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內斯特笑了:「我的健康好極了,卡蘿琳。我還計劃要活很久。」
「另一個問題呢?」
歐內斯特一臉狐疑地看著卡蘿。
「你會對我好嗎?」
歐內斯特遲疑了,小心地選擇他的用字:「會的,我會試著給予你最大的幫助。你可以相信這一點。你知道,我想到你說你是法學院的畢業生代表。我幾乎得連拖帶拉地逼你,你才說出來。芝加哥大學法學院第一名——這可不是平凡的成就,卡蘿琳。你為此感到驕傲嗎?」
卡蘿琳聳了聳肩。
「卡蘿琳,遷就我一下。再告訴我一次:你在芝加哥大學法律系的學業成績如何?」
「很不錯。」
「有多好?」
一陣沉默,然後卡蘿用非常細微的聲音說:「我是班上第一名。」
「再說一次。有多好?」歐內斯特把手圍在耳後表示他幾乎聽不到。
「我是第一名。」卡蘿大聲地說,還接著補充,「我也是法律評論的主編。沒有人,包括麥克在內,能稍微趕上我。」然後她突然放聲哭了。
歐內斯特遞給她一張面紙,等她肩膀的起伏平息下來,然後柔聲問道:「你可以把一部分淚水轉為言語嗎?」
「你知道嗎,當時有多美好的遠景在等著我?我本來可以做任何事——我有十幾個工作機會——我可以挑選事務所。我甚至可以進入國際法領域,因為有人提供我一份絕佳的工作機會,在美國國際開發總署法律顧問辦公室。我本來可以做些對政策有重大影響的工作。不然如果我到華爾街任何有名的事務所工作,現在年薪就有50萬。然而,看看我:處理家庭法、遺囑一些雞毛蒜皮的稅務——賺些蠅頭小利。我浪費了一切。」
「為了韋恩?」
「為了韋恩,也為了瑪麗,她在我們結婚10個月後出生。我深愛著她,但她也是困境的一部分。」
「多談些困境的部分。」
「我真正想做的是國際法,但是如果有個幼齡孩子,和一個連家庭主夫都做不好的老公,我要怎麼做國際性工作?一個連我單獨過一晚都會發慌的老公,如果沒問過我,連早上穿什麼都不能決定的老公。所以我只好接受現狀,拒絕了大好的工作機會,到附近一家規模較小的事務所,讓韋恩可以在他爸爸的總公司附近。」
「你在多久以前才發現自己的錯誤,你當時真的明白自己的處境嗎?」
「很難說。頭兩年我就開始懷疑,但是有件事——一次失敗的露營——讓我完全撥開疑雲。大概發生在五年前。」
「告訴我怎麼回事。」
「嗯,韋恩決定我們全家應該享受一下美國最受歡迎的休閒活動:露營。我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幾乎死於蜂螫——過敏性休克——我對毒藤也有惡性反應,所以我完全沒辦法去露營。我提了其他許多種旅行:獨木舟、潛水、乘船到阿拉斯加、到聖胡安群島、加勒比海或緬因航海之旅——我不暈船。但韋恩認為這件事攸關他的男子氣概,堅持除了露營什麼都不要。」
「但是你對蜂螫過敏,他怎麼能要求你去露營?他要你冒生命危險嗎?」
「他只看到我想要控制他。我們大吵大鬧。我告訴他我絕不會去,他卻堅持沒有我也要帶瑪麗去。我對他去露營一點意見都沒有,還鼓勵他找些男性朋友一起去——但他根本沒有朋友。我覺得讓他帶瑪麗去很不安全——她只有四歲。他這麼沒用、這麼膽小,我擔心女兒的安危,我相信他反而希望瑪麗保護他。但是他不肯聽,最後把我煩到同意。」
「那時事情就開始變得很古怪,」卡蘿繼續說,「起初他決定他必須減肥10磅來保持良好體態——其實要減30磅才真的像樣。這也回答了你問的外貌問題:結婚不久後他就吹氣球般胖了起來。他開始每天上健身房舉重減肥,但是弄傷了背,結果又胖了回來。他焦慮到甚至會氣喘。有一次在慶祝我正式成為事務所合夥人的晚宴上,我卻必須半途離席,送他去急診室。為了他的男性氣概的露營,搞出了這麼多意外。那時我才真正開始瞭解到,這樁婚姻錯得多麼離譜。」
「這個故事真不簡單,卡蘿琳。」歐內斯特感到很驚訝,這件事與賈斯廷的露營事件實在很相似。聽到兩個這麼相似的故事真是太有趣了——尤其是雙方的觀點完全不一樣。
「但告訴我,當你真正發現自己的錯誤——那次露營事件發生在多久以前?你說你女兒當時是四歲?」
「大概五年前。」卡蘿大約每五分鐘就要收拾自己編造的故事。雖然她憎惡歐內斯特,她發現自己被他的問題所吸引了。太驚人了,她想著,療程變得讓人很著迷。他們可以用一兩個小時把你釣上手,一旦得到你的信任,就可以為所欲為——要你每天來、隨他們高興收多少錢、甚至在地毯上侵犯你,還向你收錢。也許誠實太危險了。但是我沒有其他選擇——如果我虛構一個人物,我會處處受制於自己的謊言。這傢伙是個討厭鬼,但可不是笨蛋。不,我必須扮演我自己,但是要非常小心。很小心。
「所以,卡蘿琳,你在五年前瞭解到自己的錯誤——儘管如此,你還是繼續這段婚姻。也許這段婚姻中有些較為正面的部分,你還沒有談到。」
「不,這段婚姻糟糕透頂。我對韋恩沒有愛,沒有尊重。他對我也是如此。我從他那裡得不到任何東西。」卡蘿輕輕撫摸雙眼,「是什麼讓我留在這段婚姻?天哪,我不知道!習慣、恐懼、我的女兒——雖然韋恩跟她從來不親——我不確定……癌症和我對韋恩的承諾……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我沒有其他機會。」
「機會?你是說男人的機會?」
「嗯,的確是沒有男人的機會。歐內斯特,拜託,今天談談這件事——我必須解決我的性慾——我渴望性,非常飢渴。但是我剛剛並不是說這個——我說的是沒有其他有趣的工作機會。不像我年輕時有的那些黃金機會。」
「沒錯,那些黃金機會。你知道,我還在想幾分鐘之前,當我們談到你是班上第一名,以及你的似錦前程時,你的眼淚……」
卡蘿硬起心腸。他正企圖闖進來,她想。一旦他們找到脆弱的部分,就會繼續越挖越深。
「你有許多痛,」歐內斯特繼續說,「對於你本來可以擁有的生活。我想起一首很棒的詩:‘所有悲傷的話語文字中,最悲傷的莫過於這一句,本來可以……’」
噢,不,卡蘿想。饒了我吧。現在詩也來了。他真是每招都用上了。接下來,他就要拿出他的老吉他了。
「而且,」歐內斯特繼續說,「你為了與韋恩生活放棄了所有的可能。很差的一筆交易——難怪你不去想它……你看到當我們直接面對它時,所引起的痛苦嗎?我認為那就是你為何還沒離開韋恩的理由——如果離開了他,就等於是烙下了現實的印記。你就再也無法否認,你為了這麼一點點而放棄了很多,你的整個前途。」
卡蘿抑制不住,開始顫抖。歐內斯特的解析聽起來很正確。他媽的,別碰我的案子,可以嗎?誰叫你來論斷我的生活?「也許你是對的。但那都已經過去了。現在這有什麼幫助?這正是你所說的沉溺於過去。過去的就算過去了。」
「是這樣嗎,卡蘿琳?我不這麼認為。我不認為你只是過去做了一個糟糕的決定:我認為在目前的生活中,你還是在做很糟的選擇。」
「我有什麼選擇?拋棄將死的丈夫?」
「我知道聽起來很瘋狂,但那正是壞選擇的形成背景——讓自己相信沒有其他的選擇可做。也許那是我們的目標之一。」
「你的意思是?」
「幫助你瞭解,也許還有更可行的選擇,更寬廣的選擇範圍。」
「不,歐內斯特,事情仍會走到同一步。只有兩種選擇:我不是拋棄韋恩,就是留在他身邊,不是嗎?」
「不,完全不是。你做了很多不一定正確的假設。例如,假設你跟韋恩將永遠相互鄙視。你排除了人會改變的這種可能性。面臨死亡是很好的改變催化劑——對他,對你也可能如此。也許夫妻婚姻治療會有幫助——你說你們還沒試過。也許你們會重新發現一些埋藏的愛意。畢竟你們生活在一起,共同撫養孩子九年之久。如果你離開了他,或在他死後發現,你原本可以更努力地改善你們的婚姻。我相信如果你覺得自己盡了力,你會比較好過一些。」
「另一個看法,」歐內斯特繼續說,「就是質疑你的假設——陪伴他走到生命盡頭是件好事。這個假設一定是對的嗎?我懷疑。」
「總比讓他孤獨的死去要好。」
「是嗎?」歐內斯特問,「韋恩死在恨他的人身邊好嗎?另一個可能是要記得,離婚不一定就代表了拋棄。難道你無法想象這個可能,為自己打造出一個完全不同的生活,甚至與另一個男人,但又不拋棄韋恩?如果你不把他視為困境的一部分而痛恨他,也許還可以跟他更接近。你看,有各種不同的可能性。」
卡蘿點頭,希望他不要再說了。歐內斯特好像可以永遠說下去。她看了看錶。
「你看了表,卡蘿琳。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嗯,時間快到了,」卡蘿說,揉著她的雙眼。「今天我還想談些別的。」
歐內斯特十分懊惱地想到,自己真是支配過頭,以致病人無法暢所欲言。他很快採取行動:「幾分鐘前,你提到自己正經驗到性壓力。那是你想要談的事嗎?」
「那是最主要的部分。我已經沮喪到快要發狂——我確定這是所有焦慮的根源。之前我們的性生活就不多,但自從韋恩動了攝護腺手術,他就性無能了。我知道在這種手術後,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卡蘿做了事前準備。
歐內斯特點頭,等她開口。
「所以,歐內斯特……真的可以叫你歐內斯特嗎?」
「如果我稱呼你卡蘿琳,你一定要叫我歐內斯特。」
「好吧,歐內斯特。那麼,歐內斯特,我該怎麼辦呢?那麼多無處宣洩的效能量。」
「告訴我你跟韋恩的情況。雖然他性無能,你們還是有辦法在一起的。」
「如果你的‘在一起’指的是他可以幫我解決我的問題,別想了,不可能那樣解決,我們的性生活在手術前很早就完了,那也是我想離開他的原因之一,現在與他的任何身體接觸都會讓我完全失去胃口,而他也沒興致到了極點。他從不覺得我有吸引力——說我太瘦,皮包骨。現在他叫我到外面,隨便找個人上床算了。」
「然後呢?」歐內斯特說。
「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或怎麼進行,或該去什麼地方。我身處異地,一個人都不認識。我不想隨便到酒吧裡被男人釣走。外面是一片叢林,很危險。我相信你也同意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再被人強暴一次。」
「那是當然的,卡蘿琳。」
「你單身嗎,歐內斯特?離婚了?你的書上沒提到妻子。」
歐內斯特倒抽了一口氣。他從沒跟病人談過他妻子過世。現在他的自我揭露即將受到嚴重的考驗。「我太太在六年前的一場車禍中喪生。」
「哦,我很遺憾。那一定很不好過。」
歐內斯特點頭:「不好過……是的。」
騙人,騙人,他想著。雖然露絲的確在六年前喪生,事實上我們的婚姻原本也不可能再撐下去。但她需要知道這個嗎?還是堅持對病人有利的說法吧。
「所以你現在也在單身世界中浮沉?」卡蘿問道。
歐內斯特覺得身陷困境。這個女人太難以捉摸了。他沒有想過完全自我揭露的處女航會如此兇險,他非常渴望能航向精神分析的平靜水域。航線他早已熟記在心,只要簡單地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或是「你對於我身處單身世界有何幻想?」但這種不率直的中性態度,這種虛假,正是歐內斯特誓言要規避的。
該怎麼辦?如果她接下來問起他的約會方式,他也不會詫異。在此片刻,他想象數月或數年後,卡蘿琳跟其他某位心理醫生談到歐內斯特·拉許醫生的治療方式:「哦,是的,拉許醫生經常談到他的私人問題以及認識單身女性的技巧。」
沒錯,歐內斯特想得越深,他越明瞭此處存在著心理醫生自我揭露的主要問題。病人的秘密受到保護,但醫生卻毫無保障!心理醫生也無法要求病人保密:如果病人在未來接受其他醫生的治療,他們必須擁有絕對的自由討論一切,包括前任醫生的怪癖。雖然可以信任心理醫生會保護病人的秘密,醫生之間卻常常愛說同僚缺點的閒話。
例如數週前,歐內斯特把一位病人的太太介紹給另一位醫生,一位叫做戴夫的朋友。最近他的病人要求為他太太介紹別的醫生,因為戴夫習慣用聞味道來了解他妻子的心情!通常歐內斯特會被這種行為嚇到,永遠不再介紹任何病人給他。但戴夫是個好友,所以歐內斯特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戴夫說病人停止接受治療,是因為他拒絕開鎮靜劑給她,她已經暗中濫用了好幾年。「那聞她又是怎麼回事?」戴夫有點搞糊塗了。幾分鐘以後他才想起,在診療初期時,他有一次不經意地讚美了她所用的一種味道特別濃的新香水。
歐內斯特在他的開誠佈公原則上再加一條:只透露自我到對病人有幫助的程度;但如果不想丟掉飯碗,就得小心你的自我揭露聽在其他醫生耳裡會是什麼感覺。
「所以你也在單身世界裡掙扎。」卡蘿重複問道。
「我單身但不掙扎,」歐內斯特回答,「至少目前不是。」歐內斯特努力擠出一個有魅力,也有所保留的微笑。
「我很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應付舊金山的單身生活。」
歐內斯特遲疑了。自發和衝動是有差別的,他提醒自己,他不一定非得回答每個問題。「卡蘿琳,我想要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問這個問題。我向你保證過幾點:盡我所能地幫助你——那是最基本的——還有,在治療中儘可能誠實。所以現在,從我想要幫助你的基本目標出發——讓我們試著瞭解你的問題:告訴我,你到底想問我什麼?為什麼要問?」
不錯嘛,歐內斯特想,真的很不錯。保持高透明度並不表示要被每位病人一時興起的好奇心所奴役。歐內斯特迅速記下他對卡蘿琳的回答,如果忘了就太可惜了——他可以用在期刊文章中。
卡蘿對他的問題早有準備,而且已經暗暗演練過。「如果我知道你也面對了相同的問題,我會覺得更能被你瞭解。尤其是如果你已經成功地處理好這些問題,我會覺得你與我更相像。」
「這很合理,卡蘿琳。但你的問題還有更多的含義,尤其是我已經說過,面對單身生活,我還算過得去。」
「我希望你能給我直接的引導——為我指引正確的方向。我覺得很無力——老實說,我既飢渴又恐懼。」
歐內斯特看了看錶:「卡蘿琳,我們的時間到了。下一次見面前,容我建議你試著想出一些認識男人的選擇,然後我們會討論每種選擇的利弊。對於提供你具體的建議,或是用你的說法,‘為你指引正確的方向’我會感覺很不自在。聽我一句話——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那樣的引導很少對病人有幫助。對我或對其他人有幫助的,不一定對你也好。」
卡蘿感覺受挫又憤怒。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渾蛋,她想,如果沒有一點明確的進展,我不會結束這個小時。「歐內斯特,要我再等一整個星期會很難受。我們可不可以再約早一點;我需要更常來見你。別忘了,我是個付現金的好顧客。」她開啟皮包數了150美元。
卡蘿對錢的說法讓歐內斯特很為難。顧客似乎是特別難聽的字眼:他討厭面對心理治療的商業面。「哦……嗯……卡蘿琳,沒有這個必要……我知道你第一次診療時付現金,但從現在開始,我比較喜歡每個月寄賬單給你。還有事實上,我比較喜歡支票——對我的原始記賬方法比較容易些。我知道支票可能沒那麼方便,因為你不希望韋恩知道你來見我,也許可以開銀行本票?」
歐內斯特翻開他的行事曆。唯一的空缺時間是賈斯廷空出來的早上八點時段,賈斯廷希望能保留來寫作:「我們再聯絡吧,卡蘿琳。目前我的時間很緊。等個一兩天好不好?如果你覺得下星期前一定要見我,打個電話給我,我會排出時間。這是我的名片,留言給我,我會回電告訴你診療時間。」
「你打來會很尷尬。我還沒有工作,我先生又一直在家……」
「好吧,我把家裡的電話寫在名片上,晚上9點到11點應該都可以找到我。」不像他的許多同事,歐內斯特不擔心留下家裡電話。他很久以前就學到,一般說來,焦躁不安的病人如果越容易找得到你,他們就越不會打電話來。
離開辦公室前,卡蘿琳打出最後一張牌。她轉向歐內斯特,給了他一個擁抱,比上一次久一點、緊一點。她感覺到他的身體緊張起來,她說:「謝謝你,歐內斯特。我很需要這個擁抱,如果我要熬過這個星期。我迫切需要別人碰我,我快要不能忍受了。」
下樓梯時,卡蘿想著,這是我的想象,還是大魚已經上鉤了?他是否有一點點投入那個擁抱?走到一半,一個穿著純白運動衣的人跑著衝上樓梯,幾乎把她撞倒。他牢牢抓住她的手,穩住她的身子,然後舉起白色遊艇帽的帽簷,對卡蘿閃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嗨,我們又遇上了。對不起差點把你撞倒。我是傑西。我們好像看同一個心理醫生。謝謝你使他延長了時間,要不然他會用半個小時分析我的遲到。他今天還好嗎?」
卡蘿望著他的嘴。她從沒看過這麼完美的白牙齒。「好不好?他很好。你待會就知道。哦,我是卡蘿。」她轉身看著傑西三步兩步跳上其餘的階梯。真不錯的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