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這就是我今晚的賬單。」保羅招手買單,並示意把賬單給歐內斯特。他望望手錶:「你必須在20分鐘內到達書店,簡短告訴我關於你與新病人的自我揭露實驗。她怎麼樣?」
「很奇怪的女人,非常聰明能幹,但又很奇怪的幼稚,有很糟糕的婚姻——我希望能使她找出解決之道。幾年前她曾經想要離婚,但她丈夫有攝護腺癌,現在她覺得自己要被困住一輩子。她以前唯一成功的心理治療是跟一位東岸的心理醫生。聽清楚了,保羅,她與這傢伙有長時間的性關係!他幾年前死了。最該死的是,她堅持那才是治療——她挺身為那傢伙辯護。我第一次看到這種事,我從來沒見過任何病人宣稱與心理醫生髮生性關係是有幫助的。你見過嗎?」
「有幫助?幫助那個心理醫生髮洩罷了!但對於病人而言,總是沒有任何好處!」
「你怎麼能說‘總是’?我才剛剛告訴你一個有幫助的案例。別讓事實阻礙了科學真理!好嗎?」
「好吧,歐內斯特,我要更正自己,讓我更客觀一些。我想一想。我記得幾年前你曾經在一個案子中擔任專家證人——西摩·特羅特,對不對?他宣稱性交幫助了他的病人——是唯一能成功治療她的療法。但那傢伙是如此自戀,誰能相信他?幾年前我曾經治療一個病人,她曾經與她年老的心理醫生上過幾次床,因為他的妻子過世了。她稱之為‘慈悲的性愛’。說並沒有顯著的壞處或好處——但大體上是正面多於負面。」
「當然,」保羅繼續說,「有許多心理醫生與病人發生關係,然後結了婚。必須也要把他們算在內。我從來沒看過任何這類資料。誰知道這種婚姻的後果如何——也許比我們預想得更好!事實上,我們沒有這方面的資料。我們只知道受害者。換句話說,我們只知道分子,而不知道分母。」
「真奇怪,」歐內斯特說,「這正是我的病人所提出的論點,一字不差。」
「這很明顯,我們只知道受害者,而不知道整個人口數目。也許有些病人從這種關係當中受益,而我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人!他們會保持沉默也是可想而知的。首先,這種事情你不會想要張揚。其次,也許他們受到幫助,而我們沒有聽說,是因為這種幫助並非來自於更進一步的心理治療。還有,如果這是很好的經驗,那麼他們會設法用沉默來保護自己的心理醫生愛人免於受到傷害。」
「所以,歐內斯特,這回答了你對於科學真理的問題。現在我已經向科學致敬。但對我而言,心理醫生與病人發生性關係是道德問題。科學絕不可能把不道德證明成為道德。我相信與心理醫生髮生性關係並不是治療或愛情——而是剝削,違反信任。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處理你的這個病人,宣稱相反的情況——她應該沒有理由要欺騙你。」
歐內斯特付了賬。他們離開餐廳,走路前往書店。保羅問:「所以……多告訴我一點這個實驗。你揭露了多少?」
「我開始進一步打破了我自己的透明度界線,但這個方向並不是我所希望的。我沒有料到。」
「為什麼沒有?」
「嗯,我本來希望能做到更有人性,更有存在意義的自我揭露——能達成‘讓我們一起來面對稍縱即逝的存在’。我以為我們能討論我對她在此時此地的感受,我們的關係,我自己的焦慮,她與我共享的基本擔憂。但她不想討論任何深入或有意義的話題,反而追問雞毛蒜皮的東西,如我的婚姻,我的約會習慣。」
「你怎麼回答她?」
「我掙扎著想找出適當的做法。設法分辨什麼才是真實的響應,什麼只是滿足淫蕩的好奇心。」
「她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宣洩。她被困在很悲慘的處境中,但她只專注於性的挫折上。她真是非常性飢渴。在每次診療結束時的擁抱都表露無遺。」
「擁抱?你也跟著一起做?」
「為什麼不要?我正在實驗一種完整的關係。你在你的小屋裡,也許沒有發現真實世界裡,人們時常會互相碰觸。那不是情慾的擁抱。我瞭解情慾是什麼。」
「我也瞭解你。小心,歐內斯特。」
「保羅,讓我來使你安心。你記不記得在榮格的《回憶、夢、思考》,他說:心理醫生必須為每一個病人創造出新的治療語言?我越是思索這段話,就越覺得奧妙。我覺得這是榮格關於心理治療所說過最有趣的一段話,但是我覺得這還不夠,他還不明白,重要的不是為每一個病人創造出新語言,甚至新的治療方式,重要的是創造本身!換言之,重要的是心理醫生與病人一起誠實地合作與創造。這是我從老西摩·特羅特身上所學到的。」
「真是個好老師,」保羅回答,「看看他的下場。」
住在美麗的加勒比海沙灘上,歐內斯特很想這麼回答,但他只是說:「別輕易否定他的一切。他也知道幾件事情。但關於這個病人——給她一個名字,我比較容易談她,姑且稱她瑪麗好了——我對瑪麗是非常認真的。我決心要對她完全開誠佈公,目前的結果還蠻真實的。擁抱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沒什麼了不起。這是一個缺乏撫摸的女人。撫摸只是一種關切的象徵。相信我,擁抱代表著情誼,而非慾望。」
「但是,歐內斯特,我相信你。我相信這是你對於你們擁抱的感覺。但是她呢?對她是什麼意義?」
「讓我用這個故事來回答你。上週我在一場關於心理治療關係本質的演講中,聽到演講者描述他的病人在心理治療快結束時,所做的一個非常驚人的夢境。病人夢見自己與心理醫生參加會議,必須一起住在旅館中。心理醫生建議她換到他隔壁的房間,這樣他們就可以一起上床。於是她到櫃檯安排。不久之後,心理醫生改變主意,說這樣做不好。於是她又回到櫃檯,取消換房。但是太遲了。她的東西都被搬到新房間了。結果她發現新房間比原來的房間好多了——更大、更高、視野更好。」
「不錯,不錯。我懂了。」保羅說,「病人對於性愛的渴望能夠達成某些重要的進展——更好的房間。等到她發現性渴望只是幻想而已,進展已經無可逆轉——她無法再變回去了,就像她無法回到原來的房間一樣。」
「一點也不錯。所以這就是我的回答。這是我對於瑪麗在治療上的關鍵策略。」
他們沉默地走了幾分鐘,然後保羅說:「當我還在哈佛大學時,我記得一個很棒的老師曾說過很類似的道理……對有些病人而言,情慾的壓力可以成為一種優勢,甚至是有必要的。但是,對你而言,這仍然是很冒險的策略,歐內斯特。我希望你保持足夠的安全餘地。她很迷人嗎?」
「非常迷人!也許不適合我的風格,但絕對是個標緻的女人。」
「你可不可能判斷錯誤?也許她是想要勾引你?要你成為以前那個心理醫生情人?」
「她的確希望這樣。但我就是要利用這一點來治療她。相信我。對我而言,我們的擁抱是沒有情慾的。」
他們來到書店前面。「好了,我們到了。」歐內斯特說。
「我們來早了。歐內斯特,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老實告訴我,你享受與瑪麗的非情慾擁抱嗎?」
歐內斯特遲疑著。
「老實說,歐內斯特。」
「是的,我享受擁抱她。我很喜歡這個女人。她有不可思議的香水味。如果我不享受,我就不會這麼做!」
「哦?這倒是很奇怪。我以為這個沒有情慾的擁抱是為病人而做的。」
「沒錯。但如果我不享受,她會感覺到,這個做法就會完全失去真實性。」
「真是強詞奪理!」
「保羅,我們說的是一個很友善的擁抱。我能控制的。」
「喂,別拉下你的拉鏈。否則你在州立醫學道德委員會的任期就會很難堪地被中斷。委員會什麼時候開會?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餐。」
「兩週後。我聽說有一家新的柬埔寨餐館。」
「下次該我選餐廳。相信我,我會讓你好好享受一頓延年益壽的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