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歇爾坐在辦公室,這個小時他沒有病人,於是他就欣賞他的楓樹盆栽:九棵小小的美麗楓樹,紅色的葉子開始發芽。上個週末他才換了盆。他小心地清理了每棵樹的樹根,然後把它們種在一個藍色的大陶盆裡,照著傳統的安排:分成不等的兩組,一邊六棵,一邊三棵,中間隔了一塊灰紅色的石頭,從日本進口的。馬歇爾注意到其中一棵樹有點歪斜,再過幾個月就會阻礙到隔壁的樹了。他剪了一段銅線,小心地繞著樹幹,輕輕拉回到較直的位置。每隔幾天他會再把銅線拉回一點,五六個月後再把銅線移開。啊,他想,如果心理治療也這麼直接就好了。
平常他會讓他精於園藝的妻子來修整盆栽,但是他與雪莉週末吵了一架,已經三天沒說話了。最近的事端只是一件延續好幾年之久的爭執。
馬歇爾相信一切都開始於幾年前,雪莉參加了她第一次花道課程。她愛上了這門藝術,展現出不尋常的才能。馬歇爾自己倒是看不出來她的天分——他對花道一無所知,而且也不想多知道——但是無法否認她滿屋子參加比賽贏得的獎狀。
不久雪莉的整個生活都圍繞著花道運轉。她的朋友圈子全是花道同好,她與馬歇爾分享的東西越來越少。更糟的是,她師事八年之久的花道老師,鼓勵她開始練習佛教靜坐,這件事不久便佔據了她更多的時間。
三年前,馬歇爾開始擔心花道與靜坐對於他們婚姻的影響,他請求雪莉去讀臨床心理學的研究生。他希望這樣做能讓他們更親近。他也希望一旦雪莉進入了他的領域,就能夠欣賞他的專業才能。然後,他也可以介紹病人給她,能有第二份收入實在不錯。
但事情沒有如他所願。雪莉是進了研究所,但她也沒有放棄其他的興趣。現在她的研究生課程加上花道與禪修中心靜坐,使她幾乎沒有留下時間給馬歇爾。然後,兩天前,她告訴他,她的博士論文將是研究用花道來治療恐慌失調症狀的有效性,這叫他大吃一驚。
「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告訴她,「這是我成為精神分析學會會長的最好支援——一個花瓶老婆研究花道心理治療!」
他們很少交談。雪莉回家後只是睡覺——而且睡在不同的房間,好幾個月沒有性生活。現在雪莉也在廚房罷工了,每天晚上在廚房迎接馬歇爾的,只是一盆新的插花。
照顧小盆栽讓馬歇爾得到了一點愉悅。愉悅……不錯,盆栽是很愉悅的消遣。
但不是生活。雪莉誇大了一切,把花道變成她生命的意義。真是不知輕重。她甚至建議他把盆栽用在長期的心理治療上。白痴!馬歇爾剪掉了一些不整齊的樹葉,然後澆水。他的這段日子不是很稱心如意。不僅是與雪莉吵架;他對歐內斯特也感到很失望,歐內斯特貿然地結束了輔導課程。然後還有其他一些小事情。
首先,阿德里安娜沒有前來就診,也沒打電話。很奇怪。不像她的做法。馬歇爾等了幾天,然後打電話給她,在她的留言服務上告訴她下週的就診時間,如果時間不適合,請她回電。
關於阿德里安娜缺席的診療費呢?通常馬歇爾會毫不考慮地扣錢。但這個情況並不尋常。馬歇爾想了好幾天。彼得給了他1000元——讓阿德里安娜可以來五次。為什麼不直接扣200元的費用?彼得會知道嗎?如果他知道了,他會不高興嗎?他會不會覺得馬歇爾不夠朋友,或小氣?不感激彼得的慷慨——腳踏車安全帽的投資、講座系列、還有勞力士錶?
但是,最好還是照平常的規矩來算錢。彼得會尊重他的專業素養,堅持自己的立場。事實上,彼得不是時常說他太低估自己的服務價值嗎?
最後馬歇爾決定要扣掉阿德里安娜缺席的費用。這是正確的做法——他很確定。但是,他為什麼會這麼擔心?為什麼始終擺脫不掉一種黑暗的感覺,他會一輩子後悔這麼做嗎?
但是有一場暴風雨正蓄勢待發,比較起來,這件事只是一朵小烏雲。那就是在精神分析學會開除賽斯·潘德的事件上,馬歇爾所扮演的角色。一位知名的專欄作家以學會的「召回」為題材,寫了一篇諷刺的文章,預測心理醫生們很快就要在汽車修理廠營業,以接力的方式為等待修車的客戶做心理治療。專欄作家說,心理醫生與修車工人將聯手提供五年的擔保,保證煞車與衝動控制、點火系統與自我肯定、自動潤滑與自我鬆弛的機件、轉向與情緒控制、排氣系統與內在的平衡及傳動軸與陽具的耐用。
這篇專欄文章以「亨利·福特與西蒙·弗洛伊德同意合併」為題出現在紐約時報與國際先鋒報上。受到圍剿的學會會長約翰·韋爾登立刻把一切責任推到馬歇爾身上,說他才是召回計劃的執行人。全國感到不滿的同行紛紛打電話給馬歇爾,一週來他電話接個沒完。同一天內,四個精神分析學會的會長——紐約、芝加哥、費城與波士頓——都打電話來表示他們的擔憂。
馬歇爾盡全力安撫他們,告訴他們只有一個病人響應,而他將親自以最有效的短期療法來治療這個病人,而且不會再刊登那則召回廣告。
但是他的安撫對一個人完全無用,那就是非常激動的國際精神分析協會主席蘇德蘭醫生,他帶來令人不安的訊息,說有一位謝利·梅里曼先生不停地發傳真與打電話到他辦公室,宣稱他受到潘德醫生錯誤治療方式的傷害,如果沒有給予他財務上的賠償,不久後他將展開法律訴訟程式。
「你們那裡到底是在搞什麼鬼?」蘇德蘭醫生問,「全國都在取笑我們。病人詢問心理醫生,製藥公司、精神化學家、行為學派的批評者,都在找我們協會的麻煩;再生回憶與植入回憶的控訴當頭。該死!精神分析學會可不需要這種事!你憑什麼刊登那則召回廣告?」
馬歇爾平靜地解釋學會所面臨的危機,以及召回的必要性。
「我很驚訝沒有人告訴你這些事情,蘇德蘭醫生,」馬歇爾又說,「一旦你瞭解整個情況,我想你會欣賞我們的邏輯。還有,我們遵照適當的程式。當天我們學會投票後,我與國際精神分析協會的秘書雷·威靈頓洽談過。」
「威靈頓?我剛才得知他要把辦公室與整個診所都搬到加州!現在我瞭解了你們南加州的古怪邏輯。這整件事都像是照好萊塢的劇本在上演!」
「蘇德蘭醫生,舊金山是在北加州,距離好萊塢有200多公里遠。我們不是在南加州。相信我,這整件事背後有北加州的邏輯撐腰。」
「北加州邏輯?狗屎!你們北加州邏輯為什麼沒看出來,潘德醫生是個74歲,快要死於肺癌的老人!我知道他是個老麻煩,但他又能活多久?一年?兩年?你們那裡是精神分析保守派的溫床:只要多一點點耐心,一點點毅力,大自然就會幫你除去雜草。」
「好吧,錯誤已經造成了,」蘇德蘭醫生繼續說,「現在要面對未來的威脅:我必須立刻做個決定,我需要你的意見。這個謝利·梅里曼威脅要打官司。他表示願意接受70000美元的和解。我們的律師相信他會接受半數。當然我們擔心這會創下先例。你的看法如何?這個威脅有多真實?70000或75000美元是否能打發梅里曼先生?讓他不再回來?錢能封住他的口嗎?你的梅里曼先生有多大可能會保守秘密?」
馬歇爾立刻就以最有信心的語氣回答:「我的建議是什麼都別做,蘇德蘭醫生。把他交給我。你可以相信我會迅速有效地解決這件事。他的威脅只是唬人,我向你保證。錢能封住他的口嗎?絕不可能。他有很明顯的反社會人格。我們必須採取堅定的立場。」
直到當天下午,馬歇爾陪謝利走進辦公室時,他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嚴重的錯誤:他在職業生涯中首次違反了醫生與病人之間的保密原則。他與蘇德蘭醫生通電話時慌了手腳。他怎麼會說出病人有反社會人格的話呢?他不應該告訴蘇德蘭任何關於梅里曼的事情。
他真的有點驚慌。如果梅里曼先生髮現這件事,他可以告馬歇爾醫療不當,也可以向國際精神分析協會要求更高的賠償。這件事已經快要變成大災難了。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馬歇爾想,儘快打電話給蘇德蘭醫生,承認自己的失誤——這是可以諒解的失誤,來自於忠誠上的矛盾:對國際精神分析協會或對病人的忠誠。當然蘇德蘭醫生會了解,不會把他所談到的病人人格告訴任何人。當然,這些做法都無法彌補他在精神分析圈內的名聲了,但馬歇爾已經顧不了自己的形象或政治前途了!現在他的目標是災情控制。
謝利走進辦公室,在玻璃雕塑前站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
「真喜歡這個橘紅色的碗,醫生。如果你想賣要讓我知道。我可以在每次玩牌前都摸摸它,讓我冷靜下來。」謝利跳進他的座位。「現在我好了一點。你的解析幫助了我。網球打得比較好了,我的第二次發球失誤率減少了很多。威利與我每天都練習三四個小時,我覺得我們很有機會贏得下週的比賽。所以這方面很好。但其他方面還有很多問題。我想要來解決。」
「其他方面?」馬歇爾問。其實他非常瞭解其他方面是什麼。
「你知道的,我們上次談過的‘破綻’。想要再試試看嗎?幫你回憶一下?10塊錢鈔票……你猜5次,我猜5次。」
「不,不。不需要。我已經瞭解了……你已經很有效地說明了。但你在快要結束時,說有了新的點子可以用在治療上。」
「絕對可以。這是我的計劃。就像上次你有破綻,使你在小遊戲上輸了40美元,嗯,我相信我在玩撲克牌時也是破綻百出。我為什麼會露出破綻呢?因為壓力,因為潘德醫生的‘錯誤療法’,使我在玩撲克牌上養成了緊張的壞習慣,就像你上週的破綻——這一定就是原因,使我在友善的牌局遊戲中輸了40000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