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次治療卡蘿琳的前一晚,歐內斯特做了一個清楚的夢。他坐在床上寫了下來:
我正在機場裡面看到卡蘿琳,她坐在一輛載客電車上。我很高興看到她,跑上前去,想要擁抱她,但她抓著她的皮包不放,擁抱起來很不舒服。
早上他思索這個夢,想起了他與保羅通電話後的體驗:「誠實使我陷於這個處境,誠實最後一定也會解救我。」歐內斯特決定要進行前所未有的嘗試。他要與他的病人分享這個夢境。
在他們下一次診療時,卡蘿對於歐內斯特描述擁抱她的夢境感到很好奇。上次診療結束後,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對歐內斯特判斷錯誤;她已經快要放棄勾引他的希望了。而今天他卻承認他夢見她。也許這會是有趣的發展,卡蘿想。但她沒有什麼信心了。她已經不覺得自己掌握了情況。以心理醫生而言,歐內斯特簡直是完全無法預測,她想,幾乎每次診療,他都會做出或說出一些讓她驚訝的事情。而幾乎每次診療,他都會讓她對自己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歐內斯特,真是很奇怪,因為昨晚我也夢見了你。這是不是榮格所謂的‘同時性’(synchronicity)?」
「不完全是。我想榮格的‘同時性’是指兩個相關的現象,一個發生在主觀世界,另一個發生在客觀的物理世界。我記得他描述有一天在解析一個病人的夢,病人夢見了古埃及的金甲蟲,然後他發現有一隻甲蟲在窗外碰撞玻璃,彷彿想要飛進房間。」
「我一直不瞭解這個觀念的重要性,」歐內斯特繼續說,我想許多人對於生命的無常感到不安,於是希望相信有某種宇宙關聯存在。我並不太在意這種觀念。大自然的無常與無情並不會讓我感到不安。為什麼大家如此不敢面對‘巧合’?為什麼不單純地當成巧合來看待?
「至於我們彼此夢見對方,這有什麼奇怪的?我覺得以我們的接觸頻繁度,以及關係上的親近,如果沒有夢見對方才值得奇怪。很抱歉我這麼說,卡蘿琳,聽起來一定很像在講課。但‘同時性’這種觀念讓我有感而發——在弗洛伊德的教條主義與榮格的神秘主義之間的無人地帶,我總是感覺很孤單。」
「不,我不介意你談這些事情,歐內斯特。事實上,我很喜歡這樣分享你的思想。但你有一個習慣,的確很像是在演講——你總是每隔一分鐘就要稱呼我的名字。」
「我一點也不知道有這種情形。」
「你介意我告訴你嗎?」
「介意?我高興死了。這使我覺得你開始認真聽我的話了。」
卡蘿向前傾,輕輕握了一下歐內斯特的手。
他也回握了她一下,然後說:「但我們還有工作要做。讓我們回來談這個夢。你能不能說說你的感覺?」
「哦,不!這是你的夢,歐內斯特。你感覺如何?」
「沒錯。好吧,心理治療在夢中時常象徵某種旅程。所以我想機場象徵了我們的治療。我想要與你親近,擁抱你,但你把你的皮包擋在中間。」
「那麼你要如何解釋皮包,歐內斯特?我覺得有點奇怪——好像我們角色互換了。」
「完全不會,卡蘿琳,我很鼓勵你這麼做,我們彼此開誠佈公是最重要的,所以讓我們繼續進行。我所想到的是,弗洛伊德時常說‘皮包’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徵。我說過,我不太相信弗洛伊德的論點——但我也不想全部否定。弗洛伊德有許多正確的解析,不應該忽略。幾年前,我曾經參與過一項實驗,在催眠狀態下要求女性夢見她們喜歡的男性來到床前。許多女人都使用了皮包象徵——也就是說,夢見男性來到她們面前,把某種東西放進她們的皮包裡。」
「所以,歐內斯特,這個夢的意思是?」
「我想這個夢的意思是,你與我正在進行心理治療,而你也許把情慾放在我們之間,阻止我們真正親近。」
卡蘿沉默了幾分鐘,然後說:「還有另一種可能。更簡單直接的解析——你內心其實想與我發生肉體關係,擁抱等於是性交。畢竟,不是你在夢中主動想要擁抱嗎?」
「那麼阻礙擁抱的皮包呢?」歐內斯特問。
「就像弗洛伊德說過,一根雪茄有時候可能只是一根雪茄,那麼女性生殖器的象徵皮包,有時候也可能只是一個皮包……裝了錢的皮包。」
「我瞭解你的意思……你是說我像個男人一樣渴望你,而金錢——也就是我們的職業關係——阻礙了我們。我因此而感到挫折。」
卡蘿點點頭:「對,這個解析如何?」
「的確是簡單多了,我也不否認其中的真實性——如果我們不是以心理醫生與病人的方式認識,我會想與你有更個人性的非職業關係——上次我們就談過。我不否認我覺得你是個非常吸引人的女人,有很敏銳的頭腦。」
卡蘿笑容滿面:「我越來越喜歡這個夢了。」
「但是,」歐內斯特繼續說,「夢境總是很容易偏頗——很有理由相信我的夢反映了我們雙方的期望:我想要當你的心理醫生,而沒有性與其他慾望的困擾,以及我想要與你交往,而沒有職業上的接觸,這是我必須處理的困境。」
歐內斯特很驚訝自己在開誠佈公上的進展。他很理所當然,很不帶自我地對病人說了幾星期前絕對不敢說出的事情,而且覺得自己控制得很好。他不再覺得自己在誘惑卡蘿琳。他保持坦然,同時也提供了治療上的幫助。
「那麼關於金錢呢,歐內斯特?有時候我看見你偷看時鐘,我會認為我對你只代表了一張支票,時鐘每過一分鐘,就又賺了一塊錢。」
「金錢對我並不重要,卡蘿琳。我賺的錢超過我能花的,我很少顧慮金錢。但我必須注意時間,就像你接見客戶時也要注意時間。不過我從來不希望我們的時間過得太快。從來沒有。我期待見到你,很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而且總是惋惜時間過得太快。」
卡蘿又無話可說。她真是感到很惱怒,竟然會對歐內斯特的話感到受寵若驚,而他看來竟然像是在說實話,而且有時候,他看來不再那麼惹人厭了。
「我在想的另一個問題是,卡蘿琳,皮包內的東西。當然如你所說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錢。但還有什麼其他東西,能夠阻礙我們的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