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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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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傍晚快到六點之前,歐內斯特接到一通電話,那是他的一位病人伊娃·葛拉斯的妹妹打來的。

「伊娃叫我打電話告訴你:‘時間到了’。」

歐內斯特寫了一張道歉的紙條給他6點10分的病人,貼在辦公室門口,然後趕往伊娃的住處。伊娃51歲,患了末期卵巢癌,平日教導文藝創作的課程,是個非常高雅的女性。歐內斯特時常想象自己與伊娃一起生活,只要她再年輕一點,而且是在不同的情況下認識就好。他覺得她很美麗,愛慕她,而且敬佩她對生命的執著。過去一年半以來,他不遺餘力地幫助她減輕絕症的痛苦。

歐內斯特對他的很多病人在治療上引進了「懊悔」的概念。他要病人檢視自己過去行為所帶來的懊悔,敦促他們避免未來重蹈覆轍。「目標是五年後,」他說,「你不會帶著懊悔回顧這五年。」

雖然有時候歐內斯特的「預期懊悔」療法不會奏效,但通常都很有意義。但是沒有病人比伊娃更認真,她自己說她是要把「生命的骨髓都吸出來」。伊娃被診斷癌症後的兩年之間完成了許多事情:她結束了一個無趣的婚姻,與兩個她一直心儀的男人發生了旋風式的戀情,到肯亞參加了探險之旅,寫完了兩篇短篇故事,並且環遊世界探望她的三個小孩與她最喜歡的一些學生。

歐內斯特與她密切合作,一起經歷這些改變。伊娃把歐內斯特的辦公室當成一處避難所,可以傾吐一切不敢告訴朋友的對於死亡的恐懼感覺。歐內斯特答應與她一起直接面對一切,絕不躲避,不把她當成病人,而當成平等的伴侶與受難者。

歐內斯特遵守了他的諾言。他刻意把伊娃安排在一天最後的工作時刻診療,因為他每次與她診療後,都會充滿了對她的死亡,與對自己死亡的焦慮。他一再提醒她,她不是自己孤獨赴死,他與她一起面對了大限的恐懼,他將會陪著她走到最後的極限。當伊娃要他答應,當她死的時候,他也要在身邊,歐內斯特答應了。這兩個月來她病得太重,無法來他的辦公室,但歐內斯特以電話保持聯絡,偶爾也會到她家探望,他都選擇不收費。

伊娃的妹妹迎接歐內斯特,然後趕快送他進入臥室。伊娃因為癌細胞入侵肝臟而產生黃疸,呼吸也非常困難,汗如雨下。她點點頭,喘著氣要她妹妹離開:「我想與醫生做最後一次診療。」

歐內斯特坐在她身旁:「你能說話嗎?」

「太遲了。不需要言語,只要抱著我就好。」

歐內斯特握住伊娃的手,但她搖著頭。「不,請抱著我。」她低聲說。

歐內斯特坐到床上,傾身抱著她,但姿勢很不方便。他只好躺到她身邊,用手臂摟著她。他的西服與鞋子都沒脫,同時緊張地瞄著門,擔心有人會闖進來發生誤會。剛開始他感到很彆扭,心中暗自感謝他們之間有那麼多層床單、被單與衣服相隔。但是他的緊張慢慢消失。他脫下外套,拉開被單,更緊地擁抱伊娃。她也緊緊回抱。他突然感覺到體內產生一股不適宜的溫暖,性亢奮的前兆,他對自己感到非常不滿,設法壓抑下來,最後只是慈愛地抱著伊娃。經過幾分鐘後,他問:「好一點嗎,伊娃?」

沒有回答。伊娃的呼吸變得更費力。

歐內斯特從床上跳下來,彎身喚著她的名字。

還是沒有回答。伊娃的妹妹聽見他的呼喊,衝進房間。歐內斯特握住伊娃的手腕,但是沒有測出脈搏。他把手放在她胸口,推開她沉重的乳房,尋找心跳聲。她的心跳微弱不穩。他宣佈:「心室纖維震顫,很不樂觀。」

他們倆坐著等候了幾個小時,聽著伊娃沉重而不規則的呼吸聲。伊娃的眼睛偶爾會顫動,但一直沒有睜開。她的嘴角會有泡沫冒出來,歐內斯特每隔幾分鐘就用衛生紙幫她擦拭。

「那是肺水腫的症狀。」歐內斯特宣佈,「她的心臟衰退,所以液體會累積在她肺裡。」

伊娃的妹妹點點頭,看來鬆了一口氣。真有趣,歐內斯特想,這些科學儀式——為現象命名與詮釋——竟能夠安撫恐懼。我為她的呼吸問題命了名,我解釋了左心室的衰弱造成液體倒流,於是進入肺部,產生泡沫,這又怎麼樣呢?我等於什麼都沒做!我只是為野獸命了名。但我感覺稍微放心,她妹妹也感覺稍微放心,如果可憐的伊娃有知覺,她大概也會稍微放心。

歐內斯特握著伊娃的手,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不規則,經過大約一小時,就完全停止了。歐內斯特感覺不到脈搏:「她走了。」

他與伊娃的妹妹安靜地坐了幾分鐘,然後開始籌劃後事。他們寫了一張需要通知的清單——她的子女與朋友,報紙,殯儀館。一會兒之後,歐內斯特站起來準備離去,伊娃的妹妹準備為她淨身。他們稍稍討論了要怎麼為她打扮。她妹妹說她將被火化,她想殯儀館會提供罩袍。歐內斯特表示同意,雖然他對此事一無所知。

他對於這一切都沒有概念,歐內斯特在回家路上想,儘管他有長期行醫的經驗,在醫學院裡解剖過屍體,但是就像許多醫生一樣,他以前從來沒真正見識過死亡時刻。他保持平靜與專業;雖然他會懷念伊娃,她的死亡是難得的寧靜。他知道自己已盡力而為,但是整晚他都一直感覺到她的身體靠在他胸前,這種感覺讓他很不好受。

他在早晨五點醒來,對剛才的強烈夢境還有印象。他做了平常他告訴病人去做的事情:躺在床上不動,回憶整個夢境,連眼睛都不睜開。歐內斯特伸手從床邊拿起紙與筆,寫下這個夢。

我與父母及哥哥一起在商場中逛著,我們決定要到二樓。我發現自己一個人在電梯裡。這是一趟很長的旅程,當我下了電梯,我到了一個海邊。但我找不到家人。我環顧四周,雖然這是很棒的地方……天堂裡的海灘……我開始感覺非常無聊。然後我穿上一件睡衣,上面有一個可愛的笑臉,那是一隻卡通救火熊的臉。那張臉越來越亮……不久就變成整個夢的中心——彷彿夢的能量都轉移到了那張可愛的笑臉上。

歐內斯特越思索,就覺得這個夢越重要。他睡不著了,於是換了衣服,在六點前往他的辦公室,把夢境寫在計算機裡,這非常適合他新書中關於夢的一章。新書叫做《心理治療與死亡焦慮》,或者《心理治療、死亡與焦慮》。歐內斯特還無法決定。

這個夢一點也不神秘,前一晚的事件使它的意義非常清楚。伊娃的死亡使他面對了自己的死亡(在夢中就是那股無趣的感覺,與家人的分離,以及長時間搭乘電梯前往天堂海灘)。真討厭,歐內斯特想,他自己竟然相信上天堂這種神話!但他又能怎麼辦?夢有自己的主張,創造於意識昏沉的時分,顯然比較遵循大眾文化,而非個人的意志。

這個夢的力量是在那件睡衣上的卡通熊圖案。歐內斯特知道這個象徵是被他們討論伊娃火化時所穿的衣服激發出來的——救火熊象徵了火化!很怪異,但也很有建設性。

歐內斯特越是思索,越覺得這個夢在心理治療教學上很有用。最起碼它說明了弗洛伊德的一個論點:夢的主要功能是維持睡眠。在這裡,可怕的火化被轉變成比較無害與有趣的事物,可愛的救火熊圖案。但這個夢只成功了一部分:雖然讓他繼續睡眠,但還是有足夠的死亡焦慮使整個夢都變得很無趣。

歐內斯特寫了兩個小時,直到賈斯廷前來赴約。他很喜歡在早晨寫作,但是這樣他在傍晚就會十分疲倦。

「抱歉星期一沒來,」賈斯廷說,直接坐上他的椅子,不敢直視歐內斯特,「我真不相信我會那樣子。週一的10點鐘,我吹著口哨走路去辦公室,心情很好,然後突然像被車子撞到。我忘了與你的預約!我能說什麼呢?沒有任何藉口。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以前從來沒發生過。我還是被扣錢了嗎?」

「嗯……」歐內斯特遲疑著。他很不喜歡扣病人沒來赴約的費用,即使這次顯然是由於病人內心抗拒。「嗯,賈斯廷,這些年來的治療,這是你第一次爽約……所以,賈斯廷,我們不妨說好,從今天起,如果沒有提早一天通知我,我將會扣掉爽約的費用。」

歐內斯特幾乎不相信自己這麼說。他真的這麼說了嗎?他怎麼能不扣賈斯廷的錢?他開始擔心下一次與輔導醫生會面。馬歇爾會拿此大做文章!馬歇爾不接受任何藉口——車禍、生病、暴風雨、洪水、摔斷腿。就算病人是去參加自己母親的喪禮,他都還是會扣錢。

他現在都可以聽到馬歇爾的聲音:「你當心理醫生是為了討好人嗎,歐內斯特?這樣你的病人有一天會說:‘拉許醫生是個好人。’或者你還是感到內疚,因為你生賈斯廷的氣,他沒有先告訴你就離開他妻子?你這樣作為心理治療樹立了多麼不良的例子?」

嗯,現在也太遲了。

「讓我們更深入一點,賈斯廷。週一的缺席並不只是表面這樣。我們最後一次診療時,你遲到了幾分鐘,我們也有些時間沒說話,在最後幾次有很長時間的沉默。你想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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