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歇爾點點頭,把烤牛肉上的所有脂肪都切掉,上面放了西紅柿與萵苣,做成一個三明治,然後邊吃邊聽謝利的計劃。
「你讀了我給你的那本書嗎?」
馬歇爾又點點頭。
「好。那麼你應該知道玩法了。基本上,我要你別招惹人的注意。我不希望你專心玩你自己手上的牌,事實上,我不要你玩:我要你觀察我。等一下20元到40元的牌桌會有空缺。我告訴你怎麼做:第一筆下注是輪流的——每一把都要有三個人出第一筆注金。一個人拿出5元,這被叫做‘屁股’,屬於賭場:算是賭桌與發牌人的佣金。另一個人拿出20元,這叫做‘瞎子’。他旁邊的人叫做‘雙重瞎子’,拿出10元。懂嗎?」
「這是不是說,」馬歇爾問,「拿出20元的人可以跟牌,不需要再下注?」
「對。除非有人提高賭注。這表示你可以跟一次牌。大概會有九位賭客,所以每九手就可以跟一次。其他八手你必須蓋牌——絕不要叫第一注。我再說一次,醫生,絕不要!這表示每一把你跟三次注,總共35元。一輪九手大約要花25分鐘。所以你一個鐘頭最多隻會輸70元。除非你做出蠢事,想要自己玩一把。」
「你想在兩個鐘頭就玩完嗎?」謝利繼續說,女侍把他的烤牛肉端來了,「這樣吧,我們玩一個半鐘頭或100分鐘,然後再討論半個鐘頭。我決定要負擔你所輸的錢——今天我覺得很爽——所以給你100元。」他從皮夾中抽出一張百元大鈔。
馬歇爾接過鈔票。「讓我算算看……100元……這樣夠嗎?」他拿出一支筆,在餐巾上算起來。「每25分鐘輸35元,你要玩100分鐘。這樣應該是140元,對不對?」
「好啦,好啦。再給你40元。還有,再給你200元——算是今晚的貸款。去買300元的籌碼,看起來比較像樣,不會招惹別人注意。等我們走的時候再還我。」
謝利大口吃下他的烤牛肉,繼續說:「現在聽清楚,醫生。如果你輸掉超過140元,你就要自己負擔了。因為除非你自己開始玩,否則不可能超過140元。而我不建議你這麼做——那些傢伙都是好手。大部分每星期玩三四次——許多人靠此為生。還有,如果你自己開始玩,你就無法觀察我了。而你今天的重點就是要觀察我,對不對?」
「沒錯。」
「好,現在進入正題。我要你觀察我如何下注。今晚我會盡量唬人,所以觀察我是否露出任何破綻——你知道的,就是你在辦公室所發現的那些小動作。」
幾分鐘後,馬歇爾與謝利聽到擴音機喊出他們的名字,於是坐上了20元到40元的賭桌,大家都很客氣地歡迎他們。謝利向發牌人致意:「近況如何,艾爾?給我500元的籌碼,而且照顧我的朋友,他是個新手。我想要帶壞他,需要你的幫忙才行。」
馬歇爾買了300元的籌碼,一疊紅色的5元籌碼與一疊藍白相間的20元籌碼。到了第二手,馬歇爾當「瞎子」——他必須賭20元在兩張暗牌上,可以跟一次牌:公牌是三張小黑桃。馬歇爾的兩張暗牌也是黑桃——一張2,一張7——這樣五張牌就有了清一色。第四張公牌也是小黑桃。馬歇爾被自己的清一色衝昏了頭,於是違反了謝利的指示,決定繼續下注,叫了兩次40元的注。這一把結束後,所有人都掀開自己的牌。馬歇爾掀開自己的黑桃2與黑桃7,驕傲地說:「清一色!」但是有另外三人的清一色比他的還大。
謝利靠過來,儘量溫和地說:「馬歇爾,公牌當中有四張黑桃,這表示任何人只要有一張黑桃,就是清一色。就算你有六張黑桃,也不會贏過其他人的五張黑桃,而你的黑桃7一定會碰上更大的黑桃。你想為什麼其他人都要跟著下注?一定要問自己這個問題。他們必然都有清一色!照這種速度,我估計你一個小時會輸掉900元你自己的辛苦錢!」謝利特別強調「你自己」三個字。
其中一個賭客聽到這番話,他本來正在結算自己的籌碼,於是說:「嗯,本來想要走了……睡一會兒覺……但是,有人把黑桃7清一色當成大牌……還是再玩一會兒吧。」
馬歇爾滿臉通紅,發牌人安慰他說:「別被他們唬到了,馬歇爾。我覺得你很快就會抓到訣竅,然後你可以好好教訓他們一頓。」馬歇爾明白了,一個好發牌人就像一個團體心理治療師,總是能夠提供必要的安慰與支援:賭桌上的和諧代表了大筆的小費。
之後馬歇爾玩得很保守,每一把都蓋牌。有幾個人嘲笑他這麼膽小,但謝利與發牌人為他辯護,要大家有點耐心。半個小時後,他拿到一對a,而公牌是一張a與一對j,這讓他有了三條一對。沒有多少人跟他這一把,但馬歇爾還是贏得了250元的賭金。然後馬歇爾像老鷹般觀察謝利,有時候在小筆記本上寫下一些東西。似乎沒人在意他寫筆記,除了一個瘦小的女人對他說:「記住了,大順比小三條一對還要大!嘻嘻。」
謝利算是賭桌上最活躍的下注者,看起來似乎很內行。但是當他有一手好牌時,很少有人會繼續跟下去。而當他唬人時,總有一兩個人手中拿著不起眼的牌,卻能夠打敗他。而當別人有一手好牌時,謝利卻愚蠢地一直跟下去。謝利雖然拿到的牌平均起來不算壞,但他的籌碼卻一直減少,一個半小時之後,他已經輸掉五百元籌碼。馬歇爾很快就看出了癥結。
謝利站起來,把剩下的幾個籌碼丟給發牌人當小費,然後朝餐廳走去。馬歇爾也兌換了他的籌碼,沒有留下小費,跟著謝利一起走了。
「看出什麼了嗎,醫生?有沒有破綻?」
「嗯,謝利,你知道我是個門外漢,但恐怕只有用擴音器,才能比你更清楚地洩露你的牌。」
「什麼?擴音器?有那麼糟嗎?」
馬歇爾點點頭。
「能舉個例子嗎?」
「好,首先,你記得你很大的那幾手牌嗎?我算出六手——四手葫蘆,一手大順,一手大同花?」
謝利津津有味地回憶著:「對,我記得每一手,真是可愛極了。」
「嗯,」馬歇爾繼續說,「我注意到牌桌上其他有類似大牌的人,最後贏的錢都比你多很多:至少兩倍或三倍多。事實上,我甚至不應該說你拿到大牌,也許只能說好牌,因為你從來沒有靠它們贏大錢。」
「什麼意思呢?」
「這表示當你拿到好牌時,訊息就像野火一樣迅速傳開來。」
「我是怎麼洩露出去的?」
「讓我說說我的幾項觀察。當你拿到好牌時,你似乎會緊捏住牌。」
「捏住?」
「對,彷彿你手中有黃金似的。還有,當你有好牌時,你在下注之前會一直望著你的籌碼。讓我看看,還有其他的……」馬歇爾讀著他的筆記。「對了,每次你拿到好牌,你會故意望向遠處,假裝你在看電視裡的籃球賽,我想你是希望其他人以為你對這手牌不感興趣。但如果你要唬人,你就會死瞪著每個人,彷彿想要用眼睛威脅別人,讓他們不敢下注。」
「你沒開玩笑,醫生?我會這樣子?我真不敢相信。我懂這一切,書上都寫得清清楚楚。但我不知道自己這麼做。」謝利站起來,大力擁抱馬歇爾,「這才是我所謂的治療!不得了的治療!我等不及要回去再玩牌了。我要彌補我所有的破綻。那些人會不知道怎麼死的。」
「等一下!還有更多。你想聽嗎?」
「當然。但我們要快一點。我一定要回到剛才那張賭桌,把輸掉的都贏回來。等一下,讓我先預約一下座位。」謝利跑到賭場老大那裡,對他耳語一陣,塞了一張10元鈔票給他。然後又跑回到馬歇爾旁邊。
「請繼續說,你說得很準。」
「兩件事。如果你在看你的籌碼,也許是在計算,那麼就可以確定,你一定有好牌。我想我已經說過這個破綻。但我沒有說的是,當你唬人時,你從來都不看你的籌碼。然後還有更隱約的細節——這有關信心不足的問題……」
「說出來。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洗耳恭聽,醫生。讓我告訴你,現在你簡直是出口成金!」
「我覺得當你有好牌時,你會輕輕地把賭注放在桌上,而且離你很近——你的手臂不會伸開來。但是當你唬人時,你會有相反的表現——很強悍地把賭注放在桌子正中央。還有當你唬人時,雖然不是每一次,但你會一再瞄著你的暗牌,彷彿希望牌能變好。最後一件事,當其他人似乎都知道有人贏定了,你卻還是一直跟下去——我想你的注意力都放在牌上,而不是其他人身上。好了,就是這些了。」馬歇爾要撕掉那張筆記。
「別這麼做,醫生,送給我。我要把它框起來。不,我要把它塑封保護起來,隨身攜帶——這是我的幸運符,梅里曼財富的試金石。聽著,我要走了,這個機會一過去就不會再回來……」謝利指著他們剛離開的那張賭桌,「不能放過那群肥羊。哦,對了,差點忘了。這是我答應要給你的信。」
他拿出一封信,馬歇爾很快讀了一遍:
致相關人士:
此信證明馬歇爾·施特萊德醫生給予我優良的心理治療,我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復原,不再受潘德醫生的不當治療所影響。
謝利·梅里曼
「如何?」謝利問。
「好極了,」馬歇爾說,「現在請你寫下日期。」
謝利寫下日期,然後又很慷慨地加上一行字:
我在此放棄任何對於舊金山精神分析學會的訴訟權。
「怎麼樣?」
「更好了。謝謝你,梅里曼先生。明天我會把我承諾的那封信寄給你。」
「這樣我們就扯平了。以後誰也不欠誰。你知道,醫生,我剛才在想——只是想想而已——但你可以進軍撲克牌諮詢業。你真是非常有一手。或者是我以為你很有一手——等我回到賭桌後就知道了。但讓我們將來約個時間一起吃午餐。我可以當你的經紀人。只要看看這地方——幾百個輸錢的人,每個都非常想要改進。其他賭場有更多的輸家……他們都願意付出一切。我可以在一眨眼之間就為你找滿病人,或找滿一個演講廳的研習會——幾百個賭客,每人收幾百元,一天就有20000元——當然,我只收你一般的經紀人費用。考慮考慮吧,我要走了,我會再打電話給你,這是個好機會喔。」
說完後,謝利回頭走向賭桌,口中哼著卡通音樂。
馬歇爾離開了阿喬之屋,來到停車場。現在是11點半,半個小時後,他就要打電話給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