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歇爾午夜打給彼得·馬康度的電話並沒有什麼用處——他只聽到了三種語言的錄音,說明馬康度金融集團週末不上班,週一早上才營業。蘇黎世的接線生也查不到彼得住處的電話。這當然不令人意外。彼得時常提到「黑手黨」,以及富有的人必須保護隱私以利安全。這將是個漫長的週末。馬歇爾必須熬過去,等到週日午夜再打電話。
凌晨兩點,馬歇爾無法入眠,他翻尋藥箱,想找出一些藥廠給他的樣本,一些鎮靜劑。這實在很不像他——他總是反對隨便吃藥,堅持受過適當精神分析的人只能透過內省與自我分析來處理心理上的不寧。但這個晚上根本不可能做自我分析:他緊張得無以復加,需要靠藥物來鎮定自己。他終於找到一些鎮靜劑,吞下兩顆,不安穩地睡了一下。
隨著週末過去,馬歇爾的不安也愈增。阿德里安娜到底在哪裡?彼得到底在哪裡?他根本無法專心,他把最新一期的美國精神分析期刊丟到房間另一邊,對他的盆栽也不感興趣,甚至無法計算他這周的股票獲利。他在健身房花了一個小時舉重,打了一場籃球,慢跑到公園。但沒有任何事情能使他減輕心中的焦慮。
他假裝自己是一名病人。冷靜點!為什麼這麼焦急?讓我們坐下來分析情況。只有一件事情:阿德里安娜沒有赴約就診。所以呢?投資很安全。幾天內……我算算看……33小時後……你就可以跟彼得通電話。你有一張瑞士信貸的擔保書,原來的股票自從你賣掉後已經下跌了2%;最糟糕的情況是你使用擔保書贖回投資金額,然後以更低價買回你的股票。是的,也許你沒有發現阿德里安娜有些問題,但你又不是先知;你有時候也會誤判一些事情。
很紮實的心理治療,馬歇爾想,但自己對自己這麼做就沒什麼效果了。自我精神分析有其限制;弗洛伊德那麼多年來是怎麼做的?馬歇爾知道自己需要與別人分擔這些焦慮。但是誰呢?不能是雪莉,最近他們已經很少交談,而他與彼得的投資是談不得的。她從一開始就反對。當馬歇爾陶醉地描述他將要如何花賺來的70萬元利潤時,她只是嗤之以鼻地說:「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裡。」現在雪莉越來越頻繁地提到「貪婪」這個字眼。兩週前她甚至建議馬歇爾向她的佛教導師尋求指引,好克服困擾他的貪念。
況且雪莉計劃去爬山採集插花的材料。當天下午,她要出發時,她說她可能會在外過夜,她需要獨處的時間。馬歇爾想到自己可能會孤獨地一個人過週末,不免有點害怕,他考慮是否該告訴雪莉,他需要她留下來。但馬歇爾·施特萊德可不會求人,那不是他的風格。況且,他的緊張是如此明顯,雪莉無疑想要逃避。
馬歇爾不耐地望著雪莉所留下的一盆插花:一根長有苔蘚的分叉杏枝,一根樹枝與桌面平行,另一根垂直向上。水平的樹枝末端有一朵孤獨的白色杏花,朝上的樹枝則有一圈薰衣草與豌豆,簇擁著兩朵百合,一朵是白色,另一朵是紅色。該死,馬歇爾想,她竟有時間做這玩意!為什麼弄這個呢?三朵花……又是一朵紅的與兩朵白的……他研究了一會兒這盆花,搖搖頭,然後把整盆花推到桌子下面。
我還能跟誰談?我的表兄馬文?絕不!馬文有時候可以提供好建議,但現在不會管用。我無法忍受他聲音中的驕傲。找一個同事?不可能!我已經違反了我的職業界線,而我也不確定能信任誰——特別是別人都忌妒我。只要這件事洩漏出去,我就要永遠忘了學會會長的職位了。
我需要找個人傾吐一番。如果還能找賽斯·潘德就好了!但我已經斷絕了那層關係。也許我對賽斯不該那麼嚴厲……不,不,不,賽斯罪有應得,那樣做沒有錯。他完全是自作自受。
馬歇爾有一名病人是臨床心理學家,他時常提起他有一個支援團體,是由10名男性心理醫生所組成,每兩週聚在一起兩個小時。他的病人說這種聚會很有幫助,他們也時常在需要的時候相互通電話。當然,馬歇爾不贊成他的病人參加團體。若是更早,他會禁止。支援、肯定、慰藉——所有這些可憐的「柺杖」只能加強自憐,延遲了真正的心理治療。但是現在,馬歇爾卻渴望能有這種團體。他想到賽斯·潘德在學會會議時所說的,關於當代社會缺乏了男性情誼的論題。是的,這就是他所需要的,一個朋友。
在週日午夜——蘇黎世的週一上午九點——他打電話給彼得,但只聽到很令人困擾的錄音:「這裡是馬康度金融集團。馬康度先生去參加為期九天的旅遊。這段時間將不營業,但若有緊急需要請留話,馬康度先生將會設法回電。」
旅遊?這樣的公司要關門九天?馬歇爾留話請馬康度先生立即回電,事態緊急。稍後,他躺在那裡思索時,旅遊似乎沒有那麼奇怪了。顯然發生了什麼衝突,他想,也許是彼得與阿德里安娜,或阿德里安娜與她父親,於是彼得在一時衝動之下就決定去散散心——也許帶了阿德里安娜一起去,也許沒帶。如此而已。
但是,數天過去了,彼得還是音訊全無,馬歇爾對自己的投資越來越擔心。雖然可以把錢贖回來,但這樣就再也無法從彼得的生意中獲利;因為驚慌而放棄這大好機會實在很愚蠢。這一切都因為什麼?只是因為阿德里安娜沒有來就診?別傻了!
星期三的上午11點,馬歇爾有一小時的空當。歐內斯特的輔導時間還是空著的,他出去散步,走到上次與彼得共進午餐的太平洋俱樂部,他又往前走了一條街,然後突然轉過身,爬上了俱樂部的階梯,穿過大理石的門廊,經過一排排閃亮的黃銅信箱,進入那有玻璃圓頂的大廳。在那裡,穿梭於桃木皮沙發椅之間的,就是穿著禮服的領班阿米。
馬歇爾腦中浮現了阿喬之屋的景象:足球隊夾克,濃濃香菸煙霧,還有那位賭桌老大,教訓他不得觀看,因為「我們這裡也會尊重客人的感覺」。還有那些噪音:籌碼碰撞聲、撞球聲、開玩笑與大談賭經的聲音。太平洋俱樂部要安靜多了:侍者擺設銀器與水晶玻璃的聲音,會員輕聲談著股票市場,義大利皮鞋走在光滑橡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音。
到底哪裡才是他的家?他是否有家?馬歇爾心中思索著,這不是他第一次想這個問題了。他到底屬於何處——阿喬之屋還是太平洋俱樂部?他是否要永遠飄零在兩者之間,花一輩子時間想要離開一邊,前往另一邊?要是有個精靈出現,對他命令道:現在你必須做出決定,二選一,它就會成為你永遠的家。他會怎麼選擇呢?他想到了他與賽斯·潘德所做過的精神分析。我們從來沒有處理過這個問題,馬歇爾想。沒有處理過「家」,也沒有處理過「友誼」,還有如雪莉所說的,沒有處理過金錢與貪婪。他花了900個小時到底分析了什麼玩意?
至於現在,馬歇爾假裝很自在地朝領班走過去。
「阿米,你好嗎?我是施特萊德醫生。幾個星期前,與我一起用餐的馬康度先生提起你的驚人記憶力,但我想連你大概都不會記得我吧?」
「哦,是的,我對您記憶猶新,還有馬康泰先生……」
「馬康度。」
「是的,對不起,馬康度。唉,我的驚人注意力出洋相了。但是,我真的記得您的朋友。雖然我們只見過一次,他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很高雅慷慨的一位紳士!」
「你是說,你們只在舊金山見過一次面。他說他在巴黎的俱樂部也見過你。」
「沒有,先生,您一定弄錯了。我雖然在巴黎的俱樂部工作過,但從來沒在那裡見過馬康度先生。」
「那麼在蘇黎世呢?」
「沒有。我很確定,以前從來沒見過那位紳士。你們倆共進午餐的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那麼,嗯……你是說?……他怎麼會對你那麼熟……我的意思是……他怎麼會知道你在巴黎的俱樂部待過?他有在此用餐的資格嗎?不,我的意思是,他是否在此開有賬戶?他怎麼付賬的?」
「有什麼問題嗎,先生?」
「是的,而這與你假裝熟識他有關,假裝是他的老朋友。」
阿米看來有點困惑。他瞄瞄手錶,然後望望四周。大廳沒有什麼人,很安靜。「施特萊德醫生,我在午餐前有一點時間。請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阿米指著一個包廂,請馬歇爾進去。他讓馬歇爾坐下後,詢問是否能點根菸。深吸了一口煙後,他說:「請聽我坦白道來,先生,而且不列入記錄,您懂我的意思吧?」
馬歇爾點點頭,「當然。」
「我在高階俱樂部工作了30年,過去15年都是擔任領班。我見識過各種場面,沒有什麼事情逃得過我的眼睛。我知道,施特萊德醫生,您不熟悉這種俱樂部。請原諒我如此冒昧。」
「不,完全不會。」馬歇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