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但我們沒有瓜葛了吧?」
「越來越沒有瓜葛了。」
「讓我們談你的事情吧。你說是關於一個客戶?」
卡蘿描述了她與馬歇爾的情況,只說他是一名心理醫生,小心不談他的身份,並提醒歐內斯特,她與客戶也有保密的規定,所以不要詢問這方面的問題。
歐內斯特不是很合作。他不願意把卡蘿琳的心理治療時間變成職業諮詢,他提出了一連串的反對:她這樣做是在抗拒自己的治療,她沒有好好利用她的時間與金錢,她的客戶應該去找心理醫生,而不是律師。
卡蘿答辯了每一項反對。金錢不是問題——她沒有浪費金錢,她向客戶收的費用比歐內斯特還高。至於她的客戶應該找心理醫生——嗯,他就是不肯這麼做,她基於保密原則無法對此進一步說明。她也不是在逃避自己的問題——她很願意增加歐內斯特的診療時間作為彌補。而且由於她客戶的問題幾乎就是她自己的寫照,她等於是在間接治療自己的問題。她最有力的論點是,她以純粹利他的態度來為客戶服務,也就是遵循歐內斯特的建議,打破了由她母親與祖母所傳下來的自私偏執迴圈。
「你說服我了,卡蘿琳。你真是個可畏的對手。如果將來我必須要打官司,我一定要你來代理。告訴我關於你客戶的事吧。」
歐內斯特是個很有經驗的諮詢者,他仔細聆聽了卡蘿描述在馬歇爾身上看到的問題:憤怒、自大、孤獨、執迷於金錢與地位,對生命中其他事物都喪失興趣,包括他的婚姻。
「我所注意到的是,」歐內斯特說,「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客觀。他被這些事情與情緒所困住,他認同這些事情。我們需要幫助他後退幾步。我們需要讓他從更遠的觀點來看自己,甚至採取宇宙性的觀點。這正是我對你嘗試的做法,卡蘿琳,每當我要你去思索你的生命事件,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你的客戶變成了那些事件——他忘記了更廣大的自我,那些事件只是生命中的小小摩擦而已。更糟糕的是,你的客戶以為目前的悲慘處境將是他永遠的寫照——永遠固定住了。當然,這是沮喪的明顯徵兆——悲哀與悲觀的合併。」
「我們要如何打破呢?」
「有很多做法。例如,根據你所說的,他很明顯地非常重視成就與效率。現在他一定感覺非常無助,而且對這種無助非常恐懼。他也許沒有想到他有選擇權,這些選擇讓他有改變的力量。必須讓他了解,他的困境並不是既定的命運,而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例如,他選擇重視金錢。一旦他能瞭解,他才是自己情況的主宰,他就能瞭解他自己有力量拯救自己:他的選擇使他陷於此境,他的選擇也能使他自由。」
「或者,」歐內斯特繼續說,「他也許忽略了目前這種壓力的演變過程——壓力有一個始點,也必然會終結。你也許可以回顧過去他曾經如此憤怒與承受壓力的情況,幫助他回憶這種痛苦如何消失——目前的痛苦在將來也必然會變成褪色的回憶。」
「好,很好,歐內斯特。」卡蘿忙著寫筆記,「還有呢?」
「嗯,你說他是一個心理醫生,在此是可以利用的。當我治療心理醫生時,我發現可以利用他們的專才來幫助他們。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處境,從更遙遠的觀點來看自己。」
「那要怎麼做呢?」
「一個簡單的方法是要他們想象有一個病人,帶著與他們相同的問題走進他們的辦公室。他要如何對待這個病人?問他:‘你對這個病人有什麼感覺?你要如何幫助他?’」
歐內斯特等待卡蘿翻頁,繼續寫筆記。
「要有心理準備,他可能會對這種做法感到惱怒。通常當心理醫生陷於痛苦時,他們就像其他人一樣:他們希望被照顧,而不用當自己的醫生。但你要堅持……這是正確的做法,很好的技巧。在這一行裡,這就是所謂的‘嚴格的愛’。」
「我並不善於‘嚴格的愛’,」歐內斯特繼續說,「我以前的輔導醫生時常告訴我,我習慣於追求病人立即的感恩,而不重視更重要的療效。我想——不,我確定——他說得對。他在這方面對我非常有幫助。」
「還有自大?」卡蘿問,「我的客戶自大、愛表現與愛競爭,他沒有一個朋友。」
「通常最好反向來處理:他的愛表現也許只是為了掩飾充滿懷疑與羞愧的自我。自大而有野心的人通常感覺自己必須成就驚人,才能不落於人後。所以我不會想要處理他的愛表現與自大。我會專注於他的自責與自卑——」
「等一下。」卡蘿舉起手要他慢一點,她努力寫筆記。等她寫完後,歐內斯特問:「還有什麼?」
「他對於金錢的執迷,」卡蘿說,「還有一心想成為圈內分子。還有他的孤獨與狹窄,好像他的妻子與家人都與他的生命無關。」
「嗯,你要知道,沒人喜歡被騙,但我對你客戶的激烈反應感到很驚訝:如此的痛苦與恐懼……彷彿他的生命受到威脅,彷彿沒有錢他就是個廢物。我會想要知道這種個人印象的來源——我要強調這只是一種‘印象’。他什麼時候創造的這種印象?是誰引導他的?我會想要知道他父母對於金錢的態度。這很重要,因為從你所說的,正是他對於地位的執迷害了他——聽起來那個騙子非常聰明,抓住了這個弱點來誘捕他。」
「這是一種矛盾,」歐內斯特繼續說,「你的客戶——我差點說成你的病人——覺得他的損失也就是他的失敗。但是如果你能正確地引導他,這次受騙也許會成為他的救星,也許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他這樣?」
「我會要他深入檢視自己,看看他的內心是否相信,他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累積金錢。有時候我會要這類的病人想象未來——想象他們死去之後,參加他們的喪禮——甚至想象他們的墓碑,要他們想出一個墓誌銘。要是你的客戶的墓誌銘是他的銀行戶頭存款數目,他會作何感想?他希望自己一輩子只是如此而已嗎?」
「很可怕的練習,」卡蘿說,「讓我想起你曾經要我去做的生命線條練習。也許我也應該試試看……但不是今天……關於我的客戶的問題還沒有問完。告訴我,歐內斯特,你要如何處理他的婚姻生活?我聽說他妻子可能有外遇。」
「同樣的策略。我會問他,他要如何治療這樣的病人,對世上最親密的伴侶都漠不關心。要他想象沒有妻子的生活。還有他的性自我呢?到哪裡去了?什麼時候消失的?他難道不感覺奇怪,他更想要了解他的病人,而不是他的妻子?你說他妻子也是心理醫生,但是他嘲笑她的訓練與做法?我會直接質問他的這種態度,以最嚴厲的方式質問,他這種偏見的根據是什麼?我確定他沒有什麼真正的根據。」
「還有呢?至於他的工作無能——如果情況繼續下去,那麼也許暫停工作一兩個月對他會有好處,對他的病人也有好處。也許最好與妻子一起出遊。也許他們能找婚姻諮詢師,嘗試一些聆聽的練習。我想最好的一件事,是他能容許妻子來幫助他,就算他還是瞧不起她的方式。」
「最後一個問題——」
「今天不行了,卡蘿琳,我們的時間到了……我的點子也用光了。但讓我們用最後一分鐘來回顧今天的療程。告訴我,今天交談之後,你的感覺是什麼?關於我們的關係?今天我要聽實話。我已經對你開誠佈公了,你也要對我如此。」
「我知道你做到了。我也想開誠佈公……但我不知道怎麼說……我感覺變得清醒了,或變得謙遜了……或者該說是,受到照顧,還有受到信任!你的誠實使我更難隱瞞。」
「隱瞞什麼?」
「看看時鐘!我們超過時間了。下一次吧!」卡蘿站起來準備離開。
在門口有一段尷尬的時間。他們還沒有想出新的道別方式。
「星期四再見。」歐內斯特說,伸出手來準備握手。
「我還沒有準備好握手,」卡蘿說,「壞習慣很難革除。讓我們慢慢來。來一個父女般的擁抱如何?」
「叔侄般的擁抱可以嗎?」歐內斯特做了妥協。