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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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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馬歇爾準備鎖上辦公室的門時,審視了一遍他所珍愛的事物。一切都在原位:放著長頸玻璃酒杯的櫃子,玻璃雕塑「時光的金邊」,但是這些東西都無法照亮他的陰暗情緒,或撫平他喉嚨中的緊張。

他關上門時,停下來分析自己的不安。這不僅來自於三小時後,與謝利在阿喬之屋的會晤——天知道,那已經夠讓人擔心了。不,這是關於另外一件事:阿德里安娜。這個星期她再次爽約了,也沒有打電話事先取消。馬歇爾很困惑。這實在說不過去:如此高雅世故的女子不應該這樣。馬歇爾又從彼得給他的現款當中扣除了200美元,這次不需要考慮了。他立刻打電話給阿德里安娜,留言要她立刻跟他聯絡。

也許他同意短期治療她是一項錯誤。也許她暗中對於嫁給彼得感到猶疑,又不想討論。畢竟,他是彼得的前心理醫生,彼得付錢請他,而現在他又是彼得的投資人。是的,馬歇爾越想就越覺得他犯了判斷上的錯誤。他提醒自己,這正是違反了界線的後果——一個問題會導致另一個問題。

他留話給阿德里安娜三天了,還是沒得到響應。馬歇爾並不習慣再打電話給病人,但是他又把門鎖開啟,回到辦公室,再度撥了她的號碼。這次他聽到的是計算機系統告訴他,這條線路已經停用了,電話公司沒有其他的資訊。

馬歇爾開車回家時,考慮兩種極端不同的解釋。也許阿德里安娜與彼得因為她父親而發生劇烈衝突,她不再想與彼得的心理醫生有任何瓜葛。或者阿德里安娜受不了她父親,衝動地搭飛機到蘇黎世找彼得了——上次診療時她暗示越來越難忍受與彼得分離。

但這兩種假設都無法解釋為何阿德里安娜沒有回電。不,馬歇爾越想就越確定,事情可能更嚴重。疾病?死亡?自殺?下一步顯而易見:他必須打電話給人在蘇黎世的彼得!馬歇爾望了他分秒不差的勞力士錶一眼。六點鐘。也就是蘇黎世的凌晨三點。他必須等到他與謝利的會晤結束,然後在午夜時打電話——那將是瑞士的上午九點。

馬歇爾停車時,發現雪莉的車子不見了。就像往常一樣在晚上出去了。現在已經習以為常,馬歇爾已經弄不清楚她的行程:也許是在臨床實習,或上最後幾門臨床心理學的課程,或者教授花道,參加花道展覽,或在禪修中心靜坐。

馬歇爾開啟冰箱的門,什麼都沒有。雪莉還是沒有做飯。像平常一樣,她留了一盆新的插花在廚房的桌子上。花盆下有張紙條寫著她會在10點以前回來。馬歇爾瞄了那盆花一眼:很簡單的形式,三朵百合花,兩朵白的,一朵紅的。其中一朵白的與一朵紅的糾纏在一起,第三朵百合則朝外伸出,危險地垂在花盆之外。

她為什麼要留給他這些插花?有一會兒,只是很短暫的片刻,馬歇爾想到雪莉最近時常使用紅色與白色的百合花。彷彿她想要透露什麼資訊。但是他很快打消這個想法。花時間在這種謬念上,真是讓他感到慚愧。有太多地方可以花時間,像是煮頓晚餐,為他的襯衫縫個紐扣,完成她的論文,儘管她的論文題目也很不實際,但要完成後才能正式收費看病。雪莉非常善於要求平等權利,馬歇爾想,但也善於浪費時間,只要她丈夫付賬養活她,她就會繼續延後進入擔負財務責任的成人世界。

嗯,他才知道如何利用時間。他把插花推到一旁,開啟下午的報紙,計算今天的股票獲利。然後,他還是感到緊張焦躁,於是決定去運動。他拿起運動袋前往活動中心。待會在阿喬之屋,他會吃點東西。

謝利一路上吹著卡通歌曲調子,來到阿喬之屋。這一星期來收穫豐富。他打出畢生最好的網球成績,帶領威利得到加州長青組的網球雙打冠軍,還有機會進軍全國冠軍。但是除此之外,還有更多好事情。

威利在獲得冠軍的喜悅情緒下,送給謝利一個禮物,一舉解決了謝利所有的問題。威利與謝利打完球賽後,決定在南加州多留一天玩玩賭馬。威利有一匹兩歲大的賽馬「奧馬哈」參加了比賽。威利非常相信「奧馬哈」與它的騎士;他已經押了大筆賭金,並鼓勵謝利也一起賭。威利先去下注,而謝利在養馬區觀看其他的馬匹。等威利回來後,謝利就去下他的注。威利欣賞著「奧馬哈」光滑漆黑的肌肉,發現這場比賽的熱門馬流了很多的汗——這是不好的跡象——於是他立刻衝回下注視窗,又下了5000美元的注在「奧馬哈」身上。然後他看見謝利在20美元的視窗下注。

「怎麼回事,謝利?我們玩賽馬10年了,我從來沒看過你在100元之外的視窗下注。現在我以我的母親,我的女兒,我的情婦之名發誓擔保這匹馬,你卻只下了20元的注?」

「嗯……」謝利臉紅了,「節省點……你知道……為了婚姻和諧……稍微縮減開支……就業市場不佳……當然,有很多機會,但還在等待最好的……你知道,金錢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還要知道自己是否人盡其才。老實說,威利,是諾瑪……她對我的賭博活動非常在意,而她是家中的老闆。我們上星期大吵一架。你知道,我的收入都拿來作為家用……而她的高薪卻都是她自己的錢。你知道這些女人總是抱怨沒有事業機會,一旦她們發了,卻不太願意分擔責任。」

威利拍打他的前額:「這就是為什麼上兩場牌局沒有看到你!狗屎,謝利,我真是瞎了眼才沒有看出來——哇,等一下,比賽開始了!看‘奧馬哈’!看那匹馬兒飛奔!第五號,騎士穿著黃色衣服,黃帽子;他準備待在外圍馬群中,等到3/4圈時才開始加速!現在,它們快到了——‘奧馬哈’要行動了——衝啊!看它的步伐——它的蹄幾乎沒有觸地!你看過任何馬跑得像這樣嗎?其他的馬好像在倒退似的。它真是精力充沛——我告訴你,謝利,它還可以再跑一圈。」

比賽後——「奧馬哈」是一賠十,威利從慶祝圈子中回來,與謝利來到俱樂部的酒吧。

「謝利,你失業多久了?」

「六個月。」

「六個月!老天,真糟糕。瞧,我本來打算找你好好談一談,現在也許就是最好的時機。你知道我所擁有的那筆土地吧?我們已經在市議會奮鬥了兩年,想要通過把400戶都改建成公寓大樓,我們已經快要成功了。我花了不少錢打通關節,現在我的內線訊息透露,還有一個月就會通過。下一步就是去說服那裡的住戶——當然我們會給他們提供非常高的折扣價——然後我們就開始改建。」

「所以呢?」

「所以……底線是,我需要一名行銷經理。我知道你沒有做過房地產,但我也知道你是個絕佳的推銷員。幾年前你賣給我一艘百萬元的遊艇,你的手法是如此高明,我離開展室時覺得你好像幫了我一個大忙。你學得很快,而且你擁有別人所無法取代的一個優點——信任。絕對的信任。我100%地信任你。我與你玩了14年的撲克牌——你還記得我們總是開玩笑說,萬一發生地震,道路封鎖,我們也還是可以打電話玩撲克牌?」

謝利點點頭。

「嗯,你知道嗎?那不是開玩笑!我真的相信——我們也許是世界上唯一能這麼做的牌友。我信任你與其他人——眼睛閉起來打都可以。所以,為我工作吧,謝利。狗屎,我佔用了你這麼多時間打網球,難怪你會失業。」

謝利同意為威利工作。年薪60000美元,與前一份工作一樣。佣金另外算。但不僅於此。威利為了保障他們的牌局,必須確保謝利能夠繼續玩下去。

「你知道那艘百萬元的遊艇?我在上面度過了一些好時光,但沒有價值百萬元,與我在牌局中的好時光完全不能比。如果要我兩者選擇其一,要船還是要牌局,那艘船會立刻滾蛋!我要牌局一直繼續下去,永遠不要停。而且我要告訴你老實話,我不太喜歡前兩場沒有你的牌局。狄倫取代了你的位置——他非常膽小,緊緊捏著牌不放,‘q們’都哭了。他九成的牌還沒有分出勝負就蓋掉了。非常無聊的牌局。失去像你這樣的牌友,事情就不行了。所以告訴我,謝利——我發誓,這件事只有你與我知道——你需要什麼才能繼續玩下去?」

謝利解釋說40000美元的賭金讓他玩了15年——要不是這陣子手氣背到極點,他還可以繼續玩下去。威利立刻願意提供他40000美元的貸款——為期10年,可以續貸,而且不需要付利息,諾瑪絕對查不到。

謝利有點遲疑。

「讓我們稱之為簽約紅利好了。」威利說。

「嗯……」謝利故作矜持。

威利很瞭解他,立刻想出另一個更好的方法,不至於影響他們的交情。

「等一下,有更好的建議,謝利,讓我們把你的正式年薪降低10000美元,然後才告訴諾瑪,我會先預支你40000美元——藏在海外戶頭裡——這樣只要四年,我們就扯平了。反正佣金一定會超過你的薪水。」

謝利就這樣得到了他的撲克牌賭金與一份工作,還有一張永遠能參加牌局的門票。現在連諾瑪都無法否定他小小牌局的社交利益。真是一個好日子,謝利想,排隊等著領取他20元的勝利馬票。幾乎十全十美。只有一個小遺憾:要是他們的對話能早一星期發生!或早一天,或甚至在今天早上也好!他就會站在100元馬票的隊伍中,拿著不止一張馬票。一賠十!真是他媽的一匹好馬!

馬歇爾提早來到阿喬之屋,看到俗麗的霓虹燈與一輛閃亮的日本敞篷小跑車放在入口處展示——守門人說這是下個月的促銷獎品。馬歇爾在濃密的香菸煙霧中往裡面走了十幾步,望望四周,然後立刻轉身回到自己車上。他的穿著太正式了,而他一點也不希望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阿喬之屋裡面服飾最體面的玩牌人也不過穿著一件舊金山足球隊的外套。

馬歇爾深呼吸幾次清清肺,然後把車子開到停車場燈光比較暗的角落。確定沒有旁觀者後,他爬到後座,脫掉襯衫與領帶,開啟他的運動袋,穿上運動衣。但是感覺還是不對勁,閃亮的黑皮鞋與外套還是會吸引目光,要換就換個徹底。所以他穿上籃球鞋與運動褲。兩個女人剛好停車到他的旁邊。她們下車時吹了個口哨,馬歇爾連忙遮住臉。

馬歇爾等她們離開之後,深吸最後一口新鮮空氣,然後又走入阿喬之屋。大廳被分成兩間賭博室,一間是給西方的賭客,另一間是給亞洲的賭客。西方賭室有15張馬蹄鐵形狀的賭桌,每一張有10張賭客座位與一張中央發牌人的座位。房間三個角落都是汽水販賣機,第四個角落是一個夾娃娃機。只要花一塊錢就可以用鐵手去夾一個玩具動物。馬歇爾記得小時候曾經在大西洋賭城看到過類似的機器。

15張賭桌都玩同樣的牌戲:德州撲克牌。不同之處在於賭注的大小限制。馬歇爾走到一張賭注5元到10元的賭桌,站在一位賭客背後觀看。他讀了謝利給他的小冊子,知道牌戲的基本規則:發牌人給每個賭客兩張暗牌,然後再明著發出五張公牌攤在桌上,其中三張是一次發完,另外兩張分別發出。

每一把都下注不少錢。馬歇爾往前靠近一點,想看得更清楚些,一位灰髮的賭桌老大走過來,上下打量馬歇爾一番,特別注意到他那雙充氣式的籃球鞋。

「嗨,帥哥,」他對馬歇爾說,「你在這裡幹什麼?中場休息嗎?」

「看看而已,」馬歇爾回答,「等我的朋友到了,我們就要開始玩牌。」

「看看?你在開玩笑!你以為可以就這樣湊上來看嗎?有沒有想過玩牌人的感覺?瞧,我們這裡也會尊重客人的感覺!尊姓大名?」

「馬歇爾。」

「好,馬歇爾,等你準備好玩牌時再來找我,我會把你的名字寫在等候名單上。現在所有桌子都客滿了。」

賭桌老大轉身離開,但是又轉身微笑著說:「喂,很高興你能來,不是開玩笑,歡迎來到阿喬之屋。但是,除非你要玩牌,否則什麼都別做。先來找我。如果你想看,去那裡。」他指著玻璃窗後面的另一間賭室,「去亞洲賭室——那裡有很多活動,而且不怕人看。」

他離開後,馬歇爾聽見他對一位休息的發牌人說:「他想要看!你相信嗎?真奇怪他沒有帶照相機!」

馬歇爾感到很難為情,不動聲色地退回到大廳,從那裡環顧場內。坐在牌桌中央的發牌人穿著制服。每隔幾分鐘,馬歇爾會看見贏家丟一個籌碼給發牌人,發牌人在桌上清脆地敲兩下,才放進自己的口袋裡。馬歇爾知道這是一個規矩,表示要告知牌桌老大,發牌人收下的是小費,而不是賭場的賭金。當然這是古老而多餘的習慣,因為每一桌都受到嚴密的錄影監控,任何不合常規的行為都逃不過日後的檢查。馬歇爾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他卻很喜歡阿喬之屋在這裡對於儀式所顯露的小小尊重。

馬歇爾咳嗽幾下,試著把香菸煙霧從臉前趕開。穿著運動服來這裡是很荒謬的,因為賭場是壞習慣的殿堂。這裡所有人看起來都很不健康,四周都是陰暗的臉孔。許多人已經連續玩了十幾個小時。每一個人都在抽菸。有幾個過重的人,身上的肥肉從椅子縫隙中擠出來。兩個骨瘦如柴的女侍走過來,用空盤子當扇子扇風;幾個玩家有小型電風扇放在面前,把煙霧吹走;還有幾個玩家一邊玩一邊吃東西——特餐是蝦子與蝦醬。這裡的服飾都有點怪異:一個有白鬍須的男子穿著土耳其式的鞋子,有彎曲的鞋尖,戴著紅色的土耳其帽;還有一個穿著牛仔靴與大牛仔帽;有人穿著很舊的水手服;大多數是藍領工作階級穿著;有幾位老婦人穿著20世紀50年代的女裝,釦子一直扣到下巴。

到處都可以聽見賭博的術語,逃也逃不開。有人在談加州的六合彩,馬歇爾聽到有人描述下午的一場賽馬,一匹一賠九十的大冷門最後用三隻腳贏得比賽。馬歇爾看到旁邊有一個男子把一卷鈔票交給他的女友,然後說:「記住,不管我怎麼求你,威脅你,咒罵你,哭泣——你都要叫我滾蛋,踢我的老二,用你的空手道也可以。絕不能把這卷鈔票給我!這筆錢是我們的加勒比海假期。你要趕快離開這裡,自己先坐計程車回家。」還有一個人叫工作人員播放曲棍球比賽實況。這裡有十幾臺電視機,每一臺都播放不同的籃球賽,前面都圍著一群賭客。這裡每個人都在賭博。

馬歇爾的勞力士錶指向7點55分。梅里曼先生馬上就要到了,馬歇爾決定到餐廳等他。那只是一間煙霧瀰漫的小房間,有一個很大的吧檯。房間一角有一張檯球桌,圍著一群人觀看一場競爭激烈的花式檯球。

食物就像這裡的空氣一樣不健康。選單上沒有沙拉,馬歇爾研究了很久,尋找最不毒的餐點。馬歇爾詢問女侍是否有蒸蔬菜以及蝦子是用什麼油煮的,她只響應一聲「什麼?」最後他點了烤牛肉與萵苣、西紅柿,但不要肉汁——這是他好幾年來第一次吃肉,但至少他知道吃下去的是什麼。

「嗨,醫生,還好嗎?嗨,席拉,」謝利蹦蹦跳跳過來,給女侍一個飛吻,「給我同樣的食物,醫生知道吃什麼才健康。別忘了肉汁。」他靠到隔壁桌,與一個賭客握手,「傑森,我有一匹好馬可以告訴你!省點錢。我要使你發財。待會見。我這裡還有一位朋友。」

這裡顯然是他的地盤,馬歇爾想。「今晚你看起來精神很好,梅里曼先生。網球賽成績不錯?」

「不能再好了!你正在與加州雙打賽冠軍之一用餐!我的確精神很好,醫生,謝謝網球賽,謝謝我的朋友們,還要謝謝你。」

「所以,梅里曼先生……」

「噓,醫生,別稱什麼梅里曼先生,要混入人群中。叫我謝利。謝利與馬歇爾,好嗎?」

「好,謝利。來談談今晚的主題吧,你要告訴我怎麼做。我先宣告,明天一大早我就要看病人,所以不能留太晚。記住,兩個半小時,150分鐘,我就必須離開。」

「聽到了。讓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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