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賈斯廷以不尋常的坦率語氣說,「今天不會有任何沉默。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談,我決定要偷襲我的家。」
歐內斯特記下來,賈斯廷說話都不一樣了:他的聲音更直接,沒那麼不盲從。但是他仍舊逃避討論他們之間的關係。歐內斯特稍後會再回來討論——現在他完全被賈斯廷的言語所吸引住了:「你說什麼,偷襲?」
「勞拉覺得我應該拿走屬於我的東西——不多拿也不少拿。現在我只有當天塞進皮箱的一些東西。我有很大的一個衣櫃。在衣服上我絕不小氣——老天,我收藏的美麗領帶,真叫人心碎。勞拉認為如果還要去買這些東西實在很笨。況且我們還需要買很多其他東西,食物與住處。勞拉認為我應該直接闖回家,拿走屬於我的東西。」
「很重大的一步。你感覺如何?」
「我想勞拉說得對。她年輕而純真——沒有接受過精神分析——她能夠看穿表面,直觸事物的核心。」
「卡蘿呢?她的反應如何?」
「我打電話給她兩次,想談關於孩子的事,以及為我自己拿點東西。我的計算機上有下個月的薪水資料——我爸會宰了我。我沒有告訴她關於計算機資料——她會毀了它。」賈斯廷陷入沉默。
「還有呢?」歐內斯特開始又感覺到上星期對賈斯廷的惱怒。經過了五年的治療,他應該不需要這麼費力才能挖出內情。
「卡蘿就是卡蘿。我什麼都來不及說,她就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我說我不回家,她就罵我狗孃養的,掛了我電話。」
「你說,卡蘿就是卡蘿?」
「你知道的,真是好笑,她的潑婦性情反而幫助了我。聽了她的叫罵後,我感覺好多了。每次我聽見她在電話裡尖叫,我就確信我出走是對的。我越來越認為自己是個白痴,浪費了九年時間在這樁婚姻中。」
「是的,賈斯廷,我聽到你的後悔,但重要的是不要在10年後回顧現在,卻仍然感到後悔。看看你所採取的行動!有勇氣離開這女人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對,大夫,你一直這麼告訴我:‘避免未來後悔’,我時常在夢裡這麼告訴自己。但我以前沒有真正聆聽。」
「不妨這麼說,賈斯廷,你以前還沒準備好聆聽。現在你準備好聆聽與付之行動。」
「真是美妙,」賈斯廷說,「勞拉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我無法告訴你這種轉變多麼巨大,有女人真正喜歡我,甚至仰慕我,站在我的一邊。」
雖然歐內斯特不高興賈斯廷一再提及勞拉,他把自己控制得很好——馬歇爾的輔導很有幫助。歐內斯特知道他沒有其他辦法,只能與勞拉結盟。但是他仍然不希望賈斯廷完全把力量交給勞拉。畢竟他才剛從卡蘿那裡取回力量,他最好先保持一段時間。
「勞拉進入你生命是很棒,賈斯廷,但我不希望你低估自己——是你採取行動,是你的腳跨出了卡蘿的生命。但稍早你提到了什麼‘偷襲’?」
「我採納了勞拉的建議,昨天回去拿了我的東西。」
賈斯廷注意到歐內斯特的驚訝,補充說:「別擔心,我沒有昏了頭。首先我打電話,確定卡蘿去上班了。你相不相信,卡蘿把我鎖在自己家外面?那巫婆換了鎖。勞拉與我討論該怎麼做。她認為我應該去我爸的店裡拿根鐵鍬,把門撬開,然後拿走屬於我的東西。我越想越覺得她說得對。」
「許多被鎖在門外的丈夫都會這麼做,」歐內斯特說,對賈斯廷的新力量感到驚訝。他想象賈斯廷身穿皮夾克,頭戴滑雪面罩,手拿鐵鍬,把卡蘿的新門鎖撬開。真是夠勁!歐內斯特開始比較喜歡勞拉了。但理智還是佔了上風:他知道自己最好收斂一點,因為他還需要向馬歇爾報告這次診療。「有沒有想過法律程式?你有沒有考慮去找個律師?」
「勞拉反對拖延,找律師只會讓卡蘿更有時間毀壞我的財產。況且她在法庭上是出了名的難纏——要在本市找個律師與她作對可不容易。你要知道,我沒有選擇,必須把我的東西拿回來,因為勞拉與我已經沒有錢了。我沒有錢付賬單了——恐怕也包括你的費用!」
「這更是需要尋求法律援助。你說卡蘿賺的錢比你多——在加利福尼亞州,這表示你可以要求贍養費。」
「你在開玩笑!你能想象卡蘿付我贍養費嗎?」
「她像其他人一樣,必須遵守法律。」
「卡蘿絕不會付我贍養費。她會一直告到最高法院,她寧可把錢衝下馬桶,寧可去坐牢,也不會付我一毛錢。」
「很好,她去坐牢,賈斯廷,然後你就可以拿回你的東西,你的孩子,你的房屋。你看不出來你對她的看法有多麼不實際?聽聽你自己的話!卡蘿有超能力!卡蘿令人畏懼,全加州沒有律師敢對付她!卡蘿超過法律約束!賈斯廷,我們談的是你妻子,不是上帝!不是黑手黨老大!」
「你沒有我瞭解她——就算經過這麼多年的治療,你還是不瞭解她。我的家人也沒好到哪裡去。如果他們付我合理的薪水,我會很好。我知道,你已經敦促我好幾年,要我去要求合理的薪水。我很久之前就應該這麼做。但現在不是時候——他們都很氣我這麼做。」
「氣你?怎麼會?」歐內斯特問,「我以為你說他們痛恨卡蘿。」
「他們非常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她。但她抓住了他們的弱點,她有孩子可以要挾他們。我離開之後,她不讓他們見到自己的孫兒——連講電話都不行。她警告說,如果他們現在幫助我,就別想再看到自己孫兒了。他們都怕得要死,不敢幫助我。」
其餘診療時間中,賈斯廷與歐內斯特討論了以後的治療事宜。缺席一次以及遲到都顯然反映了失去繼續治療的心意,歐內斯特這麼說。賈斯廷同意,清楚表示他也無法負擔這筆費用了。歐內斯特反對在這一切變化中停止治療,建議讓賈斯廷延後付款,直到他的財務狀況得到解決。但賈斯廷以他新發現的信心表示不同意,因為他預見他的財務狀況要好幾年才會好轉——直到他的父母過世。勞拉與他都同意,要開始新生活,最好不要欠太多錢。
但這不只是因為錢。賈斯廷告訴歐內斯特,他不需要心理治療了。勞拉可以提供他所需的一切幫助。歐內斯特不喜歡這種說法,但他想起馬歇爾的話,賈斯廷的任何反抗都是真正進步的跡象。他接受了賈斯廷結束治療的決定,但溫和地建議不要結束得這麼突然。賈斯廷很堅決,但最後同意再回來接受兩次治療。
大多數心理醫生在診療不同病人之間都會休息10分鐘,然後在整點時刻開始計時。但歐內斯特不是如此——他無法遵守這種形式,總是開始得太晚或超過了50分鐘的時間。自從他開始執業以來,他都安排每次診療之間休息15到20分鐘,安排病人在奇怪的時間會診:9點10分,11點20分,2點50分。當然,歐內斯特不讓馬歇爾知道他這個非正統的方式,因為馬歇爾一定會批評他無法保持界線。
通常歐內斯特利用休息時間記錄病人的狀況,或者為他目前寫的書想點子。但賈斯廷離開後,他沒有寫任何東西。他只是安靜地坐著,思索著賈斯廷的決心。這是一個不完滿的結束。雖然歐內斯特知道他幫助了賈斯廷,但他們走得還不夠遠。而且讓他感到不快的是,賈斯廷把他的所有進展都歸功於勞拉。但是歐內斯特現在已經不介意了。他的輔導會診幫助他調適這些情緒。他一定要告訴馬歇爾,像馬歇爾這樣超級自信的人通常很少得到認可——大家都認為這種人什麼都不需要,但歐內斯特覺得馬歇爾會感激得到一些回饋。
儘管歐內斯特希望能帶賈斯廷走得更遠,他對於終止治療並不會感到不高興。五年已經很長了。他不適合長期治療病人。他是一個冒險家,當病人失去探索新領域的胃口時,他也會對這種病人失去興趣。賈斯廷從來不是冒險型的,雖然賈斯廷最後終於打破鎖鏈,掙脫了惡劣的婚姻,但歐內斯特不認為這是賈斯廷的功勞,而是屬於一個新的實體:賈斯廷勞拉。當勞拉消失了(她必然會消失的),歐內斯特猜想賈斯廷還是會變回原來的老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