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診療椅上的謊言》小說信息

第二十三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離開歐內斯特的辦公室後,卡蘿在一樓化妝室換上了慢跑服與鞋子,然後開車前往濱海區。她把車停在一家素食餐廳旁——那是由舊金山禪修中心所經營的。那裡有一條小徑順著碼頭,直到一公里外的金門大橋。那是傑西最喜歡的慢跑路線,也成為她最喜歡的。

這段路線開始於有許多小畫廊與書店的商業區,那裡還有一家美術館、一家戲院與一個劇團。然後經過船塢,順著海灣,大膽的海鷗敢飛來戲弄慢跑者。路線經過綠草地,專門玩風箏的高手聚集於此,看不到任何簡單的三角或方形風箏,就像她與她哥哥傑布小時候放的,而是非常先進的造型,像是超人或一對女性的美腿,要不然就是高科技的金屬色三角風箏,能夠發出蜂鳴聲,同時尖銳地改變方向,朝下俯衝,又驟然停止,微妙地平衡著。接著是一片小海灘,上面有一些曬太陽的人,四周是一個超現實的美人魚沙雕,順著海邊跑過這段路,有穿著防風裝的衝浪者正在準備乘風破浪;然後是一段多石的沙灘,有幾十個石頭堆起來的即興雕塑,出自於不知名的藝術家之手;然後是一座很長的碼頭,上面擠滿了認真不懈的亞洲釣客,似乎沒有人釣到任何東西。最後一段路通向金門大橋的底部,那裡可以看見長髮的性感衝浪者,在冰冷的海水中載浮載沉,等待下一波高浪來襲。

現在幾乎每天她都會與傑西慢跑,有時候沿著金門公園,有時候是較南邊的海灘,但濱海區這段路是他們最經常跑的路線。她現在一星期有好幾天晚上會與傑西見面。通常她下班回家後,他會到那裡準備晚餐,與雙胞胎聊天,雙胞胎也非常喜歡他。卡蘿很喜歡傑西,但她也擔心:傑西似乎太完美了,如果他們開始親密,他發現她真正的為人,那會怎麼樣呢?她的內心世界可不美好。他會退卻嗎?她不信任他這麼輕鬆就進入她的家庭——使自己成為雙胞胎的偶像。如果她發現傑西不適合,她還能有所選擇嗎?或者她會被困住,因為孩子才最重要?

有時,傑西的工作無法脫身,卡蘿就會自己一個人慢跑一小時。她很驚訝自己如此喜歡慢跑:也許是跑完後那種輕快的感覺會持續一整天,或者是當她漸入佳境後,那種能量充沛的快感。或者只是因為她非常在乎傑西,所以愛上了他所喜歡的一切活動。

一個人慢跑沒有與傑西一起慢跑那樣神奇,但也有不同的好處:有時間可以自我省思。她剛開始單獨慢跑時,會戴著「隨身聽」——聆聽鄉村音樂、維瓦第、日本笛子與披頭士——但最近她把「隨身聽」留在車內,好在慢跑時靜思。

花時間思考自己的生命,這對卡蘿而言是革命性的做法。她這輩子都剛好相反,用各種分心的活動來佔據時間。現在有什麼不同呢?她在小徑上邊跑邊想,每一步都驅散了幾隻海鷗。不同以往的是她的感情生活有了新氣息。以前她的內心生活單調貧乏,只有狹窄而負面的情緒:憤怒、憎惡、悔恨。大多數是朝賈斯廷而發,其餘則發洩在日常生活中所碰到的人。除了她的子女之外,她對於任何人幾乎都沒有好感。這方面她追隨了家族的傳統:她是她母親的女兒,也是她祖母的孫女!歐內斯特讓她明白了這一點。

如果她是如此痛恨賈斯廷,那麼她為什麼要自囚於這樁婚姻中,把鑰匙也丟掉呢?她知道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她剛結婚後就明白了這個事實。而該死的歐內斯特迫使她承認,她像其他人一樣有選擇:她可以離開這樁婚姻,或者她可以嘗試改善婚姻。結果她顯然故意什麼選擇都不做,卻沉溺於可悲的錯誤中。

她記得諾瑪與海瑟曾經堅持說,賈斯廷的離開對她是件好事。她們說得不錯,而她很憤怒是賈斯廷而不是她自己,採取了主動。真是愚蠢!歐內斯特曾經說,以大局看來,誰先離開誰又有什麼差別呢?他們倆結束婚姻後都比較好。她感覺近10年來從來沒有這麼好過。而賈斯廷也盡了他可憐的力量,想要當一個像樣的父親。上星期他甚至連問都沒問就同意照顧孩子們,讓她與傑西可以去度週末。

真是荒謬,她想,那個毫無疑心的歐內斯特真的很努力在治療她所虛構的婚姻問題——他不厭其煩地堅持要她面對生命中的問題,改善婚姻或離婚。真是笑話!如果他能知道,他對她的做法正如他對賈斯廷的做法,只是現在他是站在她的這一邊,與她一起陰謀計劃,就像他當初幫助賈斯廷而傷害了她一樣!

卡蘿跑到金門大橋時,呼吸很急促。她跑到小徑的盡頭,碰了一下橋下的柵欄,沒有停下來,直接轉身跑回去。風如往常一樣從太平洋吹來,現在推動著她,她感覺跑回來這一路上都沒費勁。

卡蘿在車上吃了一個蘋果後,開車回到法律事務所,她在那裡衝了個澡,準備見她的新客戶,這是公司的資深合夥人朱利斯介紹給她的。朱利斯正忙著在華盛頓遊說,要她好好照顧這位客戶,他的老友施特萊德醫生。

卡蘿看見她的客戶在候客室中來回踱步,顯然很緊張。她請他到辦公室,馬歇爾立刻進來,坐在椅子的邊緣,開口說:「謝謝你今天能見我,阿斯特麗德小姐。我認識朱利斯好幾年了,他本來願意在下週見我,但這件事非常緊急,不能拖延。我就直說了,昨天我發現我被人騙了90000美元。你能幫助我嗎?我有什麼選擇?」

「被騙是非常惡劣的感覺,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施特萊德醫生。讓我們從頭開始。首先,請告訴我關於你自己的情況,任何你覺得我應該知道的,然後讓我們再回頭瞭解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好的,但首先我必須弄清楚,我們合約的架構。」

「架構?」

「對不起,這是精神分析的用詞。我是說,我想要知道一些細節。你的參與程度,收費,以及保密性,保密性對我來說極為重要。」

前一天,當馬歇爾知道擔保書是偽造的,他驚慌失措,撥了馬文的電話號碼。但是當他聽見電話鈴響時,他突然決定不要找馬文;他需要一個更能同情他的精明律師。他掛了電話,立刻打給以前的病人朱利斯,他是舊金山最知名的律師之一。

稍後,凌晨三點鐘,馬歇爾明白自己必須儘可能不張揚這件事。他與一名前病人做生意——許多人會因此指責他。這樣已經夠糟了,而後來又被騙了錢,簡直像個白痴。不論如何,越少人知道這件事越好。事實上,他也不應該打電話給朱利斯,這也是錯誤的判斷,雖然朱利斯的治療在好幾年前已經結束。所以,現在朱利斯本人沒空,反而讓他鬆了一口氣。

「我可以全程參與這件事,視你的需要而定,施特萊德醫生。我沒有出去旅行的計劃,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我的收費是每小時250元,有最高的保密性,就像你的職業一樣,可能還更嚴格。」

「我也要對朱利斯保密。一切都只有你與我知道。」

「同意。你可以相信我,施特萊德醫生。現在讓我們開始吧。」

馬歇爾仍然坐在椅子邊緣,把整個故事告訴了卡蘿。他一點也不顧慮職業道德的問題,沒有漏掉任何細節。30分鐘後他說完了,朝後坐進椅子中,雖然筋疲力盡,但也鬆了一口氣。他很清楚與卡蘿分享這一切帶來了多大慰藉,她能夠體會他的感覺。

「施特萊德醫生,我很感謝你的誠實。我知道要說出這麼多痛苦的細節,實在很不容易。在我們開始之前,讓我問你一件事,我注意到你很強調這是一項投資而不是禮物,馬康度是一位你以前的病人。在職業道德方面,你心中是否對自己的行為有一點疑問?」

「我心中倒沒有。我的行為是無可指責的。但你有理由質疑這一點。對其他人這也許會是一個問題。我在我這一行當中,以堅持職業道德標準而出名——我曾經列名州醫學道德委員會,也是精神分析職業道德調查小組的召集人——因此我的地位很敏感;我不僅是無可指責,而且必須要看起來也無可指責。」

馬歇爾流了很多汗,他拿出一條手帕拭汗:「請了解……這是事實,而不是妄想……我有對手與敵人,這些人不僅非常想要誤解我的行為,也很樂於看到我一敗塗地。」

「所以,」卡蘿說,抬起頭來看馬歇爾,「讓我再問一次,你完全沒有任何個人疑問,關於違反醫生與病人的財務界線?」

馬歇爾停止拭汗,驚訝地看著他的律師。顯然她很清楚這一類的事情。

「嗯,不用說,回顧起來,我希望能有不同的做法。我希望對這種事情能更嚴謹一點,像我平常一樣。我希望我對他說,我絕不會與病人或前病人進行任何投資。現在,我首次瞭解,這些規矩不僅保護病人,也能保護醫生。」

「你的對手與敵人,他們是否……我是說,他們是很重要的考量嗎?」

「我不太確定你的意思……嗯,是的……我真的有敵人。而且如我說的,我非常急於……不,我應該說,我非常渴望……這件事能夠保密……對於我的職業與我的同事。所以,答案是肯定的,我要這整件事都保密。但你為什麼特別要問這個呢?」

「因為,」卡蘿回答,「你對於保密的要求直接影響了我們能採取的手段——你越是希望保密,我們就越不能積極進行。稍後我會進一步說明。但我這麼問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你也許會想知道。我不願意在你面前大談心理治療,施特萊德醫生,但我必須指出職業詐騙犯的慣用伎倆。他會使受害者覺得自己也參與了不誠實的行為。這樣子受害者也成為某種共犯,因此忘記了原來的謹慎與判斷。還有,由於受害者自己覺得不太正當,他就不會向可靠的財務專家尋求建議。基於同樣的理由,受了騙之後,受害者也不願意積極起訴罪犯。」

「這個受害者絕對沒有這種問題。」馬歇爾說,「我要逮到那個渾蛋,把他釘在牆上。不管花什麼代價!」

「根據你剛才所說的,可不是這麼一回事,施特萊德醫生。你說保密是最重要的。問你自己這個問題:你願不願意涉及公開的審判?」

馬歇爾沉默不語,低下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