會有六支安打的。蠢蛋!他們從來沒搞清楚過。

也許現在是他沒搞清楚,也許他才是不該參加這個牌局的蠢蛋。錢不夠、膽不夠、牌技不夠好。但謝利很難相信他真的這麼差。15年來都自己坐莊,他會突然變得這麼差?這沒有道理。也許有些小地方他做得不一樣,也許是爛牌影響了他的牌技。

他知道,在這段不走運的時間裡,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沒耐心,想勉強用很普通的牌贏錢。沒錯,無疑是這樣。是牌的問題。牌一定會變好。只是時間的問題。任何一把都可能變好——也許就是下一把——然後他就可以流著勝利的眼淚揚長而去。他已經玩了15年了,遲早會扳平的。只是時間的問題。但現在謝利等不了那麼久了。

開始飄小雨,他的車窗起霧。謝利開啟雨刷和除霧器,在金門大橋收費站停下來付三塊過橋費,然後往朗巴德街開去。他不善於計劃未來,但現在他想得越深,就越知道有多少事正岌岌可危:牌局的會員資格,身為牌友的自尊,更別說婚姻也快完蛋了!

諾瑪知道他賭博。他們結婚八年前,她曾與他的第一任妻子長談過——六年之前她離開了他,當時在一艘巴哈馬遊輪上的馬拉松牌局中,四張j奪走他們所有的積蓄。

謝利真的很愛諾瑪,他對諾瑪是真心發誓:放棄賭博,參加戒賭團體,交出他的薪水袋,讓諾瑪管理財務。為了表示他的誠意,謝利甚至提議去看諾瑪挑選的心理醫生來解決他的問題。諾瑪選了一位她自己兩年前看過的醫生。他去看了心理醫生幾個月,覺得那傢伙有點渾蛋。完全是浪費時間。他完全不記得他們討論過什麼。但卻是很好的投資——向諾瑪證明他認真看待他的誓言。

大致說來,謝利遵守他的誓言。除了撲克牌局以外,他放棄了賭博。不再下注足球或籃球,向他長期光顧的賭場索尼和藍尼說再見;不再到拉斯維加斯或雷諾。他停止訂購《運動生活》和《撲克玩家》雜誌。他唯一下注的運動比賽是美國網球公開賽;他懂網球(但是賭麥肯羅贏桑普拉斯還是讓他輸了一大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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