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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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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星期以來,歐內斯特都戰戰兢兢地度過與卡蘿的診療時間。其中充滿了情慾的壓力,歐內斯特努力防禦他的界線,但是還是時常被卡蘿入侵。他們每星期見兩次面,但卡蘿不知道,她佔據歐內斯特的時間遠超過實際見面的時間。在他們要診療的日子,歐內斯特一早起來就會充滿期待。他面對鏡子刮鬍子時會想到卡蘿琳的臉龐,於是颳得更仔細,然後灑上檸檬香味的刮鬍水。

在這些「卡蘿琳的日子」需要盛裝打扮。歐內斯特把最好的褲子留給卡蘿琳,加上最筆挺的襯衫,還有最具風格的領帶。幾星期前卡蘿琳曾經想要送一條她丈夫韋恩的領帶給歐內斯特,她說韋恩已經過於病重,無法外出了,而他們的公寓空間不夠大,她必須丟掉許多他的正式服飾。結果讓卡蘿琳很不高興的是歐內斯特拒絕接受這禮物,雖然卡蘿琳花了幾乎整個小時想要說服他改變主意。但是翌日早上歐內斯特更衣時,他突然非常渴望起那條領帶。那是一條非常精緻的領帶:有精緻的日本風格圖案,樹與花朵的刺繡。歐內斯特出去想要買一條,但是找不到——顯然是獨一無二的。他有時候會想,要如何才能打聽出她是在哪裡買的。也許她會再送他一次,那麼他可能會回答,幾年以後,治療結束後,送一條領帶就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卡蘿琳的日子」也是穿新衣服的日子。今天要穿新背心與百貨公司週年慶時所買的新褲子。他想,棕色的背心配上粉紅色的襯衫,還有褐色的褲子實在不錯。也許背心外面不用再穿外套了。他要把外套放在椅子上,只穿著襯衫與背心。歐內斯特觀看鏡中的自己。是的,很不錯,有點大膽,但他可以這麼穿。

歐內斯特很喜歡看卡蘿琳:她走進辦公室的優雅儀態,坐下來後把椅子移近的動作,交叉雙腿時褲襪摩擦的性感聲音。他非常享受當他們還沒開始談話時,彼此凝視的片刻。但他最愛的還是她對他的崇拜,她描述對他的性幻想——越來越露骨,越來越刺激。一個小時總是感覺不夠。當診療結束後,歐內斯特不只一次會衝到視窗,目送卡蘿琳離開的背影。最近兩次診療後,他很驚訝地發現,她大概在候診室換上了球鞋,因為他看見她慢跑離開他的前梯,跑上了很陡的大街。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老天,他的運氣真差,沒有在書店裡認識,卻變成了醫生與病人!歐內斯特喜歡卡蘿琳的一切:她敏捷的思路與銳利的眼神,有精神的步伐與苗條的身材,修長而有花紋的絲襪,討論情慾時的安然自在與坦白模樣——她的渴望,她的性幻想,她的一夜情。

他也喜歡她的脆弱。雖然她有很強悍的外在人格(也許是律師工作所需要的),她也願意提供許多事實,邀請他進入內心痛苦的領域。例如,她畏懼把自己對男人的痛恨傳給她的女兒,早年被父親所遺棄的痛苦,對於母親的悲傷,還有陷於一個沒有感情的婚姻所帶來的絕望。

儘管歐內斯特在肉體上被卡蘿琳深深吸引,但他堅決保持心理治療的觀點,時時刻刻檢討自己,盡他所能做出判斷,他仍然能提供很優良的治療。他非常願意幫助她,總是能以專注的態度,導引她到達重要的領悟。最近他讓她瞭解她這輩子的負面態度所帶來的後果,以及其他不同的生命選擇。

卡蘿琳在治療時都會有讓人分心的舉動——每一次都會發生,不斷地刺探歐內斯特的個人生活,或要求更多的肉體接觸——歐內斯特很有技巧並堅決的抗拒。在上次診療時也許太堅決了,卡蘿琳要求增加幾分鐘的「觸控時間」,歐內斯特卻以存在主義式的震撼療法響應:他在一張紙上畫了一條線,把一個端點當成她的生日,另一個端點當成她的死亡時間。他把紙交給卡蘿琳,要她在這條線上做一個記號,表示目前她所在的壽命位置。然後他要她沉思幾分鐘再表達她的反應。

歐內斯特對其他病人使用過這個技巧,但從來沒有得到如此強烈的反應。卡蘿琳在這條線的四分之三處打了一個叉,沉默地凝視這張紙幾分鐘,然後說:「這麼微不足道的生命。」接著就大哭起來。歐內斯特要她多說一點,但她只能搖著頭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哭得這麼厲害。」

「我想你知道,卡蘿琳。我想你是為了自己這麼多沒有活過的生命而哭。我希望,我們的治療能幫助你開啟這部分的生命。」

這使她哭得更厲害,她再次匆匆離開辦公室,沒有擁抱道別。

歐內斯特很喜歡他們的擁抱道別,這已經成為治療上的正式步驟,但他堅決拒絕卡蘿琳其他的觸控要求,除了偶爾跟她一起坐在躺椅上一段時間。歐內斯特總是在幾分鐘後就結束這些躺椅時間,因為卡蘿琳會靠得太近,或者他變得過於興奮。

但歐內斯特並沒有忽視他自己內心的警告。他明白自己對於「卡蘿琳的日子」的興奮之情很危險。卡蘿琳也不斷侵入他的幻想中,特別是他自己的性幻想。歐內斯特覺得更危險的地方是,他的幻想背景總是在他的辦公室裡。這些幻想都非常刺激:卡蘿琳坐在他面前談論著她的問題,然後他只是伸出手指勾一勾,她就自己靠過來,坐在他的大腿上,繼續說著她的問題,而他慢慢解開她的紐扣,脫下她的衣服,撫摸親吻她,慢慢與她一起滑到地板上……

他的幻想既刺激,又讓他感到噁心——這些幻想冒犯了他專業服務的基礎。他非常清楚,這些情慾幻想的強烈程度,部分來自於他對卡蘿琳的絕對權力感,以及臨床治療的嚴格情境。打破性禁忌總是讓人感到很刺激:弗洛伊德在100年前就指出,要不是這些被禁止的行為如此吸引人,何嘗需要什麼禁忌呢?但是對於這些幻想刺激根源的瞭解,卻完全無法削弱它們的力量與魅力。

歐內斯特知道自己需要幫助。首先,他再度去查閱關於情慾移情的專業文獻,結果找到超出預期的資料。他很高興地看到,歷代以來其他心理學家也遭遇過同樣的困境。許多心理學家達成如同歐內斯特自己的結論,心理醫生不能逃避心理治療中的情慾題材,或對這種題材採取譴責的態度,使題材轉入隱秘,讓病人覺得自己的慾望很危險而具有傷害性。弗洛伊德堅持說,醫生可以從病人的情慾移情中學到許多東西。在他獨特的譬喻中,他說如果沒有探索情慾的移情,就好比從靈界召喚出一個幽靈,卻什麼也沒問就把它趕走。

歐內斯特也讀到,大多數與病人發生性關係的心理醫生,都宣稱他們是在給予愛。「但別把這與愛混淆在一起,」許多心理醫生寫道,「這不是愛——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性虐待。」還有讓歐內斯特感到當頭棒喝的是,許多犯了罪的心理醫生感覺,對於如此渴望性愛的病人,不與她們親熱簡直是殘忍!

還有心理醫生認為,如果醫生自己不在潛意識裡勾搭,任何強烈的情慾移情都無法持久。一位知名的精神分析學家建議,心理醫生應該先處理好自己的愛情生活,確保自己的「本能與自戀的儲備不致匱乏」。歐內斯特深有同感,於是他為了平衡自己的本能儲備,與他的一位老友瑪莎恢復了交往。他們之間有一種非熱情,但很令人滿意的性關係。

心理醫生潛意識的勾搭讓歐內斯特感到困擾。他很可能是以某種隱藏的方式,對卡蘿琳表達了他的慾望——在言語上傳達一種資訊,肢體上卻傳達相反的資訊,結果使卡蘿琳也弄不清楚狀況。

還有另一位歐內斯特很欽佩的心理醫生寫道,有些自大的心理醫生會與病人發生性關係,是因為他們對於自己的治療能力感到懷疑,內心的萬能治療者信仰發生了動搖。但這不是他的情況,歐內斯特想——不過他知道有人是這樣:西摩·特羅特!西摩的自大,以為自己是「最後的救援心理醫生」,相信自己能治好任何病人……這個理論完全說明了西摩與貝拉的情況。

歐內斯特轉向他的朋友求助,特別是保羅。已經不可能與馬歇爾談了。馬歇爾的反應完全可想而知:首先會訓誡,然後對歐內斯特脫離傳統療法而震怒,最後會堅持讓歐內斯特終止治療病人,重新開始接受私人精神分析。

況且,馬歇爾已經是「過去式」了。上週歐內斯特必須終止他的輔導診療,因為發生了一連串很奇怪的事情。六個月前,歐內斯特接受了一名新的病人傑西,傑西之前曾經接受一位舊金山心理醫生兩年的治療,但是後來突然結束治療。歐內斯特詢問原因時,傑西說出了一件奇怪的事。

傑西熱衷慢跑,有一天他在金門公園慢跑,看見樹叢有奇怪的晃動。他探頭進去偷看,結果看見他的心理醫生的妻子與一個穿紅袍的和尚熱情地擁抱在一起。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那個女子是他的心理醫生的妻子沒錯。傑西在學習花道,而她是一個知名的花道老師。他曾經在花道比賽上見過她兩次。

傑西應該怎麼辦?雖然他的心理醫生是個很嚴肅而冷漠的人,與傑西並沒有什麼感情,但他很能幹,很正直,而且對傑西的幫助很大,傑西很不願意說出關於他妻子的事而傷害到他。但是,懷抱著這麼大的秘密,傑西又如何能繼續接受治療?傑西只有一個選擇:藉口時間上無法配合而終止了心理治療。

傑西知道自己還需要心理治療,於是接受他身為臨床心理學家的姐姐的建議,找到了歐內斯特。傑西是舊金山一個富有家族的後裔。他的父親非常有野心,期待他最後能加入家族的銀行事業,而傑西一直在反抗——大學沒有讀完,花了兩年時間衝浪、酗酒與吸毒。經過痛苦而失敗的五年婚姻後,他開始慢慢振作。先是住院一段時間,然後參加了藥物勒戒計劃,然後學習景觀設計,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職業,然後與馬歇爾進行兩年的心理治療,並且積極鍛鍊身體,開始慢跑。

在傑西與歐內斯特的頭半年心理治療中,他描述了為什麼會停止之前的心理治療,但拒絕說出醫生的名字。傑西的姐姐說過許多關於心理醫生彼此閒言中傷的故事。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傑西慢慢開始信任歐內斯特,一天,他就說出了前任醫生的名字:馬歇爾·施特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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